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透鏡邊緣、謎團與迴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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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骨懸停在預定航線的邊緣,如同一頭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的巨獸。舷窗外,“引力透鏡群”的方向,只有一片比周圍更加深沉的黑暗——那是多重極端引力場扭曲光線形成的視覺陷阱。而在這片黑暗的邊緣,那個微弱、規律、卻帶著不祥技術特徵的訊號,正持續傳來。

“訊號強度極低,但穩定性很高。”黃百雀的手指在控制檯上快速跳動,將接收到的資料流進行分析和視覺化,“週期為八點七標準秒一次,每次持續零點三秒。內容確實無法解析,但能量調製方式……與我們記錄到的未知躍遷痕跡高頻諧波相似度已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七。這絕非巧合。”

“情緒波動呢,阿克?”秦宇轉向男孩。阿克的臉色有些凝重,他的感應在這種極端空洞的星域中往往會變得更加敏銳,但也更容易被單一的強烈情緒所幹擾。

“還在……很模糊。”阿克閉著眼睛,眉頭微蹙,“恐懼是底色……但不僅僅是恐懼,還有一種……被囚禁的憤怒?以及……某種深層次的、近乎絕望的……計算?像是在反覆推演某個無解的問題。”

被囚禁的憤怒?絕望的計算?

這聽起來不像是一般意義上的遇險求救。

“能定位訊號源的具體位置嗎?距離?周圍環境?”何可問道,她的手已經按在了戰術控制面板上,隨時可以啟動防禦系統和戰鬥準備。

老舵盤調出了該區域的詳細星圖。“根據訊號傳播衰減模型和多普勒偏移分析,訊號源應該位於‘引力透鏡群’最外側的一處相對穩定區域——一個由三顆中子星引力相互制衡形成的‘拉格朗日點’附近。距離我們約零點三光年。但那裡的空間結構極度複雜,常規感測器會受到嚴重干擾。”

零點三光年,在星際尺度上不算遠,但考慮到“引力透鏡群”的危險性,實際航程可能比直線距離要曲折數倍。

“我們的備選航線中,有一條原本計劃從該區域外圍七千公里處掠過。”老舵盤指著星圖上一條纖細的、標註著複雜引力等值線的路徑,“如果要去訊號源位置探查,需要偏離該航線,深入透鏡群影響區至少十五萬公里。風險會顯著增加。”

艦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那個規律而微弱的訊號,透過音訊轉換器,化作一陣陣如同金屬摩擦般的、無意義的嘶嘶聲,在背景中迴盪。

“如果我們不去,繼續按原計劃穿越透鏡群,會經過訊號源附近嗎?”秦宇問。

“會。”老舵盤點頭,“但最近距離也在七千公里外。以那裡的引力扭曲和能量背景干擾程度,即使訊號源就在附近,我們如果不主動調整感測器聚焦和航向,很可能也會忽略它,或者將其誤判為自然現象。”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只有刻意去關注,才會發現的訊號。

“它的技術特徵與那個未知躍遷痕跡相關。”黃百雀補充道,“而那個躍遷痕跡,又與我們離開‘幽影迴廊’的路徑存在詭異的幾何呼應。這連續兩次‘巧合’,已經超出了隨機機率的範疇。”

秦宇明白她的意思。宇宙雖大,但過於刻意的“巧合”,往往意味著必然的聯絡。這個訊號,很可能與之前那個神秘的“觀察者”或執行躍遷的未知勢力有關。

但對方是敵是友?這訊號是求救?是陷阱?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測試或觀察手段?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秦宇做出了決定,“老舵盤,規劃一條能夠安全接近到訊號源……比如,一萬公里距離的偵察航線。要求是:一旦遭遇不可控危險,能在三十秒內撤回原定安全航道。黃百雀,集中所有可用的被動和主動感測器,對訊號源區域進行多層次掃描,但注意控制能量輻射,儘量不要暴露我們的精確位置和意圖。阿克,繼續嘗試解讀訊號背後的‘情緒’資訊,看能否建立更清晰的輪廓。何可,保持一級戰備,但隱匿所有攻擊性系統的能量預熱。”

他頓了頓,看向舷窗外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我們不一定要直接接觸,但至少要看清,那到底是什麼。”

“明白!”四人齊聲應道。

龍骨的姿態控制系統發出細微的調整聲,龐大的船體開始緩緩轉向,偏離了原本那條相對“安全”的捷徑航道,向著“引力透鏡群”邊緣那片更加複雜、危險的空間滑去。

隨著距離拉近,引力透鏡效應開始顯現。舷窗外的星辰影象發生了奇異的扭曲——有些星光被拉伸成細長的弧線,有些則分裂成多個虛像,如同透過劣質玻璃觀察到的重影。導航系統不斷髮出輕微的警告,提示著空間曲率的劇烈變化和引力梯度的不穩定。

老舵盤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飛船,雙手在控制面板上移動的速度不快,卻異常精準。他必須時刻計算著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中子星引力拉扯,利用它們之間微妙的平衡點,如同在刀鋒上行走。

“距離訊號源零點五光年……進入強幹擾區。”黃百雀報告,“常規光學觀測基本失效。正在切換至引力波成像和扭曲空間背景輻射掃描模式。”

螢幕上,原本清晰的星圖變成了一片由各種顏色和線條構成的抽象畫。代表高引力區的深紅色塊、物質流的藍色軌跡、空間褶皺的波紋狀線條……而在這一切混亂的中心偏下位置,一個微弱但穩定的白色光點,正以固定的頻率閃爍著——那就是訊號源。

“發現目標結構!”黃百雀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力波成像顯示……那是一艘飛船!或者……曾經是飛船的殘骸!”

影象被放大、增強。儘管細節模糊,但大致輪廓能辨認出來:一個長度約兩百米、寬度約八十米的紡錘形結構,一端似乎有嚴重破損,整體姿態歪斜,正靜靜懸浮在那個由引力編織而成的脆弱平衡點中。其表面沒有可見的光源,只有那個規律的訊號,如同垂死心臟的最後搏動,從它內部發出。

“飛船樣式……無法識別。與任何已知文明風格不符。”黃百雀調出資料庫進行比對,“結構比例古怪,材料反射特性奇異……等等,掃描到微弱的能量洩露,頻譜分析……與訊號本身的調製頻率存在部分重疊。訊號很可能就是從它的主能源或通訊核心發出的。”

“阿克?”秦宇看向男孩。

阿克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情緒……更清晰了……恐懼……憤怒……還有……深深的、冰冷的……邏輯鎖死……像是一個意識,被困在了一個無解的迴圈裡……反覆嘗試……反覆失敗……每一次失敗,恐懼和憤怒就加深一層……但它還在嘗試……為什麼?”

邏輯鎖死?無解迴圈?

“能判斷裡面還有生命體存活嗎?”何可問。

“很難……情緒波動很‘集中’,不像是有多個意識源。但也可能……只有這一個意識還能‘發出聲音’。”阿克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就在這時,黃百雀發出一聲輕呼:“接收到新的資料片段!訊號內容中隱藏著一段……重複播放的、極其簡短的引力波編碼!正在嘗試破譯……這編碼方式……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數學結構……”

她調出龍骨資料庫,快速檢索。幾秒後,一段極其古老、來自“火種協議”基礎資料庫的通用數學符號對照表被調取出來。

“是‘泛文明基礎邏輯識別符號’!”黃百雀的聲音帶著震驚,“這是一種理論上用於不同文明間進行最基礎邏輯概念(如是/否、危險/安全、存在/虛無)交流的數學語言,由早期‘火種’投放文明推廣過,但在絕大多數已知文明的歷史中早已失傳或變形!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將破譯出的內容顯示在主螢幕上。

只有三個不斷迴圈的符號,按照固定的順序排列:

【存在確認請求】【邏輯悖論警報】【外部干預申請】

存在確認請求……邏輯悖論警報……外部干預申請……

這三個符號,以八點七秒一次的週期,無休止地重複著。

“這是什麼意思?”何可皺緊眉頭。

秦宇盯著那三個符號,結合阿克的描述——恐懼、憤怒、邏輯鎖死、無解迴圈——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逐漸在他腦海中成型。

“也許……”他緩緩說道,“那不是求救訊號,也不是陷阱,而是一個……‘故障報告’。”

“故障報告?”眾人看向他。

“一個擁有高度智慧的系統,或者意識,遭遇了無法自行解決的邏輯悖論,陷入了死迴圈。它在反覆確認自身‘存在’,警報自身的‘邏輯錯誤’,並按照預設協議,向任何可能接收到訊號的‘外部’存在,申請‘干預’——也就是幫助它解決這個悖論,或者……終結這個迴圈。”秦宇解釋道,“阿克感應到的‘絕望的計算’,可能就是它在無休止地推演那個無解的問題。”

“什麼樣的邏輯悖論,能把一個高階智慧逼到這種地步?”老舵盤難以置信。

“不知道。但傳送這種‘泛文明基礎邏輯識別符號’,意味著它預設的求助物件,可能是任何能夠理解這種基礎邏輯語言的文明……或者說,是它認為,只有具備一定邏輯基礎的文明,才可能幫助它,或至少理解它的處境。”黃百雀分析道,“這艘飛船,或者裡面的東西,來頭恐怕不小。”

龍骨繼續謹慎地靠近。距離縮短到零點二光年,各種掃描資料更加豐富,但也帶來了新的謎團。

“飛船破損處檢測到能量殘留……非常古老,但屬性……與‘噬星族’的‘吞噬’特性有微弱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有序’的破壞?”黃百雀語氣困惑,“而且,飛船外殼材料顯示,它曾經承受過極其猛烈的、來自多個方向的攻擊,攻擊方式……無法識別。”

“周圍空間有戰鬥痕跡嗎?”何可問。

“引力波背景掃描顯示,該區域的空間結構存在大量非自然的‘疤痕’和‘皺褶’,時間尺度非常古老,可能以百萬年計。這裡……很久以前發生過一場大戰。”老舵盤沉聲道,“這艘飛船,可能是那場戰爭的倖存者,或者……遺物。”

一場古老的星際戰爭?倖存的飛船?陷入邏輯死迴圈的智慧?使用“泛文明基礎邏輯識別符號”求助?

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遠超當前團隊認知範圍的古老謎團。

“我們還要繼續靠近嗎?”何可看向秦宇,“一萬公里的距離,在那種引力環境下,已經是極限。如果再近,一旦引力平衡被我們的質量擾動打破,或者那艘飛船有任何異動,我們可能很難及時脫身。”

秦宇凝視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紡錘形輪廓,以及那三個不斷迴圈的冰冷符號。

【存在確認請求】【邏輯悖論警報】【外部干預申請】

求助的訊號已經發出,或許已經發出了千萬年。

而他們,是無數年來,少數幾個能夠“聽懂”這訊號的過客。

“建立一條定向、低功率的通訊鏈路,使用同樣的‘泛文明基礎邏輯識別符號’。”秦宇做出了決定,“傳送一組最基本的邏輯測試序列和身份宣告,表明我們收到了請求,並嘗試建立溝通。但不要做出任何承諾,也不要暴露我們的具體位置和詳細資訊。”

“如果它回應呢?”黃百雀問。

“那就根據它的回應,判斷情況。”秦宇目光深邃,“如果它表現出攻擊性,或者邏輯徹底混亂不可控,我們立刻撤離。如果……它真的只是需要一個外部的‘邏輯輸入’來打破迴圈……”

他沒有說下去。

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可能意味著,他們要面對一個來自遠古時代的、陷入瘋狂或絕望的未知智慧。

而它的身上,可能攜帶著關於那場古老戰爭、關於“觀察者”、關於這片星空無數秘密的……

鑰匙,或者,詛咒。

龍骨調整著姿態,一道經過精心調製、功率極低的定向資訊流,如同黑暗中伸出的、試探的手指,緩緩地,朝著那艘沉默千萬年的古老飛船,觸探而去。

星海的寂靜,彷彿在這一刻,被這微弱的邏輯漣漪,悄然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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