第255章 海面之下、暗影猶存(1 / 1)
衝破海面的瞬間,並非預想中的豁然開朗、碧空萬里。
龍骨龐大的身軀撞開萬噸海水,帶起沖天的白浪,如同一座金屬山峰驟然浮出。然而,映入艦橋觀察窗的,是一片鉛灰色的、低垂壓抑的天空。濃厚的、帶著硫磺與海腥味的霧氣籠罩著海面,能見度不足五百米。遠方天際,隱約有沉悶的雷聲滾動,電光在雲層深處蜿蜒。
他們衝出的這片海域,並非預想中距離海岸線遙遠的公海,而是一片陌生的、遍佈著小型礁島與奇異黑色海藻林的海域。海水顏色是詭異的墨綠,波濤不算洶湧,卻透著一股死寂與不安。
“定位!”老舵盤第一時間吼道,雙手在控制檯上快速操作。
“能源水平:11.3%,持續緩降。外部感測器陣列受損37%,精準定位困難。”核心晶體的報告帶著刺耳的雜音,“初步分析:位於北緯XX°XX,西經XXX°XX,處於‘迷霧礁海’邊緣,距離最近大陸(M國西海岸)約1200海里,距離原出發洞穴直線距離約850海里。”
“迷霧礁海……”老舵盤臉色更加難看,“這片海域常年被地熱蒸汽和異常磁場產生的濃霧籠罩,水文複雜,暗礁密佈,海流詭異,是著名的航行禁區。蒂拉米的常規探測力量在這裡會受到極大削弱,但同樣……我們也很難獲取清晰的導航和態勢感知。”
“至少暫時甩掉追兵了。”何可檢查著外部監控的模糊畫面,剛才追擊的三艘潛航器沒有跟上來,海面之下也未見新的高速目標。
“不能掉以輕心。”秦宇強撐著坐直身體,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軌道平臺還在天上。能源不足,我們必須立刻尋找隱蔽處,休整、修復、補充能源。”
“啟動最低功耗模式,關閉所有非必要系統,僅保留基礎維生、核心動力維持及被動感應。”老舵盤立刻下令,“黃百雀,彙報船體損傷。”
黃百雀早已調出了全船掃描圖,儘管資料因感測器受損而不完整:“尾部主推進器過載,效率下降約40%,急需冷卻和維護。左舷歷史撞擊傷區域,外部裝甲出現多處新裂痕和能量灼傷,內部應力有所增加,但阿克之前的穩定措施效果仍在,暫時無解體風險。能量屏障發生器多處過載燒燬,修復需要材料和能源。最麻煩的是……”她頓了頓,“外部環境擬態系統核心元件在能量脈衝中受損嚴重,我們暫時失去了主動偽裝能力。”
失去了偽裝,在這片迷霧中雖然有一定隱蔽性,但一旦離開濃霧區,或者被高精度探測鎖定,他們將無所遁形。
“尋找合適的潛藏點。”秦宇看向主觀察窗外那一片片從海水中突兀升起的、被黑色海藻纏繞的嶙峋礁島,“最好是水下洞穴、海溝或者……能遮蔽能量探測的地質結構附近。”
龍骨開始以最低速度,在濃霧瀰漫的海面上緩慢航行,如同重傷的巨鯨,警惕地搜尋著庇護所。船體劃開墨綠的海水,留下短暫的尾跡,很快又被翻湧的霧氣吞沒。
艦橋內氣氛依舊緊張,但劫後餘生的短暫鬆弛,讓疲憊感加倍襲來。醫護人員給秦宇和其他消耗過大的成員補充了更多濃縮營養劑和鎮靜劑。秦宇閉目調息,努力恢復著幾乎乾涸的安諾值,同時分出一絲心神,感應著腰間星盤碎片和白書的狀態。
星盤碎片似乎比之前更溫熱了一些,白書那冰冷的觸感下,也彷彿有極其微弱的資訊流在緩慢湧動。是因為脫離了深海高壓環境?還是因為剛才經歷了高強度的能量衝擊?
“秦宇。”阿克的意念輕輕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我好像……感覺到了一點新的東西。關於南極那個座標……‘極寒墓碑’和‘星之淚痕’……它們之間的‘重疊點’,似乎在……移動?或者說,在不同‘層面’間閃爍?”
移動的座標?秦宇心中一凜。這聽起來更像是某種動態的入口或者相位空間,而非固定的遺蹟。
“能感應到更多細節嗎?比如進入條件,或者危險性?”秦宇回問。
“……很模糊。”阿克努力感知著,“‘墓碑’很冷……‘淚痕’很悲傷……‘重疊點’需要特定的‘共鳴’才能穩定顯現……‘模仿者’……它的‘甦醒’讓那片區域變得……更加不穩定和危險。”
模仿者……這個詞再次出現,帶著濃濃的惡意。它到底是什麼?是勃蘭特星的另一種形態?是噬星族的先遣兵?還是某種獨立存在的、模仿其他文明的惡意實體?
線索依然破碎,但指向南極的箭頭,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兇險。
“船長!發現一個可能的地點!”操控掃描(儘管受損)的船員突然報告,“十一點鐘方向,距離約五海里,有一座較大的礁島,其水下部分似乎有巨大的天然空洞結構,深度約在兩百米至四百米之間,開口隱蔽。初步能量掃描顯示,洞內地質結構含有某種可以吸收和散射能量的特殊礦物,可能具備一定的天然遮蔽效果。”
“靠近偵查,保持最高警惕。”老舵盤立刻下令。
龍骨調整航向,悄無聲息地滑向目標。隨著距離拉近,那座礁島的輪廓在濃霧中逐漸清晰——它像一頭匍匐在海面的黑色巨獸,怪石嶙峋,爬滿了滑膩的黑色海藻和一些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藤壺類生物。島體水下部分,果然有一個被幾塊巨大傾斜岩石半掩著的、幽深黑暗的洞口。
“洞內水流相對平緩,空間足夠容納龍骨。礦物反應確認,是‘黯金石’的變種,對多種能量掃描有良好的吸收和扭曲效果。”黃百雀分析著資料,“但洞內生態未知,可能存在危險生物或地質風險。”
“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秦宇睜開眼睛,目光堅定,“進入。何可,派偵察小隊乘小型水下載具先行探查。其他人,做好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片刻後,一艘從龍骨腹部釋放出的、水滴狀小型潛航器,如同靈活的游魚,悄無聲息地鑽入了黑暗的洞口。何可親自帶隊,同行的還有兩名經驗豐富的“阿爾戈號”船員。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龍骨懸浮在洞口外的海水中,引擎保持最低功率運轉,如同一頭警惕的受傷巨獸,隨時準備應對來自洞內或外界的襲擊。
約十五分鐘後,何可的聲音透過加密通訊傳來:“洞內安全。空間比預計更大,有天然形成的多個腔室。未發現大型威脅生物,只有一些底棲發光菌類和盲蝦。水深在二百五十米至三百八十米之間,巖壁確實富含那種遮蔽礦物。有一條隱蔽的地下暗流通道,可能通往更深的海底或遠處,水流微弱。初步判斷,可以作為臨時據點。”
“收到。龍骨準備進入。”老舵盤松了一口氣,開始操控龍骨這龐然大物,小心翼翼地調整姿態,對準洞口,緩慢而穩定地駛入那一片黑暗之中。
進入洞穴的過程有驚無險。龍骨的外殼幾次與洞口邊緣嶙峋的岩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但最終成功擠入了這個天然的庇護所。內部空間果然開闊,如同一個被海水淹沒的巨廳,穹頂高聳,巖壁上佈滿閃爍著幽藍、淡綠微光的苔蘚和菌類,提供著微弱照明。黯金石礦脈在巖壁中若隱若現,散發著吸收光線的奇異質感。
龍骨在洞穴中央相對平整的“海床”上緩緩停穩,徹底關閉了主引擎,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維生和內部系統執行。整艘船彷彿終於可以喘息,船體的呻吟和震顫漸漸平息。
“啟動內部修復程式,優先修復感測器和外部擬態系統核心。”老舵盤下令,“黃百雀,帶人分析洞內水質、礦物樣本,評估能否就地補充一些基礎資源或能源。何可,安排警戒哨,封鎖洞口,建立預警系統。”
眾人再次忙碌起來,但節奏已不像之前逃脫時那樣瘋狂,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有條不紊的緊迫感。
秦宇在艦橋沒有離開。他靠坐在椅子上,目光卻投向了主觀察窗——此刻顯示的是洞穴內部的景象。幽暗、靜謐,只有發光生物和龍骨自身幾點微光點綴。
他們暫時安全了。
但頭頂的濃霧之外,軌道平臺的眼睛並未消失。蒂拉米的損失,只會讓對方更加重視,手段可能更加極端。
深海之下,滄溟的怒火或許尚未平息,那恐怖漩渦的餘波可能還在影響這片海域。
而遙遠的南極,那個“移動的座標”和甦醒的“模仿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未知的遠方。
星盤碎片尚未湊齊,能源危機迫在眉睫,救援協議遙遙無期。
“火種”已點燃,但前路,依舊籠罩在厚重的迷霧與深沉的暗影之中。
秦宇握緊了拳頭。虛弱,但不能軟弱。他是“火種協議”的持有者,是這支團隊的凝聚核心。
“休息四小時。”他對艦橋內疲憊的眾人說道,也對自己說,“然後,我們討論下一步。如何獲取能源,如何修復龍骨,以及……如何面對南極的線索。”
他看向那顆光芒略顯黯淡、卻依然穩固懸浮的核心晶體。
“船魂,”他在意識中輕聲問道,“以我們目前的狀況,前往南極那片‘極寒’之地,生存機率有多少?”
核心晶體沉默了片刻,星雲緩緩流轉。
“……資料不足,無法精確計算。已知威脅:極端環境、未知實體‘模仿者’、潛在的座標相位不穩定。生存機率,取決於準備程度、時機選擇,以及……運氣。”
運氣……
秦宇苦笑。走到這一步,他們似乎一直不缺“壞運氣”,但也總是在絕境中抓住一絲“好運氣”。
他閉上眼睛,開始真正嘗試恢復和冥想。
四小時後,他們將再次出發,駛向更深沉的未知與更刺骨的嚴寒。
而此刻,在這幽深的海底洞穴中,傷痕累累的“方舟”與它疲憊的乘員們,終於獲得了片刻的、珍貴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