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海蒼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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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洵伏在窗欄間,靜靜地合著眼。

清風徐來,吹動了少年鬢角的垂髮,也吹醒了少年似是安睡的雙眸。

目中浮現的幻想隨風而去時,混亂浮動的記憶碎片也終於完整拼接出了這三日來的所有之事。

以和武桓的城門初遇為起始,以在武桓懷中的死亡為終局。

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武桓那模糊哀痛的臉。

最後停靠的意識,是冰冷無光的地獄深淵。

自己應該是死了。

為什麼自己還安然無恙地活著,在武桓的寢宮中重新醒來。

難道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噩夢嗎?

武洵憂鬱地看著自己的倒影,眼中痛苦迷離。

不……夢,又怎會這樣的真實。

可死亡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身體中傳來的虛弱感幽微而清晰,全身上下更是沒有一點力氣,只有腦海中傳來陣陣如針錐的劇痛。

夏日的暖風撫過臉頰,灌入薄袖,竟帶來些許薄寒的冷意,讓武洵打了個哆嗦。

他重新回到了床帷之後,屈著雙腿,抱緊兩膝,呆望著香爐中跳動的火星。

火光很是微弱,只讓塵沙的底部透出隱隱的暗紅色,似是隨時將熄。

很快,平靜就被一陣遠遠的腳步聲打破,

武洵揪起了被角,身體一陣緊繃。

是誰來了呢……

是他!

宮門開啟,一陣突兀的風吹來。

男人單手推開寢宮的門戶,站在那裡不動,在隔著香爐的淡霧瞧著他。

薄霧的遮掩讓他的臉變得有些模糊,可是映在少年眼瞳中的影子,還是那樣的刻骨銘心。

他彷彿又回到夢中,不過這一次,則像是噩夢的延續。

武洵緊緊咬著嘴唇,目中的光芒一點點的強硬,他不甘示弱地回以更加冷漠的注視。

這樣對視了好久後,武桓緩步踏入,靜靜坐在了少年身側,冷淡開口:“你醒了。”

武洵怔目看著眼前隱帶關切的眉梢。

依舊是蘊冷含威的鷹目,依舊是對他特有的那種半冰半溫的微笑。

和噩夢中的一切沒有任何區別,

只是……在他右側的臉頰上,多了一道猙獰的細長劍痕。

劍痕……

劍痕!

夢境中的一切,皆不是荒謬絕倫的幻象!

武洵顫抖的伸出自己的雙手,慌亂觸向自己身體的每一處,只是……卻從自己身上找不到半點的痕跡。

“你為權柄所噬,命元盡潰,原本是救無可救。”武桓的聲音突然傳來,看向武洵的目光卻是無比複雜。

“我……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武洵喃喃道。

“你不記得了嗎。”武桓反問他。

武桓敲了敲他的腦袋,直視著武洵的眼睛:“好好想想吧。”

武洵呆呆看著武桓臉頰上的傷痕,某一刻,頭顱猶如炸開。

……

暗紅色的血水,在他的指尖滴落。

黑暗如同潮水湧來,他墜於一片漆黑無光、永無歸途的深淵中,意識在無邊無際地漂流。

沒有一點光,冗長而寥廓的黑暗深處,是死神向他遙遙敞開的雙翼。

然後……

光…

是光!

那個吞噬掉所有光明的深淵中,卻忽而亮起了無比溫暖的光芒。

光芒之中,他看到了他此生此世,都將為之沉淪的神影。

……

轟隆隆隆隆……

天空中的雲層聚的越來越厚,很快就覆滿了整座武都城,卻愣是沒有落下一滴雨水。

雷霆怒吼,暗雲翻騰,似是驚怒之下的咆哮,又像是驚懼之下的戰慄。

血潭中,武桓放下少年徹底失卻氣息的身體,緩緩的站起。

站在高臺上,氣血還在倒竄的他倚著支地金紅之劍,目眺著武都城的慘狀。

坍塌崩壞的城牆、涇渭分明的切痕、綿延數里的深淵……

目中一陣恍惚,隨之放出可怕的光芒,武桓口中喃喃自語,全然不顧臉頰上裹挾著鮮血的劇痛:“這就是……權柄的力量……真正的連天地,也為之震撼的存在。

他持劍的手掌在隱隱顫抖著,不知是驚懼還是激動更多。又或許,二者皆有。

所有的傳聞、所有的記載,都不及此刻親眼目睹的震撼之一二。

心緒漸漸的平穩之時,他看向手中的劍,又看向漫天的烏雲,目現疑惑。

斷龍劍力量盡釋,厲鬼更已被重創,這道已不該存在天地之間的禁忌力量,已成為了乍然一現的曇花。

可是為何,天地間的異象還是沒有散去?

而且甚至越來越劇烈!

轟隆隆……

天上的黑雲仍然在劇烈翻滾,似乎一開始就不是因斷龍劍而現。

腳底,忽然吹過了一陣微風,帶來著不屬於夏日的清涼。

一些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而這種清涼感只是前兆。

半空中的鳥雀驚慌失措的鳴叫著,它們成片振翅飛旋,疊加為另一處無止擴散的風暴之源。

天色變地越來越暗,黑雲臨世,白晝如夜,而空氣中瀰漫的炎熱也像是被驚飛的群鳥一般四散本逃,不知何來的詭異寒意彌補了這些空缺,極速佔據了身軀、靈魂、乃至骨髓。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溫度的異常,整個天地間的溫度在快速地回落,很快就降低至了近乎離譜的冰點。

起風了……

武桓的衣角被風猛地帶起,頰側的垂髮遮擋住了他猩紅的瞳眸,他孤冷地持著暗淡的金紅之劍,環顧著身周越來越暗的天色。

風勢越來越大,直至演變為令天地昏暗的風暴。

呼—————

颶風席捲過大地,濃霧自海蔓延而來,成片的草木生靈俯首帖耳、東倒西歪。城池更是如同朽木般地顫抖凋殘。

這等天威之下,帶給生靈的唯有壓覆靈魂的恐懼。那些原本就在魔魘之劫下亡魂皆冒的人更是如同被揪住了五臟六腑,一個個面如金紙,痛苦哀嚎。

某一刻,像是達到了某個危險的臨界點,風聲的嘶吼彷彿是達到了極限,一瞬轉為沙啞刺耳的破音。

霎時間,萬物齊喑,狂風、海霧、溫度……皆瘋狂地向同一個地方湧去。

似是嗜血的蟻群聞到了鮮血的氣息,它們爭先恐後的互相撕扯著融合,最後擰成一股股麻繩狀的水龍風暴。在逆時針的極速旋轉中飛撲向了同一個中心。

驀地,武桓的目光猛地轉過。

風暴匯聚的氣旋中心,乃是武都正東方的茫茫滄海之上。

原本平靜無波的海灣上,正聚滿了濃稠如墨水的雲氣。雲層在翻騰中猙獰的咆哮著,在緩緩下壓、下壓!

暗雲當空垂落而下,觸向身下的蒼茫深海,乎貼入了海面。

海水受到擾動,也開始了不安分地怒吼,巨浪翻過,隨之一浪高過一浪,狠狠回擊向下垂的雲層。

雲氣、海浪,一同攪成了一個龐大無匹的漩渦。

“這種異象,難道是……”海水的鹹腥灌入鼻腔,武桓的髮絲在暴風中狂舞,目中的光芒扭曲成可怕到極致的異芒。

他的手掌在激動中顫抖著。

轟——————

隨著一聲不堪重負的爆鳴,天河決堤般的大水終於自暗雲傾斜而下,那一剎那間引發的劇烈轟鳴,似是要將整個城池撼動。

無數人發出驚叫之音。

天降的暴雨在某一刻突然停滯。

一隻蒼勁的利爪自濃霧中探出、起落,撕裂了這條烏雲化為的天河之水,唯有斷裂的殘半無力地摔向了人間,在下落中粉碎成了連片的水霧。

轟———轟———

水霧隨風吹下之際,卻已化作和煦的細雨微風,甘霖降落向遠未曾在魔魘之劫下回魂的眾人,快速撫慰著心中的戾氣與滿身的傷痛。

“這是神蹟……”這樣的話,不知從哪個人的口中率先說出,隨之得到呼應,不斷傳遞、蔓延,乃至成為了齊整劃一的低語。

癱地的人們爬起,虔誠地成群拜下。

風暴的海洋上,通天的龍捲在宛似擎天之柱,托起了暗沉的天穹,將整座大海化為了一個恭迎君王的宮殿。

某一刻,某一處的風雨像是被生生地挖出一個巨大的缺口。一道吸納了所有風雨的光影不斷的凝實,從被撕裂的海淵中極速升起。

轟—————

身卷金光,爪撕暗雲,巍峨龍軀昇天而起,九隻遒勁龍爪大張,展翼飛騰,於大放的蒼光中懸空定格,傲然降臨在了這場厄難的終末。

雨疏風銷處,天龍從海生。

吼—————

蒼龍由海而生,向空長吟,龍角稜角崢嶸,如佩帝冕,龍瞳威嚴孤傲,傲然俯瞰向人間渺小眾生,宛似遠道而來的天之君王,向塵世頒佈著名為神蹟的法旨。

一個個連線雲層與大海的龍捲環繞著它,緩慢地行走遊移著,如同恭候許久的臣子,發出著一個個震顫人心的古老禮節。

轟—————

龐大的龍軀碾過天空、海面、城池,最後盤踞在這廢墟之上,像是一尊慈悲冷漠的神像矗立人間,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怎麼可能……”看著那隻盤踞在王城之巔的蒼金巨龍,武桓也同樣陷入了怔然,“大武的氣運之源……明明早已乾涸……怎麼會……”

他夢幻般地伸出手掌,目中同樣燃燒起了可怕的精芒,只是,竟是比失心野獸還要癲狂:“竟然……竟然……”

……

“洵兒,你很幸運。”武桓輕聲耳語道,他血印遍佈的手掌碰上了少年額頭的亂髮。

“天眷龍運降臨到了你的身上,是它,將你挽救於新生。”

“天眷龍運是上蒼的神蹟,而你的生命,就是天眷龍運賜予的神蹟。”

後來呢……武洵摸著自己胸口,喃喃道。

他感受到了來自胸膛的溫潤暖意。

後來……

……

蒼金之爪緩緩覆來,霧氣在那鋒利的龍趾間流淌,像是在沖刷著昨夜歷經殺戮洗禮的城池。

金色的瞳孔宛如神靈之目,緩緩俯下人間,帶著撼人心魂的威壓,注視向了地面上那具枯瘦的少年之軀。

龍口張開,又吹來一陣很輕很緩的風。

流風在少年身下聚整合旋,化作了載託身軀的希望之翼,將他自地獄血池中撈至了自己自己的爪間。

少年靜聲平躺在龍爪之上,蒼龍睥睨萬生的驕傲龍首在緩緩低下,幾乎與人等齊的豎瞳在快速地臨近。

武桓立在遠處,倚劍痴痴靜觀。

他看到蒼金色的鱗片在寸寸碎裂,巨大的龍軀當空溶為了將籠武都的金塵,再化作漫天飛舞的翩曼落葉。

火楓飄零,如賞一場光雨。

天空上的暗雲在快速隱去,碧波萬頃的蔚藍之空再度出現,赤日臨空,像是歡慶於某種別樣意義的新生。

蒼金色的光點降臨人間,如陽光雨露、如空氣甘泉、滲透入少年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喚醒著沉寂的生機,極速修復著潰滅的命元。

武桓眼中恍惚,足下彷徨。

他知道,這是奇蹟的光芒,卻也是更加深重的噩夢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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