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澹臺蝂(1 / 1)
金劍澹臺蝂不該來這兒,他來了;劍宗宗主最得意的弟子不該做這事,他做了。
現在,他該走了。
劍眉星目的男人抱著寶劍慢步走在大道上,身上沒有半點氣勢,活脫脫的就像一個普通人,至於去向何方,誰也不知道。至於今天發生在這裡的事,世人又會怎麼述說,誰能預料呢?只有光陰會鑑證一切。
“等等!”抱劍男人終究還是被叫住,“這個洞有多深?”李木兩眼失焦地看著地面上黑黝黝的孔洞,問著與局面似乎毫不相關的或者說並不緊要的問題。
澹臺蝂只是駐足,沒有回頭,準確地回答了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地勢坤,我的劍只能穿透四百米。”
李木喟然長嘆:“了不起啊,大地成分複雜,砂礫、土壤、腐殖、岩石等等應有盡有,它們湊在一起錯綜複雜,鬆散吸震和堅固摧銳皆兼而有之,深入十幾米或許簡單,可一旦深入百米以下,其艱難程度千倍萬倍地提升。四百米,天下幾人能做到?
“再看這孔,孔壁光滑如鏡,不偏不倚,不擴不縮,不傷旁的絲毫,造成巨大破壞很多人能辦到,但將破壞收束到這種地步又有幾人?不愧是日出時璀璨的天際線!”
李木一大段話說完,澹臺蝂依舊沉默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不必誇我,我沒有那麼厲害;你也不必謝我,我不過是選擇了讓自己最好受的選項。”澹臺蝂抬腳準備離去。
“請問,”李木再次阻止了澹臺蝂的前行,“有什麼是需要我做的嗎?”
這次沒有等待,澹臺蝂立刻回答道:“儘量遠離劍宗長老就是,碰到了也要恭敬些,他們不好出手的。”
“不,我是說關於你。”李木知道澹臺蝂誤會了,急急補充。
澹臺蝂的話語變得很平靜:“我?不需要,那是我的事。”
李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鄭重地說道:“無論如何,謝謝你!”
聽到李木的感謝,澹臺蝂反而不急著走了,轉過身來:“最後一招你為什麼不躲?甚至沒有一點兒防禦?你早就看穿了?”李木聽得出澹臺蝂語氣中的疑惑,但尋不到他語氣中的質問。
李木耐心解釋道:“不是的,只是我的身法有些特殊罷了。我的身法天地遊是將自身融於靈力間的縫隙,而面對你的天際線時,我的天地遊表明我就在縫隙之中。”
“天地遊?”澹臺蝂罕見地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為何從未聽說過這麼神奇的身法?”
李木謙虛地說道:“自己搗鼓的,不值一哂。”
澹臺蝂搖頭苦笑:“好身法!是我自作多情了。不愧是玄衣客的弟子。”說完,轉身就走。
李木趕緊上前一步,“劍尖如果沒有上抬,我必定重傷!”
金劍沒有作答,也沒有轉身,只是抬起右手輕輕擺了擺,腳步一刻也未停。
澹臺蝂本來就要就此離去,突然,他駐足扭頭往旁邊山林看去,只聽林子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咻呼刺啦”的嘈雜,一道黃龍盤體的身影一躍而出。
“混球!別動!”來者正是不知道從哪裡趕回來的唐黃,此時身在空中,雖衣衫不整,髮絲凌亂,但雙臂伸展,長袍兜風,獵獵作響,如同鵬鳥展翅,又有金龍伴身,當真好不威風!
“誒?別!”李木急忙出聲阻止唐黃,可哪裡還來得及?“啪!”唐黃已是一桃花扇打出,根本沒有阻擋,李木後腦勺捱了一記,當場就被打得趴在地上。
唐黃依舊覺得不解氣,伸手薅下夾在頭髮裡樹葉,一邊開啟桃花扇扇風降火,一邊罵道:“你小子發瘋就算了,怎麼連小爺我也敢打?忘了我是什麼身份嗎?”
罵完這一句,唐黃沒有理睬李木,好似後知後覺地發現旁邊的澹臺蝂一樣,換上一副笑臉,“哎呀,原來這裡還有一位朋友啊。在下錦宮城唐黃,見朋友英姿颯爽,氣度不凡,不知是哪家的芝蘭玉樹啊?”
澹臺蝂眼睜睜地看著這場沒有預告的滑稽戲上演,看完之後頓時仰天大笑,笑聲如雷,震得兩旁樹木枝頭的樹葉簌簌發抖,叫人以為它們剛長出來就要掉下來了。
澹臺蝂笑得極為暢快,直疏胸中塊壘,一掃之前的陰鬱氣質,笑到最後,眼淚都笑出來,這才停下來與唐黃見禮:“哈哈,劍宗弟子,金劍澹臺蝂見過唐家大公子!”打過招呼之後,澹臺蝂不由感慨道:“浪子真是好命啊,能得一個翩翩美公子這樣的朋友。兩位深厚的友誼真是讓我羨慕。”
“哪裡哪裡,金劍謬讚了。”唐黃面色不動,心頭卻免不了有些疑惑:這樣就結束了?不用再扯皮了?剛剛我不在的時間裡都發生了啥?那才不到一分鐘啊!
這個時候,李木慢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揉著鼻子說道:“不用擔心,已經沒事了。”
李木冤枉捱打,卻不敢多說什麼,之前李木察覺到澹臺蝂突然來襲,兩人毫無準備,李木為了不牽連唐黃,不得已將他“送走”。李木清楚,他打唐黃的那一掌用的是柔勁兒,傷不了唐黃,唐黃如今的狼狽全是火急火燎往回趕搞的。
“哦?怎麼回事兒?”唐黃口中發出問句,本人卻始終淡定從容,不失優雅。
令人意外的,澹臺蝂出聲幫李木作出了回答:“劍宗金劍與玄衣客弟子——浪子李木捨命相搏,以報祜魃之仇怨,奈何技藝不精,只落得個難分伯仲。以後劍宗的人大概不會再來找浪子的麻煩了,除了少數鬼迷心竅,不自量力想要討好劍宗宗主的人。”
唐黃難得在此時露出意外之情,“都說金劍是世間少有的正人君子,與武將軍弟子大刀並稱羅象雙曦,今日得見才知果然如此。”
兩人正嚴肅交談呢,李木這個不要臉不要皮還不看氣氛的傢伙,這會兒故態萌發,“哇,澹臺哥現在心情好好多啊,之前一直板著個臉可把我嚇壞了,心情多陽光一點兒嘛,對身體好的。”
“啪!”唐黃直接給李木後腦勺一個巴掌,“沒個正形!”
澹臺蝂不以為意,微笑著說:“李木兄弟可是還有什麼事情要問。”
“有有有!”李木連忙點頭,“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啊?我都消失半個月了,一出來就被你給逮到了,我挺好奇的,要是不方便不說也沒有關係。”
澹臺蝂微笑著說道:“自從半個月前你重傷祜魃之後,你們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我猜你一定是找了個隱蔽的地方養傷去了,又聽聞你們要往萬獸宗去,我得了訊息,看了你的畫像後就一直在這附近等待,今天碰巧遇到了。”
李木恍然大悟,隨後又問道:“你出第一招的時候,喊的是招數名字,還是佩劍名字啊?”
聽到這個問題,唐黃神色古怪地看著他,澹臺蝂卻不見有異,“都是。”說完,澹臺蝂將金色的曦光橫放於眉前,緩緩拔出,劍出一半便不再繼續拔了。之前戰鬥都是發生在剎那間,李木沒有心思也沒有功夫打量這把寶劍,此時才看得清楚。
金色的曦光並沒有像它使用時那麼光彩奪目,甚至說有些過於黯淡了。金色的曦光的劍柄與劍鍔都是由普通材料製造的,樣式也沒有什麼特別,連劍穗都沒有,更談不上什麼寶石裝飾,劍身也非亮眼的燦金色,而是略顯暗沉的暗金色,不過值得稱讚的是,細看之下,劍身上披有鱗片般的雲紋。
澹臺蝂驕傲地為唐黃和李木介紹自己的寶劍:“金色的曦光,劍長一百零八釐米,劍寬三指,重三斤三,由我親自磨礪開鋒,十八年不斷新增各類草、木、金、石等靈材總計一百四十七種,請名師鍛造,方成今日風采!”
李木和唐黃盡皆稱讚不已,稱讚完之後李木又冒冒失失地問道:“我挺好奇的,你的劍叫金色的曦光,為啥你的江湖稱號是金劍啊?一點都不好聽。”
“當!”澹臺蝂收劍歸鞘,抱劍入懷,下巴微抬,流露出一絲狂傲,“我六歲啟竅,家中耗盡家財把我送上劍宗,花了三年才入九品,宗裡師兄弟都罵我是廢物,去庫府取劍時,他們給我一柄生鏽的鐵劍,他們說是‘金劍’。此劍從此成為我的佩劍,我叫它金色的曦光。三年後我入八品,宗裡說我算得上正常的劍宗弟子,再三年,我升為七品,宗裡上下誇我頗有天賦。”
說到這裡,澹臺蝂哼了一聲,“之後每過三年我便突破一階,直到我二十四歲達到四品,江湖上漸漸有人稱呼我為‘金色的曦光’,而我不願,行走江湖自稱金劍,天下人莫敢不從,都喚我為金劍!”
聽完澹臺蝂的故事,李木心裡受到莫名的震撼,澹臺蝂說得簡單,其中的艱辛和白眼誰又知道?說不定現在都還有人在戳他的脊樑骨。李木品咂回味著剛才的故事,直到金劍開口詢問:“還有什麼事嗎?”
在李木面前,你只要問,那肯定有,“最後一個問題,能請你吃個飯嗎?”
澹臺蝂笑笑,抱著劍轉身離去,唯有話語傳到背後:“我不是你的朋友。江湖再見!”
李木張了張嘴,吶吶不能出口,在澹臺蝂背影即將消失之際終於大聲地喊出來了:“我們江湖再見!”
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