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與城治宴飲(1 / 1)
過道上下左右都是均勻的灰色,顏色出奇的一致,一致到這條方形的甬道一眼看去都找不到四條筆直的稜角,竟然給人一種圓形通道的錯覺,幸虧重力還在,還有牆壁上的厚重鐵門做區分,勉強能分清走廊上的上下左右。
“噠,噠,噠……”李木踩在堅實的走廊上,清晰的腳步聲則在通道中環復回蕩,前一聲腳步聲才撞在牆壁上彈回來,後一聲腳步便已經追上來了,兩者在半空中撞個稀碎,細碎的聲音於是灑遍整個灰色過道,牢不可破的寂靜被攪個粉碎。
這裡的聲音讓李木感到很踏實,因為李木能從腳步聲中聽出來,這是半米厚的條石打基,外澆二十釐米厚的鐵水打造的銅牆鐵壁,任監牢內外的人是三頭六臂也別想透過暴力手段破牆而出,這就是安心。
灰色甬道中並不是只有李木一人,在他的背後,一隊鎧甲葉片整齊劃一地翕響,他們步調一致的動作證明著他們的訓練有素,在這之前這些給李木造成了很大的苦惱,現在給予了他巨大的安全感。
“吱呀……”厚重的鐵門開啟了,即使是在鉸鏈處新增了大量的潤滑油,鐵門在開啟時仍不免發出費力的摩擦聲,而內外連通的唯一視窗由觀察孔擴大成了一道門,走廊裡的空氣卷著半空的細小的灰塵顆粒乘勢鑽進房間內。
許久不曾開啟的牢房總算有了變化,空蕩蕩的房間不由分說地闖進一大堆人,在短短一分鐘的忙碌過後又快速退去,牢房中多出一張小桌,兩支矮凳,桌上則是熱氣騰騰的酒菜,噴香的氣味逐漸在整個房間中瀰漫。
忙碌的人離開了,厚重鐵門仍然洞開著,人們似乎是忘了牢房中還有人被關押著,事實上在整個過程中都沒有人看床上坐著的勾立一眼,也不曾同他說過一句話,恍若不知道他的存在一般,而勾立同樣沒有看見牢房中的變化,他一如既往地保持著盯著鐵門視窗的姿態,視線不曾有過偏移,目光的焦點不曾有過變動。
“趵,趵。”牢房並沒有空太久,腳踏地的聲音在走廊中響起並慢慢靠近這邊,最後,一個身影悠悠地晃進牢房,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和閒適,“勾城治,這酒菜都上齊了,怎麼還坐在那兒不動啊?可是不可你口味?我馬上叫人撤下去換了。”
坐在床上的勾立總算有了反應,咧嘴一笑,隨即起身向走進來的李木行了一個大禮,高呼:“罪臣勾立拜見國柱大人!”行禮之後,勾立便主動站了起來,微笑著對李木說道:“這幾日吃得寡淡,今日能有好酒好肉在眼前哪敢嫌棄?只是國柱未到,罪臣不敢先動。”
李木看著勾立哈哈大笑,“勾城治也太客氣了一點吧?江湖人都知道我浪子李木向來不守規矩,在我面前如此拘謹做什麼?隨意一點,對大家都輕鬆,不是嗎?好了,光在這兒說話,菜都要涼了,快坐吧。”
李木一邊說著,一邊坐在了勾立的對面,勾立也是想通了,不再和李木瞎客氣,依言與李木對坐,提起酒壺,為自己滿滿倒上一杯,隨後想為李木滿上,卻一時找不到另一隻酒杯,有些茫然地看向李木。
“哈哈哈,甭找了,就帶了一隻酒杯過來,我喝酒一向不用酒杯的,”李木大笑說著,把腰間的酒泉摘下來拿給勾立看,“我只喝酒泉裡的美酒,它會知道我想喝什麼酒。”
勾立恍然大悟,“是我糊塗了,江湖盛傳,江湖四聖之一的玄衣客傳給他的衣缽弟子,浪子,一隻寶葫蘆——酒泉,自此之後國柱就只喝酒泉美酒,酒泉從不離身,連與劍宗宗主‘交流’時都不曾摘下。”
李木聽後樂得大撫掌,“勾城治不愧是城治啊,能掌一個三百萬人的城的人果然不一般,前幾天還不認識我呢,這才過去多久,一點兒往事都被勾城治如數家珍了,不像我,到現在還對泗肥城一無所知,尤其是府衙。”
“國柱謬讚了,我能知道得清楚,還是因為國柱在江湖上名聲實在太大,我就是想不知道也難啊。”勾立被李木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端起酒杯舉向李木,“不說這些了,還是先幹一個吧。”
李木拔開酒泉瓶塞,與勾立碰了一個,今天的酒泉美酒烈得很,刺激得李木滿嘴辛辣,一張臉都扭曲了,趕緊提起筷子夾兩口肉緩一緩,“別光喝酒,吃菜吃菜,我特意吩咐廚房做的。”
勾立也夾起一塊肉嚐嚐,“嗯,不錯,國柱有心了,吃起來不像是府衙廚子的手藝,不知道國柱吩咐的是哪個廚房啊?”
“勾城治果然厲害,這是緝魔司廚房做的。”李木笑眯眯地回答,“緝魔司那邊的靈獸肉多些,廚子經驗也更足,所以就叫他們做了。”說到這裡,李木臉上流露出歉意,“我這個人沒啥見識,總覺得靈獸肉就是最好的了,要是配不上你的身份,還請見諒。”
勾立再次為自己倒上一杯,“誒,這是哪裡話?這都比死囚的斷頭飯都還要好了!”勾立話鋒一轉,“不過確實不是這泗肥城裡最好的飯菜,最好的飯菜在泗肥城周邊的莊子裡,裡面有個酒樓的廚子將御靈運用在炒菜上,做出的飯菜那叫一個香,以後讓國柱看看。”
李木喝一口酒泉,斜睥勾立一眼,“我以為勾城治只對城中有所瞭解呢,沒想到城外的事也逃不過勾城治的眼。”
勾立搖頭失笑:“國柱犯了世人最常有的錯誤啊,這城治不是泗肥城的城治,而是泗肥的城治,不但管理周邊的莊子,莊子外的荒野也是城治的管轄範圍,直到其他城治的邊界,只不過太大了,能有效管理的只有城裡,所以世人才誤會了。”
“所以你準備把城內城外打通,好方便管理?”李木冷不丁地問出了這一句。
勾立端起酒杯湊到嘴邊,慢慢地喝著,“國柱大人,你知道製造厭靈地和絕靈所的陣法都是世家研究的嗎?”勾立突然和李木講起了故事,“那時候功法、靈術不像現在這麼多,這麼完善,人類的御靈能力還遠不像現在這麼強大,在靈獸面前,人類仍是獵物,絕靈所仍是人類最理想的棲息地。”
“因此,城、縣出現了,能庇護所有人的絕靈地是所有人期待的,朝廷也在這個基礎上慢慢生根發芽。”勾立對杯中酒品得很仔細,“後來功法越來越多,靈術越來越多,高修為的御靈人也越來越多,靈獸的威脅不再是最大的恐懼,而朝廷同樣也強大起來。”
李木看了勾立一眼,“你咋不從混沌初開,陰陽輪轉開始講?你到底想說什麼?”
勾立一愣,他沒想到李木只有這點兒耐心,“國柱應該不知道朝廷對於修道人的真實態度吧?”
李木吃起了菜,喝起了酒泉,沒有接過勾立的話,等著勾立主動講下去。
“朝廷最大的研究機構,理器院曾經流傳出這麼一句話:我們如今的靈器的普遍水平只有六品、七品御靈人的實力,即便如此就有了這盛世,羅象國那麼多四品,甚至是二品、一品,要是全都成為工具而不是武器,那又該是怎樣的模樣?”
“這就是為什麼御靈人會成為廚子的原因,繼續下去,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修道人因為生活變成工具,尤其是近幾年,朝廷的胃口越來越大,動作也越來越大,甚至還有說法,靈力轉化為其他力量的過程是不可逆的,靈力終將有枯竭的一天,理器院甚至妄圖以電力作為動力,雷霆天威是人類可以掌控的嗎?”勾立眼睛死死盯著李木,等著看他的反應。
李木表情疑惑:“我覺得這句話說得挺有道理的啊,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這下輪到勾立疑惑了,他想不明白李木為啥是這個反應。
“朝廷讓修行人御靈幹活兒是不給錢啊,還是不給尊重啊?不想幹可以不幹啊,他們沒有強迫吧?”李木說得理所當然。
李木的態度徹底觸怒勾立了,“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還不明白嗎?朝廷不再僅僅是與世家為敵,它已經觸怒了所有修道人!修道人生來就是自由的,他們絕不該去做這些俗務,他們本來就該像以前一樣被供養!”
李木聳聳肩,懶得和勾立爭辯。
勾立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一口飲盡杯中殘酒,壓下自己起伏的心緒,“如今的人類已經足夠強大了,只需要莊子這種厭靈地就足以保護所有人免受靈獸的傷害,朝廷沒有能力將一個厭靈地變回絕靈所。”
李木不緊不慢地將筷子伸向盤子,“可前提是絕靈所真的變成了厭靈地。”
勾立笑了,傾倒酒壺,酒液劃過一道弧線從壺嘴摔進酒杯之中,“國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呢?應該不是像嚇唬我的那樣,是來殺我的吧?是安治司終於決心行動,你來看住我的?我聽聞國柱是江湖上的閒散人,不關心朝廷這些事的啊,如今怎麼願意幫忙了呢?”
“還不是這國柱稱呼,以及……”李木話只說了一半,夾著肉的筷子也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
“國柱還沒有意識到嗎?”勾立杯中的酒已經滿了,“這不是我的事,我只不過是其中不起眼的一環,緝魔司的事並不是終結。你不該來這兒的,像您這樣實力卓絕的修道人應該呆在靈力充沛的地方。”
一陣冷風從開著的鐵門吹進來,李木打了一個哆嗦,手中的筷子一抖,夾著的菜餚一個不穩摔落桌上。
“國柱,這是怎麼了?”勾立關切地問道。
李木伸出筷子,夾起肉送進嘴裡,“剛剛吹進來一陣冷風,涼著了。”
勾立哈哈大笑:“三品原來也怕冷嗎?”
“三品進了這絕靈所也是普通人,怕冷的。”李木微笑如常,回答如常。
勾立聞言又是一陣大笑,偏過頭隔著牆壁看向走廊,問道:“小林,你怎麼看?”
“呵呵,我原本還真以為浪子是什麼真英雄,原來是我想多了。”
李木沒有生氣,只是跟著陪笑:“我呀,當初是真的不該為了那三千銖進城的,否則哪會有這麼多事哦。真想一切都就此結束。”
勾立沒有說話,吃著小菜,喝著小酒,彷彿在家中一般瀟灑自在。
倏忽,走廊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木與勾立同時轉過頭去,叮著洞開的大門,沒過多久,三襲纖塵不染的白衣闖進牢房內,在白衣的領口,繡著一對漆黑的眼睛,而眼睛的瞳孔處卻是邊緣有著花紋的赤色鏡子替代。
“明鏡司來遲,望國柱恕罪!”三人齊齊單膝跪地,向李木請罪。
李木全身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提起酒泉連喝三大口才放下,隨後才撐著桌子站起身來,“你們總算是來了,幸好來得及時。走吧,事情還沒有結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