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不知所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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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殺了他!”一顆顆淚水雨點兒般地落下,阿玉嚎啕不止,嗓子都要啞了,“我要殺了那個老爺爺!殺了他……”

聽得小小阿玉在哭泣中的話語,清卿不由得一愣——這孩子跟隨公輸主人,已然多年不問世事,如何知道了“殺人”這二字,還要以此來報仇雪恨?

一瞬間,清卿甚至不知該不該將公輸主人慘死真相,告訴這個垂髫始齔的孩子。或許自己可以說,爹爹還活著,只不過化作了天上的星星;亦或者,自己應該肯定她腦海中最深刻的那段回憶,並要求她銘記於心,長大之後練成絕世術法,從而為父報仇——

都不行。清卿暗自搖搖頭:無論怎麼說,似乎都無法幫阿玉逃脫那深陷江湖泥沼的命運。

於是,這位世間唯一的令狐後人便獨自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阿玉的小拳頭捶打著燁知赤裸的臂膀,哭到後來,眼淚流乾了,卻依然扯著嗓子大喊大叫。

看來,這還真是一代又一代江湖孩子無法逃脫的宿命。

清卿下意識地想,如今燁知抱著阿玉,像極了十多年前,羅亞在瀑布之下抱緊了自己。當時幼小的清卿心裡只知道,師父不在了,師姊不在了,自己要活下去,要為他們報仇。

這麼多年過去,自己離開了蒼翠如畫的立榕山,踏過了危機四伏的玄霜潭,走出了一望無際的逸鴉漠,曾在蕊心塔頂遙望西湖波光粼粼,也曾於水獄之下受過千般苦楚,更是親眼見到自己心心念念不肯離開的東山之頂陷入茫茫火海,親耳聽到七絃桐琴留給泠泠江湖最後的餘音……一路走來,多少人沒了性命,多少人的血沾在自己手上,清卿數不清楚。

但清卿始終沒能想明白,這無盡的仇恨,什麼時候才能了結。

過了許久,待得阿玉從哭鬧中漸漸安靜下來,“笑面書生”和“木簫野人”便一前一後地走著。清卿順著那火光指引的方向,默默低頭,看著腳下的路。不知什麼時候,這北漠的地底竟出現這樣一條漫長的甬道。抬頭一望,甬道兩側都是堅硬的石壁,唯有頭頂是深不可測的黃沙,倒也不知風沙掠過其中時,悄悄掩埋了多少白骨。

而腳下的小路坑坑窪窪,有時散著些毫無規則的黃沙顆粒,有時不知從何處滲出了水,不經意就打溼了清卿的鞋襪。萬籟俱寂,兩個人的腳步成了這幽黑地底唯一的動靜。

哭泣許久的阿玉終究還是累了,此時正趴在書生的肩膀上,睡得香甜。

這地底終日見不到陽光,清卿也不知,從自己和嘉攸先後落入黃沙之下的迷宮,再到現在公輸主人隕命,這期間究竟過去了多久。時間快得彷彿一眨眼,不過彈指一瞬,自己現在又要跟著這聰明絕頂的“笑面書生”,去往尋找嘉攸的未知之處。

再一眨眼,清卿似乎已然能看到,多年之後,身後的道路又多了幾個綽綽人影——

不知這偌大一個江湖,還會有多少懵懂的孩子和阿玉一樣,明明連“江湖險惡”四個字都認不全,就要被迫踏上這場無法回頭的旅程。行走之間,那火光在搖曳中微微一晃,唐燁知忽地停下了腳步:

“少俠知不知道,那假巫師究竟是誰?”

原來這書生也早就看出,吳兌老兒的巫師是假扮的。行至此處,二人已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清卿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便是索性將自己跟隨著短笛的指引,找到幾個天客居弟子深陷幻境的事都告訴了他。談起公輸主人所說的“舞象三局”之時,燁知不由得驚呼一聲:

“原來此局是從立榕山而來!”

見清卿露出個不解其意的神情,燁知便飛快地解釋道:“小生幼時學棋時,也曾跟著師父將這幾局棋譜反覆琢磨背誦。這三局玄之又玄,其中暗藏的心思之巧妙,小生苦思冥想多年,依然有許多地方未能領悟。這些年,小生雖將棋局記得深刻,卻不知那不知名的高手,竟然隱居在東山之中!”

豈止一個唐大俠當時不知,清卿心下冷冷笑了。自溫康皇帝起,江湖上就容不下了令狐後人,又豈能眼睜睜看著東山之上那些天賦異稟、百年難遇的高手名震江湖?只怕再過許多年,別說是“舞象三局”,就連立榕東山是何處,恐怕都要被江湖後人遺忘個乾乾淨淨。恍惚之中,清卿似乎聽到那書生暗自喃喃道:

“怪不得,這樣就能解釋得通了……”

解釋什麼?清卿開口想問,又怕自己落了順風偷聽的把柄,只好將好奇心暫時放回肚子裡。跟著燁知又走出幾步,清卿只見那書生喘了口氣,伸手將火把放在石壁的高處,讓側顏映照在通紅的光影之中。

順著燁知忽明忽暗的目光,清卿也順勢向前看去——只見前方窄窄的甬道上,突然橫出一個詭異的木門。

那門斜斜地向一邊倒著,其上堆滿了厚厚的灰土,似乎這裡曾有滾滾黃沙傾瀉而下。一根橫木將其餘幾道門柱串連在一起,幾乎下半個身子全都埋入了土中。而那構成大門的長木之上,佈滿了若干不知形狀的劃痕。

那劃痕像是一種奇怪的符咒,不知曾經被刻在木門上時,代表著何種不可捉摸的深意。

“我們到了。”燁知深沉的聲音從清卿身後傳來,“不出意外,南將軍和幾位天客居大俠,此刻都聚集在此門之後了。”

“當真?”聽得這書生口氣甚是自信,清卿不禁心下疑惑,似乎同樣的謎題心中思索時,自己心下連半圈都還沒轉完,他唐燁知就已經在腦中反覆確認三四次有餘了。剛想開口質疑,一想到先前燁知那深謀遠慮的神情,清卿猶豫了一剎,還是決定相信這聰明書生一回。

於是,西湖女俠目光堅定,抬腳就要向前走。

可才剛剛邁出一步,燁知粗壯的胳膊便忽然攔在她面前,開口問:“林少俠,你確定要現在踏過去?”

清卿一聽,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然呢?”

“若是少俠覺得為難……”說到此處,燁知言語之中有些吞吞吐吐,“小生一個人前去,也是夠的。那吳兌老兒只有些故弄玄虛的本事,想必不難對付。而如果其中還有別的幻境,也瞞不過小生的眼睛……”聽他這般說著,清卿似乎明白了幾分,便抱起胳膊靠在石壁上,冷冰冰地看向他:“看唐大俠的意思,是怕在下拖了後腿,耽誤了大俠獨攬頭功,是不是?”

“你!”燁知一聽,先是愣神半刻,隨即回過神,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清卿眉心就要破口大罵,“小生先前好心救少俠一命,少俠不領情也就罷了,怎麼當下還說出這般惡言惡語?少俠……你、你可真是……”說到最後,燁知在心下足足費了十八牛四虎之力,才將湧上嘴邊的粗俗之言堵在了嗓子眼。

“早知如此,小生就應該坐視不管,讓少俠被、被……燒……”一口惡氣未出,燁知只好另尋出路,從頭開始,重新放一句狠話。然而,這句被“笑面書生”搜腸刮肚半天而得的話語才吐出了半句不到,燁知就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以言語咒人賭氣,同樣不是君子所言。

於是,唐燁知硬生生把自己憋得滿臉通紅,才將後半句惡狠狠的“小人之言”咽回到了肚中去。

清卿眼看著自己不過片刻一激,這書生就將自己的臉堵成了個赤面關公,似乎是修行失策,中了什麼內傷一般,眼看著都快要喘不過氣來。無奈之下,清卿只好伸出白玉簫,用簫頭抵住那書生背後的“大椎穴”,想幫他舒緩舒緩脈絡,免得讓他罵人不成,反而自行賠上了性命。

不成想,就在用力之時,清卿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先前被這書生在眾人面前點了穴道的事——這一出神,竟在不經意間手中加了力,一時間用力過猛,惹得唐燁知“嗷”一聲慘叫,接連奔出幾步遠,才勉強沒摔個大跟頭。

一回頭,燁知的眼中飽含委屈的怒火:“你怎麼……知恩圖報不說,還反過來傷人性命!”

得,看樣子,自己天生就沒什麼做好人的運氣。

清卿嘆了口氣,見他那連滾帶爬的模樣,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竟笑得出來!”燁知雙臂顫抖,幾乎就要怒氣沖天,“小生的筋脈方才被少俠拿那木頭棍子一頂,險些急火攻心,還沒來得及見南將軍最後一面,就要先倒在此處了!”

一邊說著,還一邊做了個口吐白沫,伸長了舌頭的猝然之狀。

見他這副垂死掙扎的模樣還學得有模有樣,清卿終於堅持不住,放任自己樂出了聲。而在大笑之時,重新回想自己在燁知手中的倒提之狀,所謂的“丟人”立刻就顯得雲淡風輕,並沒什麼值得在意。清卿走上前,用簫頭點在唐燁知下巴上,微微抬起他那裝滿了鬼主意的腦袋:

“哦?那本少俠倒要問個清楚,難不成此路為書生而開,此門為書生而蓋,本少俠不留下點兒什麼,還真是輕易過不去了?”

聽得清卿此言,燁知眼中忽地沒了方才的玩笑神色,眉目之間轉眼冷峻萬分。藉著燈火餘光,燁知滿臉嚴肅地向清卿看了過來:“看樣子,林少俠還是沒明白,那假巫師真棋士,費了這麼大力氣攢成此局,究竟是為了什麼,是不是?”

燁知這般說著,清卿手中的木簫不由得僵在了半空中。

見這天客居弟子搖了搖頭,燁知便緊接著問道:“那少俠可知,所有北漠好手提燈而來,相聚地下的那一日,是什麼日子?”

清卿閉起眼,任憑滿目的燈火飄過回憶。當下江湖已然入了秋,天色漸晚之時,沙漠深處總會湧起絲絲涼意。而那般的流光溢彩,火樹銀花,清卿已然整整四年都沒看到過了。沉默半晌,清卿緩緩吐出幾個字:

“靈燈節。”

「感謝大家支援,明晚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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