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血色軌道、無聲的吶喊（1 / 1）
龍骨如同潛入深海的鯨，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悄無聲息地滑向“安”的星球軌道。那層強化後的白金色能量屏障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加複雜、融合了“火種協議”部分隱匿編碼與黃百雀逆向工程技術的“資訊迷彩”系統。此刻的龍骨，在常規感測器視角下，如同一團形狀不規則的、成分複雜的星際塵埃雲，其內部微弱的能量活動則被模擬成遠處那顆躁動恆星週期性輻射的反射餘波。
即使如此，航行依舊步步驚心。
那顆被稱為“安”的星球，近看之下，景象更加觸目驚心。它原本應是一顆藍綠相間、生機盎然的美麗星球，如今卻蒙上了一層病態的、不斷脈動的暗紅色“面紗”。那“面紗”正是之前觀測到的能量光環的實體化——由無數細密、粘稠、彷彿活體血管般的暗紅能量脈絡編織而成，它們深深嵌入星球的大氣層，甚至部分觸及地表，如同寄生藤蔓般貪婪地吮吸著星球的生機。星球表面，大片區域覆蓋著灰敗與暗紅交織的色塊，原本蔚藍的海洋也泛著不祥的油汙般的光澤。
而在星球軌道上，散落著更多戰爭遺骸。除了一些明顯屬於“安”的星球本土文明或早期防禦體系的、風格古樸（如今已殘破不堪）的空間站和衛星殘骸外，還漂浮著一些令人極度不安的東西——那是幾艘形態猙獰、彷彿由無數尖銳骨骼和蠕動血肉拼接而成的“生物戰艦”殘骸，其風格與之前在信標星雲邊緣感應到的噬星族先鋒單位類似，但更加龐大、更加扭曲。顯然，這裡曾爆發過極其慘烈的軌道攻防戰，本土文明付出了慘重代價，但也擊落了一些入侵者。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星球同步軌道的一個相對“乾淨”的點位上，懸浮著一個極其龐大、結構複雜的暗紅色“肉瘤”狀結構。它直徑約有小行星大小，表面佈滿了緩慢開合的孔洞和脈動的能量節點，無數粗大的、與包裹星球的“血管網路”同源的能量臍帶從它底部延伸出去，深深扎入星球大氣，如同一個巨大的、為整個侵蝕系統供能的“心臟”或“神經中樞”。它緩慢地自轉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冰冷的生命感與純粹的吞噬慾望。
“‘噬星族’軌道錨點，確認。”黃百雀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響起，帶著壓抑的厭惡，“能量讀數極高，是整個侵蝕網路的核心節點之一。周圍檢測到大量小型單位活動的熱訊號……是它們的‘工蜂’或者‘守衛’。”
“能繞開它嗎？”何可問。
“可以，但需要時間，而且會拉長我們與‘安’的潛在安全接觸點的距離。”老舵盤快速計算著，“它目前似乎處於一種半休眠的‘消化’或‘轉化’狀態，主要能量都用於維持對星球的侵蝕和抽取。只要我們保持隱匿，不主動攻擊或靠得太近，被它直接發現的機率相對較低。”
“阿克，星球意識的訊號呢？能確定相對‘平靜’或者‘抵抗較強’的區域嗎？”秦宇詢問。直接與那個被痛苦包裹的星球意識建立聯絡，必須找一個侵蝕相對薄弱、對方意識尚能清晰回應的點位。
阿克的精神感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散發著冰冷飢渴的暗紅脈絡，嘗試觸控星球深處那微弱的、溫暖的綠色核心。“很困難……痛苦無處不在……它在‘流血’，在很多地方……”他努力分辨著，“但在星球的另一面……靠近北極區域……那裡的‘血管’好像稀疏一些……地面的綠色訊號也稍微……頑強一點？那裡的‘聲音’……更清晰，帶著一種……固守的悲傷和……微弱的期盼？”
北極區域？或許是因為氣候極端，或許是因為地質結構特殊，導致噬星族的侵蝕在那裡遇到了某種天然或人為的阻力。
“設定航線，目標星球北極點上方，近地軌道。避開軌道錨點的直接監視扇區，利用行星本身作為掩護。”秦宇做出了決定，“老舵盤，規劃最隱蔽的接近路徑。黃百雀，準備釋放高偽裝度的微型探測器，對北極區域進行抵近偵察，確認地面情況，尋找可能的著陸點或安全接觸區。”
“明白。”
龍骨開始沿著一條極其迂迴、幾乎貼著星球引力邊緣的路徑，緩慢地向著背對軌道錨點的那一面機動。這個過程枯燥而漫長，每一個機動都必須精確計算，避免引起任何空間擾動或能量洩露。
時間一點點過去。舷窗外，那顆被痛苦籠罩的星球緩緩自轉，如同一個身染重病、緩慢呼吸的巨人。暗紅的脈絡在其表面蠕動，偶爾有慘白或暗紫的能量脈衝沿著某些主要“血管”閃過，引得整片區域的侵蝕光芒一陣明滅，彷彿病體的一次抽搐。
就在他們即將繞到星球背面，脫離軌道錨點直接視野時，負責監控廣域被動訊號的技術員突然發出了低呼：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來源……不是軌道錨點，也不是星球表面！是……來自更遠的深空，方位角-7！波動特徵……與已知噬星族單位不完全一致，更加……有序？帶有某種……資訊結構的調製？”
幾乎同時，阿克也猛地抬起頭，望向舷窗外那片黑暗的深空方向，黑白雙石的光芒急促閃爍。“有東西……過來了……很快……不是‘吞噬’的感覺……是……冰冷的‘秩序’？還有……一點點……‘花園’的氣息？但……不一樣，更硬，更冷……”
花園的氣息？但不一樣？
秦宇心中一凜。難道是……勃蘭特星的“花園使者”？他們也到了？還是說……是其他與“花園”相關的勢力？
沒等他們做出進一步判斷，那能量波動源已經以驚人的速度跨越了遙遠的距離，出現在感測器可清晰捕捉的範圍邊緣！
那並非一艘傳統的飛船，而是一個……結構極其精巧、複雜、彷彿由無數銀白色幾何晶體巢狀、旋轉構成的巨大“多面體”。它通體散發著柔和的、不帶溫度的銀白色光輝，移動時寂靜無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嚴感。其尺寸與龍骨的“裁決之鋒”殘骸相仿，但技術風格更加……“完美”，近乎藝術，卻又透著一股非人性的、絕對的“理性”美感。
“新目標出現！無法識別文明歸屬！能量層級……極高！正在向‘安’的星球軌道接近！速度……極快！”技術員的聲音帶著震驚。
銀白多面體無視了軌道上那個巨大的噬星族錨點“肉瘤”，也似乎沒有發現隱匿的龍骨。它的目標明確，直奔“安”的星球北極區域上空！在抵達預定位置後，它懸停下來，開始緩緩旋轉。其表面的幾何晶體結構開始發生複雜的變化，調整著角度，無數道極其細微、但能量高度凝聚的銀白色光束，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射向星球北極區域地表那些暗紅的侵蝕脈絡！
嗤嗤嗤——！
無聲的湮滅在發生。那些銀白光束所到之處，噬星族的暗紅能量脈絡如同暴露在強酸下的真菌，迅速枯萎、碳化、崩解！它們並非被暴力摧毀，而是被一種更加高效、更加“技術性”的方式“中和”或“剝離”！
“它在……清理侵蝕？”何可難以置信。
“不像是在救援……”黃百雀緊盯著資料，“它的能量輸出方式……高度精確，只針對噬星族能量結構，對星球本身物質和能量場影響極小。這技術……簡直是對噬星族侵蝕特性的針對性破解！但是……它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只清理北極一小塊區域？”
就在這時，那銀白多面體似乎完成了對北極區域一小片侵蝕脈絡的“清掃”。它停止了射擊，表面晶體結構再次變化，一道更加柔和、但資訊密度極高的定向光束，射向了那片剛剛被清理出來的、露出下方些許頑強綠色地貌的區域！
光束並非攻擊，而更像是一種……“掃描”，或者“溝通請求”？
幾乎在這光束觸及地面的瞬間，一直沉寂的、被痛苦包裹的“安”的星球意識，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混合著驚疑、抗拒與一絲絲難以察覺的……“恐懼”的精神波動！
這波動是如此強烈，以至於透過阿克的連結，清晰地傳遞給了秦宇：
“……不……不是‘它們’……但……也非‘朋友’……‘園丁’……的‘收割者’？……想要……‘樣本’？……純淨的……痛苦的……‘樣本’？……不……不給……”
園丁的……收割者？想要……樣本？
銀白多面體的行為，並非救援，而是……在噬星族侵蝕的“培養皿”中，採集某種它感興趣的“純淨痛苦樣本”？或者說，是在評估噬星族侵蝕對特定星球意識的影響效果？
這個猜測讓秦宇遍體生寒。
而更糟糕的是，銀白多面體那高調的能量釋放和精準的“清掃”行為，顯然已經驚動了軌道上那個巨大的噬星族錨點“肉瘤”！
暗紅色的“肉瘤”猛地停止了緩慢的自轉，表面無數孔洞驟然張開，發出無聲的、但讓空間都為之震顫的尖銳咆哮！緊接著，數以百計、形態各異的、小到如戰鬥機、大到如驅逐艦的噬星族生物單位，如同被搗毀巢穴的蜂群，從“肉瘤”各處以及星球其他方向的侵蝕節點中蜂擁而出，瘋狂地撲向那個銀白多面體！
與此同時，銀白多面體似乎也完成了它的“掃描”或“溝通”，對於噬星族大軍的撲擊，它沒有任何纏鬥的意圖。其表面銀光一閃，龐大的多面體結構瞬間變得虛幻，彷彿要從這個空間維度“溶解”！
然而，就在它即將徹底消失的剎那，它似乎……“瞥”了一眼龍骨隱匿的方向！
那並非透過常規感測器，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基於資訊或因果層面的“感知”！儘管有“資訊迷彩”保護，秦宇依然感到一股冰冷的、審視般的目光掃過，如同被手術檯上的無影燈瞬間照亮！
下一秒，銀白多面體徹底消失無蹤，只留下原地尚未完全平息的時空漣漪。
而噬星族的憤怒大軍，失去了首要目標，其狂暴的搜尋意念和能量掃描，如同失控的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星球軌道及附近空域！
龍骨，這艘本想悄悄接觸“安”的方舟，此刻正身處這片驟然沸騰的、充滿敵意與瘋狂搜尋的怒潮邊緣！
隱匿，即將面臨最嚴峻的考驗！
秦宇的手，緩緩握緊了腰間的星盤碎片，眼神銳利如刀。
真正的風暴，因一個意外的“訪客”，提前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