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聽潮(1 / 1)
筱花終於願意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到外面去看看了,而且是去海邊,李木開心得不行,那是在內陸生活十七年的他一直憧憬的地方,沒想到今天居然能夠和筱花一起去,快樂和快樂疊加在一起就是三倍的快樂啊。
萬獸宗說是在長水的入海口,但這個入海口是對於整個羅象國的概念,事實上,永珍宗離海岸線還有好幾百公里,去海邊已經超出了筱花的安全距離,也就是她熟悉的範圍,都沒在筱花原本的打算之內,能提出去海邊,真的是玩兒開心了。
雖說是願意走出熟悉的區域了,但筱花謹慎的性格卻沒有發生變化,去集市買完衣服後要回鵷扶山把武器之類的行禮帶上,以防萬一。
李木哪敢答應啊?萬一筱花回去一趟熱情消退,不肯再去海邊了怎麼辦?萬一回到山上被蒼老攔下,說下山時間結束怎麼辦?李木才不敢賭,死活不答應筱花的提議,反覆拍著胸脯保證,這次就是出去玩兒,絕對不會出意外。
意外是能保證出來的?筱花將信將疑。不過看在李木如此擔憂的情況下,就信他一次吧。於是李木和筱花將就在集市上買足路上可能用得上的東西,打包在一個大包袱背在李木背上,這就出發了。
李木和筱花這次沒把目的地定在長水的入海口,主要是怕和翠竹琴她們撞上,讓人家誤以為兩人跟蹤她們,鬧了誤會就不好了,到時候跳進無盡海都洗不清,所以稍稍繞了點兒遠,往南邊走了走。
李木和筱花對大海都是不瞭解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是觀潮的好時機,只是想著翠竹琴既然專門來此一觀,最近肯定是觀潮好時機,也不在路上耽擱,直接御靈往海邊趕,可兩人哪知道,人家翠竹琴是提前將近一個月去長水看大潮的。
其他的且拋開不說,李木和筱花這邊趕路是真的快,一個四品,一個五品,即便沒有全速前進,幾百公里花個半天時間就到了,不像之前來萬獸宗的路上,磨磨蹭蹭的還老是碰到點兒麻煩。
李木和筱花接近海邊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一線漫無邊際的藍,隨後一線慢慢擴張成一片,又蔓延成一面,迎面吹來的風中也多了溼潤和大海特有的鹽味,那時他倆以為已經離海邊很近了,立馬就能到,可望山跑死馬,他們望的甚至還是海。
大海一直堅定不移地向他們靠攏著,呈現在他們眼中的畫面越來越多,但視線內模糊的海天邊界線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而海岸線越來越靠近,但始終還有些距離,李木和筱花這才意識到大海到底有多大,對於渺小的人類那是接近無限的寬廣。
海是無限的,不過到海岸線的距離卻不是。隨著兩人不斷靠近,還未看到浪花,先聽到浪潮的聲音了,“嘩啦……嘩啦……”
海浪起初的聲音並不大,只是隱隱能聽到,後來兩人離無盡海漸漸近了,浪聲才慢慢大了起來,“我們到了。”“什麼?”“我們到了!”等李木他們到了海岸,不知不覺間,海浪的聲音大到李木要把聲音拔高几個度才能正常交流的地步。
這就是海啊。李木和筱花來到這處海邊的大石懸壁上,兩人默契地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認真地聽著。
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藍,像一塊藍色的布,剛剛從織機上走下來,還沒有揉搓和洗滌,上面沒有一點兒皺褶,光滑地、整潔地鋪在那裡,沒有丁點兒波瀾,沒有任何變化。
往近處來,不知道哪裡是分界線,大海開始出現了波折,它開始遍佈粼粼的波紋,水面上的那些起伏還不安分地四處跑動,忽左忽右,忽前忽後,但總體波峰和波谷卻保持一致,看起來只是不停幻化的花紋。
只有到了腳下,海浪才顯示出它真正的力量。“譁……”海面像是在下面藏了一隻強大有力的異獸一般高高拱起,加速撲向面前的巨大石塊兒,“啪!”拍出一大片細小的白色泡沫點綴在海面上,稍稍趴俯退去,而後不久,新的一道海浪又弓起脊背,義無反顧地向巨石撲來。
李木有注意到自己腳下的這塊巨石,巨石光滑而嚴實,不但看不到任何的稜角,更瞧不見絲毫的裂縫。這是塊好石頭,並且一定很硬。
李木不禁又想,這塊石頭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嗎?李木見過很多石頭,它們總是有鋒利的邊緣,多少還帶點兒瑕疵。
李木轉頭看向周邊其它獨立的石頭,發現它們都是類似的,光滑而嚴實,或許,它們如此,是不得不如此,在海浪的沖刷下,任何稜角都會被抹平,任何裂縫都會成為致命弱點被無限放大,直至把石頭分成兩半。
李木對海浪來了更多的興趣,他開始目不轉睛地觀察。
海浪似乎和李木最開始的認知有些區別,它不是一朵浪花一起一伏地衝擊岸邊的巨石,而是它們一群浪花協力合作,每一朵浪花之前總有細微的不同之處,這朵比之前多打出一個漩渦,那朵比上一朵拍得更高,它們都是不同的。
在面對腳下這塊兒石頭時,舊浪全力以赴撞在巨石上粉身碎骨後,默默後退,為新浪留出位置,得以繼續衝擊,可謂是一浪未息而一浪又生,一浪疊一浪,前赴後繼地不停衝擊。
李木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耳朵裡聽到的浪聲很緩,可為什麼眼睛裡看到浪花打得這麼急?它們一個接著一個,似乎是沒有片刻的停歇。
李木盯著浪花,聽著潮水,原本平靜的心情開始莫名地躁動,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的想法,最後他忍不住抬頭詢問旁邊的筱花:“你說,我能夠打得過浪花嗎?”
筱花原本正在安靜地享受海邊的風浪和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色,李木沒頭沒腦的問題把她問住了,想不明白李木為何突然問這樣的問題,更不明白這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是下意識地回答道:“你和浪花打一架不就知道了嗎?”
李木認真地想了想,點頭同意道:“你說的對。”隨後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一躍跳進浪花裡,激起矮矮的一點兒白沫。
李木和筱花他們所處的地方離海面只有十多米的高度,對於一個能御靈,並且意識還是清醒的的四品修行人來說,這樣的情況根本算不上危險,所以筱花一點兒都不著急,不過倒是很好奇,因此,站起身來往下瞅瞅李木到底在幹嘛。
李木目前還沒瘋,故而還是撐起了靈力護罩,但也僅僅是撐起而已,除了保證安全無恙外並沒有多做什麼,就像是一個全身綁滿蓬鬆的安全氣墊的人漂浮在水中一樣。
海浪壓根兒不在乎擋在身前的是什麼,它只在意前面有阻礙它的,於是義無反顧地如同往常一樣,一頭撞向前方。
李木清晰地感受到海浪透過靈力護罩傳遞到胸膛上的力量,整個人就像是被蠻牛衝撞了一般,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捲進湍急的浪花裡,狠狠地拍在巨石上,眼見著白沫往後撤去,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新的浪頭已經猛地砸到了臉上,把李木壓在巨石上沒法動彈。
這才是浪花的真正力量,它不僅是看得見的,表面那點兒水沫,更是水面底下洶湧澎拜的無盡水流。
李木既然是下來與浪花搏鬥的,那就不可能只捱打不還手,在浪花開始退去的瞬間,李木一揮手,潑灑出大片靈力,將身前水面推出好遠,露出一大片空當。
可浪花的退卻只是暫時的,李木只是隨手一揮,一擊之後再無後繼之力,而海水沒了壓制,再度捲土重來,甚至還加上了剛才被遏制的力量,如同被壓縮的彈簧一樣,以更加兇猛的姿態向李木衝去,“嘭”的一聲把李木壓在大石上。
對付浪花,這樣不行,面對連綿不斷的攻擊必須持續發力。於是李木擴大自己身前的防護罩,將浪花們推得老遠,獲得了周身一米的平靜之地。
筱花在上面喊道:“李木,你打贏了嗎?”
“沒呢,現在只是和它僵持住了。”李木仰頭高聲答道。是的,現在只是僵持住了,誰也奈何不了誰而已。
回答完筱花,李木開始想應對浪花之法,第一步,他要先感受一下浪花。
透過靈力的反饋,李木清晰地感受到浪花衝擊的力量,一波又一波,前一波的餘力還未消,後一波的衝擊就又到了,李木發現,他在承受浪花時,總會有一點兒餘力還沒來得及消化,就不得不迎接新的衝擊,他所承受的,總是之前的餘力再加上新的力量。
這樣不行,不能讓它這麼累積,得掌握它的節奏,跟著它的節奏來,可細細琢磨之後才發現,海浪看似一成不變,但實際上,每一次浪花間隔的時間和力度都不盡相同,根本沒有規律可言,或者說,這個規律的週期長度太長了,不是李木能夠感受出來的。
那該怎麼對付海浪呢?就這樣建立一道屏障?可浪花的力量在不斷積累,經過一段時間後,李木察覺到有一種鐵絲在短時間內被反覆彎折的疲累,長此以往,僵持的結果只會是李木輸。
得出如此一個結果後,李木心下有些駭然,雖然他此時根本沒有使出太多的力量,但此時的他就是輸了。
“我輸了!”李木放開了對浪花的抵禦,任由浪花衝擊到自己身上,感受這海浪的力量,同時體會海浪強大的原因。
忽的,李木想起了放下執著的胡不飲,又想起了被趕山的自己,更是想起了從平安縣一路走來的自己,李木驀然仰天大笑:“哈哈哈,我知道了!”
只見李木再度膨起一道靈力,迫得浪濤往後一退,浪花正要發力,靈力再進,搶先一步,進一步擴張,浪花終於落下,打得靈力稍退,可等浪花微落,靈力更進一步,把浪花逼得更遠,在一陣又一陣的靈力進逼下,李木並沒有多施加靈力,卻把海水逼退了十米!
李木不再與浪花搏鬥,拔身飛起,落到筱花身邊,海水也隨之回落,拍在巨石上發出轟然巨響,激起十米多高的浪花,“筱花,我新會了一招靈術,我叫它‘浪濤’。”
……
長水入海口不遠處臨海的懸崖峭壁上,翠竹琴盤坐在崖邊,膝上擱放著一把古琴,古琴有些奇特,既非杉木斫制,也非梧桐木,用的竟然是竹子,且斫制面板和底板的竹子並不顯得枯黃,反而蒼翠欲滴,彷彿還是活的一樣。
翠竹琴並沒有彈奏,她只是雙手按弦,靜靜地聽著海浪聲,一直聽了許久,最後好像終於一曲終了,桐蕪這才開口:“這曲地籟,你覺得如何?”桐蕪問的是她的琴僮雫緹卡,語氣卻沒有居高臨下的意味,倒是有幾分與同伴討教的意思。
雫緹卡侍立在翠竹琴桐蕪身後,背後的琴匣已經開啟放在旁邊,裡面的古琴自然是在桐蕪的膝上,此時被問話,好似從夢中驚醒,心神急轉準備回話。
可桐蕪好像在背後長了一雙眼睛,把雫緹卡的慌亂與匆忙全都看在眼裡,不等她回答,再次詢問道:“你剛才有在聽嗎?”
雫緹卡低下頭,露出慚愧的表情,小聲地道歉道:“對不起,我……”
“無妨,”桐蕪再次打斷了雫緹卡的說話,語調還是那般溫柔,沒有絲毫責怪,“我知道,我都知道,眼睛壞了的我看得見更多。你既然放不下,那就去吧,我要在此聽完這一曲。”
聞言,雫緹卡臉上開心與愧疚交織,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好!謝謝您!”言罷,迫不及待地轉身就要離去,背後再次傳來桐蕪的話語:“不管是什麼結果,三天以後都來這兒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