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極夜群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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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的窒息……

武洵呆立在原地,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聽不見武桓最後的話語,只能隱約聽到身側一個個逐一消抹的人聲,聽到一股股卷離王殿的氣流漸漸裹挾走了所有彌空的喧囂。

呼———

……直到一陣很輕的風從殿中掀過,吹動了他左頰側的垂髮飛揚而起,渾噩已久的他冷不丁地打了個激靈,終於清醒回神。

大殿中竟已空落,獨留他呆站原地。

也並非是所有的人都已離開,雲浦一直都在守在他的身側,用心疼的目光地看著他的模樣。

“他……呢……”

乾裂的嘴唇開合,擠出不似少年的沙啞輕喃。

眼前之人的失語令他最後的幻想都化作粉碎的泡影,再熔鍊成了最殘酷無情的真相。

“讓我……走!”

他狀若瘋癲地擺脫了雲浦酸楚的手,忽略著身後人憂心忡忡的呼喊,武洵腳下一個失力,踉蹌著摔了一跤,隨後又手腳並用地爬起,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

囚車從街道上轆轆地碾過,引來無數武都臣民的矚目。

“背誓者!”

“叛賊!”

“罪人!”

街道兩側傳來著一陣陣的鬨笑。噓聲、打罵聲、譏笑聲、叫好聲,盡皆追在身後,如影隨形。

囚車中的衛黎嘴唇無動,神色無波,安然地承受著這一切。

衛黎……

第一塊來自憤怒民眾的石子砸到額頭上時,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痛楚,只是於恍然間,想起來了自己名字的由來。

這是他的父親所取之名,為衛戍黎民之意。

曾經,他也的確做到了。

他繼承父命,將半生的忠誠與血力全都奉獻給了他所忠於的王上以及他所愛護的臣民。直至成為這大武一人之下的封侯。一切,只為不辜負王上的情誼與上蒼的恩賜。

如今,他卻怔目看著一個個他曾立誓守護的黎民,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孩子,都在上下舉起著拳頭,以最高傲正義的姿態給予著他唾棄、鄙夷和嘲諷。

他們追逐著囚車行駛的軌跡,朝自己投來著雨點般的東西。

在啊,在他們的眼中,自己是作亂的賊子、乃是最不可饒恕的罪人。

雖說心中無愧無悔,早亦已預料過這樣的一幕,可為何心中,還是如此的黯然神傷。

囚車緩慢地馳過大街,而他這一生的尊嚴、榮譽、威名,就都拖在了這車轍之後,只是……已經全數碎盡。

武桓悲天憫人的笑彷彿就在眼前,可他心中卻毫無波瀾,唯在嘴角,勾出一個很淺的笑。

他知道,這是武桓的報復。

而這樣的大費周章,顯然目的也不止是為了折辱於他。

可即便淪落如此,他依然不後悔這個決定……

因為……

……

頭戴著重枷,腳踩著鐐銬,身披著染血的囚衣,滿臉傷痕的衛黎於四名大漢的挾持下,赤足走過一眾圍觀的人群,一瘸一拐地登上著行刑臺。

一名戴著黑色頭套的壯漢朝他磨刀霍霍,嘴角猙獰地笑著。

雙膝嵌入泥土,屈身綁跪於斷頭臺之側,衛黎閉上了眼睛。

“侯爺,遲則生變,可要立即……”武桓身旁的一名將領眼露兇光,做出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沒到時候。”武桓眼眸微彎,詭秘地笑了笑,“還要等一個人。”

“住手!”

清亮的顫音遙遙傳來,讓武桓的嘴角頓時露出笑容,亦在同時,喚醒了衛黎安睡的雙眸。

劊子手一晃,放下了那把明晃晃的大刀,他看著正穿插於人群中、拼了命地在靠向這裡的武洵,一時心中發麻。

這……

他用徵詢的目光遠看了一眼武桓,不過並沒有得到後者的回應。

一旁鎮衛的禁軍也在互相交換著目光,但是他們也一樣沒有得到武桓的任何指令,只得按兵不動,為少年退離身位。

於是,在武桓陰鬱的漠視中,他們就這樣任憑著武洵衝出人群,奔上了行刑臺。

“衛叔……”武洵雙膝軟下,顫抖地摸向那個血汙遍佈的頭顱,哆哆嗦嗦的說道,“您快……快和我……”

“殿下。”

衛黎仰目看向著上空的厚重雲層,也看向著將最後照耀於身的灰暗天光:“您……不該來這種地方的。”

武洵死死地抓著他粗壯的手臂,無止無盡的淚海決堤而出。

“不必愧疚,也無需自責。”衛黎虛弱地微笑著,“這個結局,臣……早已……心中分明。”

“武桓……他又怎麼可能放過我……”

“不……不……”武洵的意識在悲痛中消隱。

“殿下,還記得……前日那個泥濘的雨夜,我曾……對你說過些什麼嗎?”

嗓音渾厚,沉悶似臨近的浩大雨聲,驀地浮出在武洵的腦海之中,閃回了那一整晚的彌空雷鳴。

蒼白的電光、泥濘的臉龐、雨中翹首靜候的人,還有那一句句潛藏著無盡關懷的告誡……

“我不記得……我不要管……”武洵只是喃喃自語,“我也不是殿下……是……洵兒。”

“不管……不管事出何因。”衛黎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緩慢,“那些血債,也確實是我親手所造就。”

“我……已是個該死之人,我需以此……贖罪……”

“衛……叔……”武洵的聲音中帶著木然,牙齒死死地咬緊,發出著咯咯的崩碎之聲,“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了……”

“錯不在你……都是他……他明明答應過……”

“我會帶你走……你說過……還要帶我去騎馬狩獵……你答應過的……”極度的悲慟和愧罪之下,武洵已無法聽清自己的氣塞的呢喃。

衛黎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

“對不起。”很輕地垂了一下眼皮,失卻了所有凶煞和堅毅的虎目已是若即若離:“我和他,都對你食言了。”

“……!”武洵渾身劇顫,瞳孔如被剜去般失色,一下子變得渾暗無光。

“你是這大武的殿下,是這大武最尊高的人,以後,人們都會朝你蜂擁而來,相繼許諾,再之相繼食言。”衛黎抬首望著少年徹底空洞的眼神,蕭瑟的輕音竟蓋過了仲夏的風嗚人咽:“我不會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用暗淡的目光最後望了一眼攢動的人潮,眼中彷徨,言語似哀似嘆:“我這一生中,最重榮譽……雖然,它們現在已全部地離我而去。”

“我雖甘心以死贖罪,可絕不甘心……這樣的死。”衛黎虛弱地笑了起來,“你知道,我究竟為什麼會這樣選擇嗎?”

武洵萬念俱灰地死死閉目,牙齒不住地打著戰。他在竭力地控制自己失控的情緒,控制著自己的喉嚨不發出一絲一毫的泣音。只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遏止眼角淚水的瘋狂潰離。

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在昨夜的地牢中,當男人默默抱住自己時,一雙忽而變得哀痛的目中,所沉澱出的那些意義莫名的碎片。

原來……原來他早就……

衛黎咳出了一些血沫,血跡沾染著囚衣、臉頰,卻只讓他凋殘的神色變得更加溫柔:“洵兒,你是……是我和你父王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從來……從來都是那般的情願,為你無悔地付出。”

“曾經如此,今時亦然。”

“所以,我甘願以死成全,去抹去你骨子裡僅存的那些……不該有的天真幼稚。”

“也甘願……葬送我這一生的榮譽,來換取你成長的……新生。”

“早些認清這一切……早些學會……變得堅強、成熟……”

“成為……真正的……”

喉嚨的哽咽濃縮成了窒息,武洵沒有說話,唯有身體顫抖地更為劇烈,像是陷落於刻骨的冰獄深淵。

一道又一道的淚痕快速滑落著,帶走著他所有的期盼和希冀,帶動著他的心魂遊走於瀕臨崩潰的邊緣。

“我的死,已是註定……所以不要為我悲傷……這……也是我在你踏出年少之時,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殿下,你以後的路還很長很長……”衛黎的聲音溫和平靜,沒有任何的驚瀾,只有深重到無法形容的留戀嘆惋,“衛黎有幸……能見證你平安喜樂的童年,卻是無緣……陪你走到最後。”

“我這一生,曾作出過許多錯誤的抉擇,亦經歷過不知多少次的懊悔、迷茫……”

“唯獨這一次,我是完完全全的不悔。”

他汙血淤青的頭顱緩緩垂落,雙肩鬆弛墜下,裸露出了自己的後頸:“只希望……只希望殿下一定……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這是他作出的悲涼選擇。

“不……不……!”

武洵幾近癲狂地搖著頭,他又一次地猛撲而上,直摔地滿腿淤青:“我不需要你的成全!我才不要你死!”

男子的話語中,那樣溫柔且深邃的情牽,此刻,已全都成為了煅燒靈魂的酷刑。

在場所有圍觀之人的目光都被牽引而來,耳內只餘少年哀慟的嘶吼,目中唯存濃烈的驚詫,只是無人能夠感同身受。

“把殿下拉回來。”遠處,武桓皺眉望著這一切,神色陰暗地下令,“堂堂大武殿下,竟為一個將死的罪人要死要活,成何體統?”

“不……不……!”武洵痛苦地嘶叫了我來,他感知到了幾個身影的到來,感知到了胳膊上傳來的冰冷大力,感知到了自己的身體被小心翼翼地架了起來,感知到了……那個跪在斷頭臺上的人,正在視線中越來越遠。

他用盡著所有的力氣掙扎著,哭喊著,可是所能做到的,只能是伸出自己屈張到變形的五指,抓向那個再也無法觸及的人。

悲忿、怨恨、自責、痛苦……讓胸腔和心臟中都彷彿扎滿了萬根尖銳的毒刺,一陣陣地痛徹肺腑,無力之感甚至比被挾制的感覺還要清晰,讓他在長久的窒息中幾近昏厥。

或是過了一生那麼漫長,他再一次來到那個錐心刺骨的人影面前時,情態已頹似白髮蒼蒼。

“洵兒,過來,來好好地看一看這一幕。”武桓一把拽過了武洵,緊緊地控制著他戰慄的雙手,

武桓的目中閃爍出嗜血的光芒,其中再無哪怕一絲的溫和與暖意,有的只有絕情和冷漠:“瞧瞧本侯,究竟是怎麼對待這些背誓之人的!”

武洵一動不動,身軀如同木偶般被武桓搖動著。

背誓?

背誓……

呵呵呵……

乾冷的慘笑聲中,無人察覺到,少年腰間的劍鞘上,忽而浮現了一抹轉瞬即逝的血芒。

也無人發現,武桓的眼目深處,幾乎在同一刻,湧現出了一縷誰都看不到的詭光。

“行刑!”武桓緊按著少年的肩膀,口中輕言。

嗡!

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忽然都消失了。

武洵所有的感官都在變得飄忽、模糊。

民眾的叫喝、市井的喧鬧、天空的顏色……都在逐漸地隱去。

除了單一的灰冷,再也感知不到其它。

武洵的瞳孔緩慢而僵硬地收縮到了極限,無聲映出了一個正在旋轉放大的高臺。

高臺之上,蒙面大漢雙手舉過頭頂,對準著一個跪地之人的後頸,亮出那雪白森冷的鋒刀。

時間突然變得緩慢。

空間也變得遙遠。

嘩啦啦……

耳畔突然傳來著一陣陣翅羽拍擊之聲。

棲息房頂的烏鴉群起而飛,盤旋在上空,持續發出著嘶啞難聽的鳴叫。

世界無光,亦無暗。

一切似是定格。

唯有頭顱脫落的畫面。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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