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無恕之罪(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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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的同一時刻,衛黎正快步走過一條條幽暗的廊道,穿行在王城的界域之內。

這裡無疑是大武最威重森嚴的地方,四處無不激盪著浩蕩天威。宮道兩側,高樓寰宇傾軋而下,覆沒了視線裡的一切,像是某種冷漠的俯視。

踏至正殿的臺階之前,迎面而現的,不是恭候引路的近侍,而是一道令他瞳孔驟縮的紫金之影。

是他?

這個人,他實在太過的熟悉。

心中震沉的同時,二人已是擦身而過,他們皆未回身,卻又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武桓。”衛黎定在原地,聲音漠然,直呼其名,“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為何不能在這裡?”衣著華貴的封侯背對著他,幽幽開口道。

“呵。”衛黎一聲冷笑,他猛地回身,精壯的身軀斥開一地飛散的落葉,怒視向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會再次回到武都。”

虎目中倒映的人影亦已回身,他寒漠的面孔現於門前微漣的水坑中,邁動的步履沉似重嶽,從容不迫地越過了那凶神惡煞般的壯漢,接著用餘光打量了他一週。

“多年未見,不想衛侯還是當年的剛愎模樣,一點都沒有變啊。”他啟唇輕語,言語間既似失望,又似惋憐。

衛黎冷冷橫他一眼,也不再屑於和他廢話,抬步就欲離開。

“且慢。”

他邁動的腳步,被一隻忽而伸出的紫金袍袖所阻。

“滾開!”衛黎掃了一眼武桓橫攔在他面前的手臂,強忍著將之打落的衝動,低沉警告。

“若是要去見王兄的話,就大可不必了。”武桓淡淡開口。

“你這是什麼意思?”衛黎虎目中有兇光浮現。

武桓踏前一步,仰視向上空零零碎碎的雨雲,不露聲色:“內宮傳訊,王上晨起身恙,如今主殿閉宮,太醫皆至,包括本侯在內,今日……自然是誰都不見。”

“王上身體一向康健,早些時候還召我入宮覲見。”衛黎目視武桓,強壓下心中對他的厭惡,“怎會突然如此?”

“呵,本侯方才才到,又豈會知道其中緣由。”武桓冷淡之極地搖頭,“本侯吃了個無趣的閉門羹,不過是好心提醒你而已。”

他斜目看著衛侯,似笑非笑:“真是奇了,難道今日王城之事,身為護國將軍的你竟是一無所知?”

衛黎的神色出現了剎那間的變動。

進入宮城後,他也的確察覺到了這裡氣氛的異常,雖暗生疑雲,不過皆未曾太過放在心上。

因為這裡可是王宮!

不過此時慢慢思及,他忽而憶起,這一路行來,期間他竟未曾見到除他們二人外的第三者,而視線所及之處,也只有格外靜寂和壓抑的宮城。

王城之中,似有暗潮湧動。

深吸一口氣,神色重歸傲慢,衛黎蘊含殺意地走近一步:“桓侯說的倒是很對,我身居護國大將之職,王城之事,又豈能逃過我的耳目。”

“可唯有一事,本侯一直未察其明,還不吝向桓侯請教。”

“哦?”武桓淡淡地笑著,目中卻是無比確信,彷彿早就知道他將要問出的問題,“難道是……關於殿下嗎。”

“你昨日,究竟帶著殿下去了哪裡!又對他說了什麼?”衛黎橫眉豎目,咄咄出聲,句句皆蘊深抑的殺意。

“去了哪裡?”武桓啞然失笑道,隨後緩緩搖了頭,語調幽淡:“本侯與殿下共遊半日武都,武都萬民皆可為證。怎麼……難道你還是不信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衛黎繼續逼問,心中的憎惡愈發強烈,“你見過殿下後,殿下這兩日來就一直魂不守舍,甚至昨夜還……”

話峰頓收,衛黎粗大的手指抬起,微顫的食指直向武桓,“是不是,你在搗鬼?”

看著衛黎怒氣衝衝的模樣,武桓目中閃爍起危險的光芒,語調也變得更加幽寒:“衛侯,在本侯面前這般無禮,可是很危險的。”

“哼!”他冷聲而斥,錐心刺骨的話語緩緩吐出:“本侯欲會何人,欲予何言,皆是本侯的私事,又豈容外人置喙!”

“要記得,”武桓微微仰臉看向上空,似是在自言自語,“殿下乃是本侯的王侄,我們之間,可有不可斬斷的血脈之系。而你呢,不過只是王兄的一個……稍微有點用處的家奴而已!”

聽到他這番極具譏誚的嘲諷,衛侯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可他的下一句話,卻險些直接引爆了他積鬱許久的火雷。

“所以,縱然王兄對你多看重幾分,讓你們父子有幸侍於殿下身側,又賦你侯位,讓你與本侯平起平坐。可你最好……也該斷去不該有的念想!認清楚自己該在的位置!”

“你!”衛侯終於無法按捺,他雙拳猛攥,指節咔嚓作響,似要就此發作。可就在爆發前的剎那,卻又忽而恢復了平靜。

“怎麼?”武桓幽聲續言,“難道本侯說的有錯嗎?還是說……就是因為本侯和殿下說了幾句話,竟然就讓你內心有不忿之意?”

“夠了!”衛侯煩躁地打斷了他:“你分明知道,我所言並不在此。”

“王上對你一向容忍,又頗施恩於你。”他冷聲道,“而你這個樣子,有時候就連我都看不下去!”

“容忍?施恩?”武桓重複了一遍,目中凝結出了一縷陰狠,心中只覺無比可笑,“他也配嗎?”

如此壓抑著怨毒的話語,居然被武桓以這樣直白且肆無忌憚的方式說出,就連怒火中燒的衛黎,亦在第一時間陷入了錯愕。

短暫的錯愕過後,他當即勃然大怒,神色更是迅速地轉變為了陰沉,因為武桓這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顯然他並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把這些話透露出去,更不打算……去承擔後果。

“很好。”衛黎怒極反笑,“武桓,你如此昭心,終於是連裝樣子都……”

咚!

一聲沉悶的轟鳴自身後爆發,頃刻壓滅了他的餘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還未曾回味過聲從何來,又是七道同樣的撞擊之聲接踵而至,它們從不同的方位處接二連三的響起,聲響化作一股無形的氣浪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猶如是某種急促的危險警兆。

而聲音的來源是……

是所有通往別院的通道!!!

衛黎緩緩環顧,淡目遠望。

華奢的建築在視線中無垠鋪蔓,他陷於樓臺殿闕的包圍中,碧瓦朱簷的海浪正將他淹沒。

此刻他猛然醒覺,腳下這片夾在樓海間的狹小空地,竟已成為了滄海中的絕路孤島。

所有的入口,亦是所有的出路,皆無一例外地關閉!一扇扇大門巍然聳立,其間飛舞的塵埃映入劇顫的瞳孔,猶如某種漫不經心的譏誚。

衛黎的神色暗沉地如同壓城欲摧的烏雲,望天的面孔中,浮現出雷電般的猙獰之色。

“你……居然敢在這裡動手!”衛黎陰沉出聲。心中震怒之餘,還存著幾分驚悸。

他早知武桓素懷野心,可他再怎麼也不會想到,竟然就會是在這王宮!

他受武王傳召,隻身入宮,未帶一兵一甲,所攜之物唯有護身短劍,根本難以為戰。

衛黎深吸一口氣,一種可怕的念想從心中一掠而過。

武桓……他是昨日才方到武都,亦是孤身前來,未帶一人。

難道他的爪牙,竟然已經延伸到了這種地步了?

還有……他口中所述,“忽而染疾”的王上。

已不敢再想下去的衛黎終於回身,只見武桓正站於殿前的高階之上,在朝他淡淡地笑著。

他身後的正殿內,走出了一個又一個身披重鎧的影子。

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強抑著心中幾欲失控的憤怒,他一一用目光點過這些熟悉的面孔,心魂中流淌更多的,則是難以置信。

“你們竟敢背叛大武!”他低吼道。

“衛兄慎言。”其中一位身材矮壯的將領邁出一步,沉聲道。

而看其語調姿態,明顯是這八人中身份地位最近於衛黎者:“我等一向忠於大武王室,豈敢背叛。此等罪名,恕我等萬萬不敢當!”

“哦?”乍現的震動已經化作嘴角陰森的淡笑,衛黎的表情變得極為平靜,像是臨近於某種危險的界限,“所以你們擺出這副架勢,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

“難不成是想在這裡……殺了本侯嗎?”衛黎打斷了他的話,俯藐般地笑著。

“……”八道身影定定看向這個宛若兇虎的壯漢,腳步暗自挪動,悄悄縮小著包圍圈。神色陰暗間,目中猶存忌憚和驚潮。

看著他們向自己包圍而來,衛黎卻極盡蔑視地立在原地不動。

明明孤身無援,明明身陷‘絕境’,他的氣勢卻從未弱下半分。而目中掠過的,也唯有睥睨!

儘管面前之人幾乎是赤手空拳,沒有任何的反抗依仗,他們八人一擁而上將之拿下也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這八個人卻無一貿動。

衛侯、衛黎。這個名字在大武的分量,實在是太過的沉重。

斷爪的兇虎,亦是兇虎。更何況,是絕境下的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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