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少年心思誰人知(1 / 1)
將黑魚用小刀刮乾淨鱗片,由腹部刨開,取出內臟後,在魚身上切出花刀,撒上粗鹽,蔥花,辛薑絲,茱萸。
最後在魚身上均勻的塗抹一層村中磨坊榨的菜籽油,用一頭削尖,手指粗細的木棍從頭至尾貫穿。
李枕舟熟練的操持一切,並慶幸自己將家裡調味品帶上。
否則幹吃烤魚,怕是味同嚼蠟。
於小靈從後頭蒼翠杏林中,抱來了一大捆杏木,並用石頭將火堆圍了一圈,壘出一個高出地面一尺,圓形的石火塘。
如此既能避免星火外洩,引燃山中枯草,又可以將魚放於上頭石板炙烤。
石火塘中粗壯的樹枝已經燃起,火勢旺盛,稍稍靠近便覺得手臉炙烤。
杏木乾燥,沒有多少煙,只有熱流攪動,那些被放在石板上的黑魚,在熱浪籠罩下,彷彿還活著在波紋中游動。
前後不過一袋煙的功夫,魚的表皮便開始由黑轉褐,最後慢慢變成厚重的焦糖色。
於小靈吸了吸鼻子,魚鮮氣混合調味料濃烈的辛香,乘著林間晚風一個勁朝他鼻子裡鑽。
少年哈喇子流的足有一尺長,不停的上下吞嚥口水,恨不得立刻就將整條魚一口吞入腹中。
李枕舟用手指輕觸了下。
表皮已經十分焦脆,甚至有幾條魚的邊角因為火勢燎灼,開始燃燒,發出淡淡的糊香味。
“可以了。”
李枕舟話音剛落,於小靈就抓起木棍,一口咬在滾燙的魚皮上。
外焦裡嫩魚肉中包裹的汁水,瞬間以爆發之勢充滿少年口腔的每個角落。
“嘶嘶。”
少年被燙的直吸涼氣,可嘴裡開炫的速度一點都沒有減慢。
李枕舟很無語的看著於小靈沒出息的樣子,從懷裡拿出剛在林中摘下的野杏。
野杏不同於家杏,味酸且苦,並不適合食用。
但將其汁液擠在魚身上,便可中和黑魚的土腥氣,嚐起來另有一番風味。
“對了,你是怎麼抓到這麼多魚的。”李枕舟邊大口咀嚼魚肉邊問道。
於小靈得意的掏出個巴掌大的小葫蘆,只稍稍把上面蓋子開啟一條小縫隙,奇異香氣便撲面襲來。
“這就是我先前說能引月熊的寶貝,百里香,從我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
“把這個在水裡滴上兩滴,比任何餌料打窩都有用。”
言罷,少年趕緊將葫蘆蓋子塞緊,小心放好,若是香味散發多了,說不得會引來山間猛獸。
李枕舟見少年在篝火餘焰下,滿面欣喜,似乎已經開始憧憬起日後的美好生活,便不客氣的潑冷水道。
“咱們事先可是說好的,我只負責帶路,其他的,一概不管。”
“若真運氣不好,你的夾子陷阱不起作用,正面遭遇月熊,我會撒腿就跑,別指望我幫你,事後頂多看在咱倆家的情分上,把你的屍體帶回去。”
“當然,這是在你沒有被月熊下肚的前提下。”
於小靈倒是很看的開,“嗯,我知道,枕舟哥你能陪我來山裡,我已經很感激了。”
“不過。”
於小靈話鋒一轉,娓娓道,“其實如果咱們真被月熊發現,轉身就跑是最錯誤的選項。”
“在林子裡,月熊速度要比我們快的多,將後背留給那畜牲,無異於送死,況且激烈舉動往往會刺激到它們。”
於小靈其實想說,不要直視它們的眼睛,身子半彎,緩緩退去,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沒成想李枕舟直接一大口吞下烤魚,然後將黑漆漆的雙手在少年臉上抹了一把,很奇怪道。
“我跑的比它快乾什麼,我跑的比你快不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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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放心,真到了那個時候,汝妹,吾養之。”
……
酒不足飯飽,於小靈背靠用荒草鋪成的鬆軟草墊子上,很巴適的同李枕舟談天說地。
“對了,前兩天我爹還提起枕舟哥你,說你也老大不小的,該娶個婆娘好好過日子了。”
“讓我問問你喜歡什麼樣子的,我爹他也好心裡有數,幫著參謀參謀。”
於小靈順口提起道。
“結婚嗎?”
聽得這話,李枕舟一下有些呆怔的出神。
其實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很多時候,李枕舟的確會覺得自己很孤獨。
無人陪伴,無人傾聽,更無人能夠訴說,有的,只是自己瘋,自己鬧,彷彿跟這紛紛擾擾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一屋兩人三餐四季,初提起是很美好。
可婚姻從來不僅是情感,更是於雙方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種約束。
抿心自問,李枕舟自己,似乎並沒有做好為人夫,為人父的準備。
真成婚,倉促之下,興許最後反而會落得一地雞毛。
“還是沒有完全融入這個世界。”李枕舟心裡想著。
而於小靈見李枕舟沉默,還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剛要上前寬慰幾句,李枕舟忽然轉過頭,伸出四個手指頭,道。
“小靈,回頭幫我謝謝並轉告於叔。”
“我的要求不高,就四點。”
於小靈好奇問道,“哪四點。”
李枕舟笑著露出兩個潔白的門牙。
“抬頭沉甸甸、低頭沒腳尖、跑步常打臉、側臥溢床沿。”
於小靈,“???”
……
“珠兒,珠兒,等我攢夠了錢,一定娶……”
於小靈在將食物殘渣掩埋在下風口,又陪李枕舟說過一會兒話後,就早早睡去。
說是養精蓄銳,準備明日行程。
結果這熊孩子連睡夢裡,都在小聲念著那個名喚珠兒的女孩子,看那深情的呢喃樣子,很明顯是真的動了心。
不過李枕舟並不看好他們。
非是對那女子有什麼特殊偏見。
那名喚珠兒的丫頭,想來也是個苦命人。
可哪怕僅僅是一個在那裡貼身侍候的小丫頭,在見多了那船中同自家姑娘往來官員鄉紳後,經年耳濡目染薰陶出的東西,都不是一個每天計較幾文錢菜錢的落魄少年能懂的。
不說與生俱來的城府,至少眼界高低,總能看到些更遠的東西,更大的格局。
而於小靈即便早早擔起養家重任,終究沒經歷過多少人性間的爾虞我詐。
他的心思,更多放在與山中野獸的博弈上。
所以其心性,偏向孩子氣。
“兩人之間差異過大,是很難有機會走到最後啊。”
作為過來人,李枕舟心中唏噓。
但正因為擁有類似經歷,他才更加知道,少年的情愫本就是這樣啊。
它像是仲夏夜山中的荒草地,一生髮起來,哪怕外人刀割火燒的再幹淨,風兒一吹,芳草便又會連了天。
李枕舟好笑看著於小靈流口水的滑稽樣子。
“或許最後你會發現,那些讓你以為屬於你的那個人,會用行動證明你不過是自作多情。”
“不會的,珠兒不是……”沒成想夢中的於小靈,居然模糊的回應著李枕舟的話,不知是清醒多些,還是夢話多些。
“哪有那麼多不是。”李枕舟笑了笑,卻被勾起了許多思緒。
曾經,他也有過為了畫出心中人的油畫像,連著多個日夜的不眠不睡,黑眼圈比熊貓還重的事啊。
只是再色彩鮮豔的畫面也會褪色,再刻骨銘心的情感也會模糊,再無所畏懼的勇氣也會冷卻。
如今自己淪落至此,她,或許也嫁為人婦了吧。
李枕舟的眼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點晶瑩。
物是人非,尋常字眼,吐出來矯情,嚥下去又嗆嗓子,只有落到自家身上,才知道多麼傷人。
“老了啊。”李枕舟在心中微嘲自己的小小傷感,又看了眼呼呼大睡,無憂無慮的少年,輕戳他的腮幫子,小聲自言自語道。
“不過,誰讓你是少年呢,少年就是在不斷的對與錯中成長啊。”
所以,趁畫還鮮明,心還未累,勇氣尚滿,於小靈,出發去追逐心之所想吧。
哪怕明知機會飄渺,也別等老時,在心中後悔自己辜負了當初的年華。
李枕舟直起身子,抻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笑著任由山裡的晚風,帶著露水的潮氣,迎面拂過。
這一夜,山中星與月共枕,且聽流水,蟲鳴。
……
夜半,李枕舟睡得並不沉穩,睜眼醒來。
山裡很難確定時辰,不過從正濃的夜色看,應該有三更時分,離出發的時辰尚早。
於小靈仍在一旁用燈芯草鋪成的墊子上,睡得正酣。
夜闌下,只有那火焰高溫炙烤樹枝中的水份,而後爆裂,發出聲音。
李枕舟就這麼一人獨坐守夜,聆聽著火堆中噼啪作響,蹦出火星。
黑夜與睡夢籠罩著大地。
見石火塘中樹枝快要燃盡,李枕舟又往裡頭添了些柴,維持住火勢,然後一人來到下風口,準備痛快地解決一下膀胱裡的那點事兒。
正在他要解下腰帶時,前頭的荒草忽然沙沙作響。
可此刻,並沒有風。
李枕舟一顆心瞬間提了起來。
在這充滿未知的山野腹地,他莫名有種芒刺在背的寒意。
彷彿,裡頭有人正在窺伺著他。
“是誰。”
無人回應,連沙沙的聲響都在此刻停止。
“是我的錯覺嗎?”
李枕舟放輕腳步,謹慎上前,扒開半人高的灌木。
好在,無人,無物。
他稍稍鬆了口氣,正要轉身回去,一眼餘光掠過,卻如同被瞬間扼住喉嚨,讓人窒息。
因為他赫然看到黑暗中,一雙眼睛,正透過另一側荒草間的縫隙,盯著他,死死的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