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一刀(1 / 1)
北方有座山,山高三千三,其名萬人曉,口口相傳叫柱山;柱山山前兩座山,左邊烏連延萬里,右邊屏山高千仞,唯有中間一條道,一馬平川是陽關。
其實一直有人說陽關道最開始並不平,只是後來經過北方草原與羅象國的千年征戰,原本的崎嶇坎坷經過靈力洗禮和戰爭踐踏的反覆耕耘,最終變成了如今的如水面一般平坦。
這個說法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因為這陽關道從來沒有修繕過,既沒有人特意夯土,又沒有石板鋪路,可這地面就是堅硬如鐵,生命力最頑強的雜草也沒有辦法從中鑽出頭來。
當然,也有人說地不長草是因為往來的客商多,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路,可這話也有些不對,近幾十年來武將軍坐鎮柱山,陽關道的環境最為平和,來往的商人最多,但偏偏就是在這幾十年間,一些個不常走的角落,終於有纖細的草芽出來看看天光了。
從武將軍坐鎮柱山中受益的不止是陽關道的雜草,還有兩邊山脈的植物們。
由於烏連山和屏山山脈把陽關道夾在中間,兩者居高臨下看著下面的寬廣道路,哪怕陽關道最窄的地方也有幾十公里寬,但對於軍團級的御靈來說,這依舊是仰仗地勢伏擊的好位置,所以要想不被包餃子,那就必須要在進攻前勘察兩邊的情況,長此以往,以至於兩座山脈靠近陽關道的一側光禿禿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石頭山呢,只有這些年才看到上面冒出了幾點綠色,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擴散開來。
不管兩側山坡陡崖上的那些點綠色最終能不能連成片,反正老天爺是挺希望它們能堅強地生活下去的,為此專門掛出了溫和的太陽,用溫暖卻不熾熱的陽光照耀它們,連陽關道的商人們都因此沾光,享受到了這美好的天氣。
不過有些奇怪的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今天那些精明的商人們突然就不曉得珍惜機會了,這麼好的天氣,不冷也不熱,他們卻不抓緊時間多跑幾趟,明明以前冒著瓢潑大雨都要運貨的,今天卻只有寥寥幾支商隊在陽關道行走,並且還緊張兮兮的。
敢在羅象國與北方草原之間來往的商人,鼻子都是靈敏的,他們就像是下雨天前出來的螞蟻一樣,總是能給人們提前提供一些訊號,而駐守柱山多年的邊將們不可能不知道。
“快去兩側的山上看一下,問問兄弟們是否有異常。”兩側的制高點是必爭之地,如果柱山有戰事,最先出事的就是兩側山脈,而出於默契,山脈南北兩家各一半,是沒有駐軍常年駐守的,只有巡邏和偵察的隊伍,柱山想知道情況,先問兩山的同袍。
速度比柱山更快的,是草原上的騎士們。
陽關道外的青青草原,一頭血瞳金獅傲然挺立,獅背上無鞍,更無韁繩,因為二品的草原霸主,它的驕傲不接受任何束縛,但獅背上端坐著一人,一個精瘦的矮個子男人。血瞳金獅不接受束縛,只臣服於強者。
精瘦的矮個子深情地看著眼前的草原,看著這片今年還未曾放牧的草場,看著齊人高的優質牧草在風中搖晃,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知道他在等待,等待天邊的來人。
等的來人到了,那是一匹渾身漆黑如墨的犄馬,犄馬上載的是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男人袒露左臂,面色如常,很顯然,他身上的血並不是他的。
“合罕,兩側並無埋伏。”男人來到血瞳金獅五十米開外,犄馬就因血脈中的恐懼止步不前,騎士翻身下馬,快步來到精瘦矮個子座前,跪倒在草叢中,恭敬地彙報前方情況。
精瘦矮個子臉上浮現出微笑,眼中的深情漸漸變為了熾熱,雙眼的焦點望向南方無限延伸,“起風了,長生天在呼喚。”
是的,起風了,風掃過血瞳金獅的背後,壓低了昂首挺胸的牧草,顯露出這綠色海洋中掩藏的密密麻麻的腦袋來。
風沒有留戀,越過矮矮的山包,輕輕拂過背後大片大片的草原騎兵,拂過這些穿戴著各自部落特色戰袍的狄、戎、蠻、夷戰士,拂過這些一直延伸到天邊的龐大軍隊。
戎族、蠻族、夷族合罕各自端坐在他們的坐騎上,相互間隔數百米,立於他們族人身前,閉目靜靜感受風的氣息,而在他們背後,犄馬們嗅到了風中金戈的氣息,沉寂的血脈因此被點燃,前蹄不安地刨動地面,心頭的戰意不斷昂揚。
風離開了,它感到了害怕,它被這裡草原戰士的煞氣逼退,轉身去往了南方。
但南方有山,兩座山脈斜斜地躺在大地上,風越不過去,只得順著山勢斜斜地往南去。
可烏連山與屏山山脈就像一個漏斗,風自從鑽進它們的口袋之後就覺得路越來越窄,風不得已只好收縮自己的身子聚攏在一起,致使風越來越急,最後原本是草原上的微風,竟然被擠成了狂風灌入陽關道內,捲起地上的沙塵迷人眼,催促著裡面的行人趕快離開。
陽關道內的塵土揚起了,道路上的小石子也跳動起來,但這次並不是陽關道內的風更大了,風早就已經停了。
“你們聽,是不是有什麼響動?”陽關道中還有一隊人馬在行走,耳尖的首領突然駐足,朝著後面側耳傾聽,聽了半晌之後猛然感受到腳底傳來的震動,“逃!快逃!東西不要了!快逃!”經驗豐富的領頭人雙目圓瞪,驚恐地大叫。
“轟隆隆……”終於明白商隊首領所說的響動了,起初那只是很小聲的沉悶聲音沿著山壁傳播,後來聲音慢慢大了起來,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音波在兩側山壁反覆迴盪,直擊人的心臟。
但這並不是結束,這僅僅是開始,陽關道的聲音還在持續,並在不知不覺中穩步增強,到了後來,那種悶響聽起來就像是遠處草原上正在打雷,可天邊沒有烏雲,打雷也不會連續不斷。
雷聲還在繼續變大,就像雷雲在風的助推下不停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看見陽關道盡頭如同高牆般揚起的黃沙,直到兩側山壁的石子因為巨大的聲音紛紛揚揚地落下,直到山谷中所有的生物都嚇得心尖兒打顫,聲音已經開始震懾靈魂。
聽啊,那是天上神將們擂起的戰鼓,天上的白雲都被這沖霄的巨響震成雲絲;聽啊,那是地龍的憤怒咆哮,地上山石樹木都因為滔天的威勢而顫抖;聽啊,那是人間無匹的戰意怒吼,天地間所有擁有靈智的心靈皆為之瘋狂。
近了,飛舞的煙塵近了,朦朧中衝向柱山的龐然大物終於顯現出了祂的真容,那是狂奔的軍陣,那是無畏衝鋒的騎士,那是草原諸族所向披靡的勇士,那是撕碎所有膽敢擋在他們前路的利刃。
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北方草原的異族們南下了,除胡族以外的所有部落在他們合罕的帶領下精銳盡出!
這些草原上最強大的戰士,這些在險惡環境磨鍊下以一敵十的猛士,這些敢在獅豹口中拔牙的勇士,他們有多少?一千?一萬?十萬?不知道,只看到在馴服的草原靈獸背上高舉武器的沉默戰士鋪滿了整個陽關道,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每一個草原勇士都在發光,他們身上用靈獸血混合靈材磨粉刺成的獨特紋路在發亮,他們以自己的身軀作為陣基,利用身上的紋路結成靈陣,每一個猛士都作為一個節點,所有的草原戰士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軍團級陣法。
狂風在呼嘯,靈力在奔湧,以各族合罕作為鋒矢,以最強大的虎豹騎作為刀刃,草原勇士們化作了一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陽關道內,從兩翼散發出來的刀氣割得兩座山脈傷痕累累,平添了無數幾十米深的刀斧鑿痕,引得山坡上的滾石如雨落下,而這僅僅逸散出來些許殘威便是如此,直當正面又如何?
這是一把錐子,足以鑿穿所有山川的尖錐,這是鐮刀,神擋殺神,陀擋屠陀,無情收割生命的鐮刀,沒有人或者事物可以阻擋他們的前進,包括他們自己,因為衝鋒既起,天地無阻,唯有死亡才能終止他們的步伐。
柱山,中流砥柱,宛若怒海狂濤中礁石一般的山峰,屹立千年不倒,但在今天,它什麼都阻擋不了,在草原諸族的衝鋒面前只有瑟瑟發抖的權力,所有的靈器與陣法都是徒勞!
自知之明,這或許就是柱山今天如此安靜的原因吧,它現在只是一根等待被收割的野草,微不足道。
但微不足道的野草忽然搖晃了一下,柱山山巔驀地升起一顆金色的太陽,發出萬丈光芒照耀得四周纖毫畢現。
可太陽不是在頭頂嗎?什麼時候跑到柱山山巔去了?人間還有第二個太陽?
太陽動了,祂拖著長長的尾焰化作金色流光墜落在地上,從三千三百米的高空掉下來卻沒有撞出任何聲音,更沒有掀起任何風浪,祂只是散去了所有的光華。
那是一個人,渾身鼓脹的肌肉將麻織的短打撐得直繃起,硬朗的線條給人一種雕塑般的美感,不苟言笑的臉上寫滿了堅毅,深邃的瞳孔彷彿看穿了世間。
這就是一個長得有些壯的男人,哪怕身高足有兩米多,但在身後三千三的柱山和眼前奔騰如潮的草原軍團相比,他依舊是那麼微不足道。
“大馬金刀!撤!回撤!”衝在最前面的狄族合罕看清了男人的模樣,驚恐得目眥欲裂,竟然不顧戰前的威儀與尊嚴,雙手扯著血瞳金獅的鬃毛拼命地往後拉,企圖逃回身後的大草原。
但軍陣中每一個人都被聯結成了一個整體,騎士加持著軍陣,軍陣囚禁著每一個人,衝鋒既起,天地無阻,唯有死亡才能終止前進的步伐,不是敵人的,就是自己的。
武將軍動了,時隔十數年,他再次揮舞起了那柄金刀,比門板還要大的金刀在兩米多高的武將軍手裡正正好。
金刀無鞘,只有用布帛纏繞,武將軍雙手握住刀柄,布帛自動裂成寸寸碎片簌簌而落,橫刀於胸前,用力一揮。
靈力沒有絲毫起伏波動,此間亦沒有煊赫的氣勢,或許有聲音,但在蹄聲下什麼也聽不見,唯有的明顯變化只是烏連山與屏山山脈的山根處多了一條黑線,若是繞著兩山走一圈的話就會發現,黑線纏繞了山脈一週,而陽關道的北方異族們……
一刀過後,騎士與坐騎還在狂奔,可由於上下的形狀不同,風阻和動力不同,在受力不同的情況下,他們忽然整齊地從中間錯開,錯開的位置高度全都一樣,最後斷成兩半摔在地上,濺起一抔黃沙。
北方草原的異族死了,他們馴服的靈獸也死了,衝鋒停止了,被裹挾的大量靈力散了,陽關道內多了一片鮮紅。
“轟隆隆……”武將軍雙手拄著刀柄站在原地,柱山中潛藏的羅象國靈甲軍與修行者傾巢而出,衝進陽關道,攀上兩側山脈,喊殺聲沖天,合力清剿所有剩餘的草原軍隊。
柱山確實偷偷增兵了,但所為的並不是加強柱山防禦,填補邊境上的力量空缺,羅象國朝廷所為的,是務必要將這支聯合軍隊剿滅,不放過任何一個人。
“殺!”萬軍從武將軍身側略過,超越他衝向前方,帶起疾風陣陣,拂過武將軍的臉龐,這不是什麼草原異族南侵,只不過是愚蠢的獵物鑽進陷阱裡罷了。
這是武將軍的又一次勝利,但他並沒有太多的欣喜,因為他聽過太多這種聲音,也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了,武將軍一生都與沙場作伴,對於戰場,武將軍比家還要熟悉,可是,武將軍卻始終無法喜歡戰場。
武將軍目光越過前方衝鋒的羅象國軍隊,看向了北方無盡的草原,輕聲問道:“這一刀,不知道能換來羅象國幾年的太平?這一戰,到底是功還是過啊?”
戰場上,無人能聽到武將軍的問話,作為此地的最高統帥,最強大的修行者,最富韜略的將軍,沒有人有資格回答武將軍的問話,武將軍自己也清楚,或許,這句話問的是蒼天,因此,他親自去要答案。
繼問道人之後,江湖四聖又少一人,大馬金刀死於沙場,羅象國的柱子,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