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絕處逢生(1 / 1)
眼看清卿就要夠到摔在半空的阿玉,卻突然聽見,正衝著自己眼前的方向,倏地傳來了與那繩索飛出時相近的聲音。凝神於耳間,清卿只發覺此物來勢甚是凌厲,根本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猶疑。無奈之下,不得已接連幾步向後退去。
也正是因為這幾步後退,還在睡夢中的阿玉被突然重重砸在地上。或許是甜夢猶在,阿玉還不知四周發生了什麼,一直等到抬起小臉來茫然地望了望四周,這才想起了疼。隨即來不及清卿或燁知掙脫束縛,上前安慰,女孩那圓圓的眼眶中已然落下豆大的淚珠。
心急如焚間,清卿四下一望: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燁知便被人鎖住了咽喉,自顧不暇;而身軀嬌小的阿玉一下子落了單,被眼前的黑暗和書生奮力掙扎的模樣嚇得驚叫哭泣不止。看著她那不知所措,滿地亂爬的樣子,清卿生怕那些躲在沙牢之後的詭異人影衝著個小孩子下手,不得已重新側身衝向前,令空氣中刺耳的尖嘯擦著鼻尖和長髮划向身後。
而就是這一瞬間,藉著那厲聲擦過空中泛起的火花和淡淡的焦糊味道,清卿一瞬間看清了那迅捷的光影究竟是何物,不禁吃驚地瞪大了眼——
那正是一黑一白兩枚棋子!方才那二子左右相夾,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左右齊高地飛在空中,皆是衝著清卿面前和腦後的要害而來。
而待得清卿從驚訝之餘回過神,左支右絀之時,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三行北漠,所見之人中,究竟有多少能將棋子作暗器,還使得這麼爐火純青?
若是自己方才偏了一寸沒能避開,那恐怕就不是被打中穴道,而是腦漿崩裂,屍首分離了!
可見,躲在沙牢之後執棋那人,也定是狠下了心,以至於對牢外來客一出手就是死局。
趁著自己暫避來勢的工夫,清卿趕忙伸出手,向著阿玉的方向想將她從那危急之處拉開,卻不料,那牢中之人似乎猜中了清卿的意圖,又是兩枚棋子一左一右,不由分說就衝出昏黑一角。轉眼之間,清卿才剛聽到那細微的棋子破空,黑白雙棋就已奔到身前,離自己心口也不過幾寸之遠!
這一招來勢比方才更為狠絕,逼得清卿俯身無門,上躍不成,不得不接連退開幾步,才好不容易和那兩顆奪命的棋子拉開距離。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便趕忙腳下一蹬,躍向另一側——
方才就在自己趔趄之時,不知何處又冒出兩枚黑白棋,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自己身後。若是聽見得再晚一些,就要直接將後心撞到那無聲的利刃上去了!
髮引千鈞,在此前後夾擊,毫無退路之際,清卿只能轉過身子,想從側方殺出一條路。可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正當自己躍在半空,腳下還沒站穩的時候,頃刻又從黑暗中衝出“颯”的一聲尖銳風響,順帶裹挾著一股熱浪,眼看就要直中自己肩頭。
這一瞬間,清卿簡直想抬頭問問蒼天,為何要被這逸鴉的黃沙迷了眼睛!
若是巧合,那清卿便只能埋怨老天爺花了眼,看不清地底這麼深的地方,才逼得自己每次都不偏不倚地撞向暗器來襲的方向;而若是那牢後有人刻意為之,那此人出手之狠辣,佈局之嚴密,恐怕定然是個世間獨孤求敗、所向無敵的高手!
那幾枚渾厚溫潤的棋子在此人手中,好比殺人不見血的毒針飛刀,面對來敵時幾乎能剎那封喉,滴血不沾地奪了他人性命!
難道這不見人煙的北漠深處,還隱藏著此等未曾露面的厲害角色?
就在這走神的一瞬,清卿忽地聽得有一棋來路已近在咫尺。慌忙想躲,卻為時已晚,那棋子毫不留情地砸在清卿右肩上。霎時,清卿幾乎是先聽到自己肩骨碎裂,其後才感受到疼痛,不得不心下暗叫一聲,一時間立不住腳,只得身不由己地摔向一旁。
而其餘幾枚棋子的來勢絲毫不見放緩,像是正要趁著這大好的機會,給清卿送上一個血肉橫飛的結局。看來這藏在牢後的神秘高人,還真是半分餘地也不留,就要奪了自己性命!
想到此處,清卿再不敢走神猶豫,忍著右肩無法移動的劇痛,用左手抽出白玉簫身——
只聽“叮噹當”接連幾聲響,那仍懸在半空的五枚棋子便接連打落在地。
而就在最後一枚棋子也無力地墜在水窪中時,這幽黑的甬道陡然一靜,好似空氣凝結,呼吸戛止,牢門之後也再無棋子奔襲而來。清卿腳下踏著“梅花陣”,手上橫出一式“千里陣雲”,仍然保持著那一口氣打落五子的姿勢,晃悠悠愣在了原處。
方才那一刻,最近一枚棋子所掠過的風,已經能拂在自己的眼睫之上了。
剎那間,清卿根本顧不得自己的呼吸聲會不會被敵人聽去,只是自顧自地喘息不停,彷彿要把那快跳出喉嚨的心強行壓回到肚子裡去。而無論自己怎樣用力,那握著木簫的手指尖依舊顫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這是清卿離開立榕山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江湖一流高手生死對峙。
東山未滅時,自己除南簫,刺溫弦的幾次出手,要麼是與其他令狐弟子共踏一陣,要不就是師父立在身側,心下萬分踏實,覺得闖出了再大的禍事也沒什麼好怕。除此之外,便是蕊心塔與箬先生交手的那幾招——
當時的令狐清卿,是橫下一條必死的決心前去,本就沒想給自己留下半分退路。
而今日再回憶起那一夜的對戰,清卿心下不由覺得,自己當初實在是稚嫩無比,出手之冒失,聽聲之遲鈍,唯有“慘不忍睹”四個字能夠形容。而那次的塔下一戰,竟還能讓殺伐從不猶豫的箬先生耐下性子,和自己過了幾招,只怕是連老天都看不下去自己的千般不幸,這才給自己留了最後的半分餘地。
仔細想來,當年的自己比之箬先生,簡直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野鴨仔立在了龐然鴻鵠面前,還舉起脆弱的翅膀,天真地要和那扶搖九萬里的巨獸一決高下。
而今日,從立榕山頂步入江湖的令狐清卿,才算是第一次獨然立在此巨人面前,感受著那無形的、幾近窒息的壓迫。此刻,自己仿若石塊之於泰山,不過短短几招,便被高峰的陰影所籠罩。
而清卿接下來還要繼續面對的,便是從這不可戰勝之人的手下,奪回阿玉與唐燁知兩條性命!雖說自己尚不知嘉攸被帶往何處,也沒明白三人為何要被這些潛伏在暗處的身影逼到如此絕境……但如今大難臨頭之際,清卿已經顧不上思考這麼多了。
一咬牙,便邁開驚魂未定的雙腿,向著不遠處那仍冒著餘光的火把奔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那牢後之人也回過了神,頃刻又是棋陣呼嘯,不知多少黑白棋子緊緊咬在了清卿身後。聽著那就要貼住身子的疾風響,清卿奔跑之間,險些就要支不住身子,尖叫出聲。就在指尖離那火焰不過一步之遙時,清卿突然低下身子,閃開了來勢洶洶、當頭而過的兩子,隨即也不顧火苗燙手,將最後一絲光暈一把拾了起來。
緊接著,清卿攥緊左手,以火代簫,在身前一豎“萬歲枯藤”,聽著柔軟的沙粒碎屑窸窸窣窣地落在腳下——
果然,沒了離燭石神的庇佑,這些沙棋一遇火,便再難成型,不得不在風聲嘶吼中粉身碎骨。
即便如此,那些沙棋縱使是以柔軟的黃沙凝成,其襲來之時,卻依舊裹挾了實打實的力道。就在那些咄咄逼人的棋子接二連三地衝入火焰中時,清卿只覺自己被震得雙足不穩,火焰搖晃,險些將最後的希望遠遠地摔出去。
更為可怕的是,就在最後一枚棋子重新化作塵土之際,那微弱的火苗也眼看著堅持不住,轉瞬之間就要湮滅清卿手中最後一絲逃離的可能。
而此時的清卿,已然沒有了再次出招的勇氣。她心下明白,無論自己再怎樣不折不撓,都會猶如困獸之鬥——只要自己露出半分想要掙扎的痕跡,那不露真面的絕頂高人便恐怕連全屍也不會給自己留。
西湖後人使盡力氣,高高舉起那苟延殘喘的火把,試探著向牢門的方向走出一步。
萬籟俱寂,連滴答作響的水珠都在此刻啞了聲。
看來,老天終於想起了這處遊離世外的地底,清卿心下湧起一陣不可思議之感,滾燙的淚水一下子就模糊了眼眶。幾乎是不幸中的萬幸,自己方才用白玉簫擊落五子時,於稍縱即逝的一刻,聽出了那些沙棋背後的端倪。
低沉的交織的呼吸聲中,那當世無雙的高手只有一人,而出棋之人,卻定有兩位!
在這窄窄的甬道之中,五棋合圍之陣能將自己困在中央,要麼是其中兩三字繞道而行,來到自己身後;否則必然是兩側的牢門之內,都有棋子飛出。思索著半刻之前那千鈞一髮的時刻,清卿相信,後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棋子在空中繞道而行,路程漸遠,縱是聲響再細微,也會比徑直衝出的棋子要弄出更大動靜。可自己凝神於耳之際,從未聽到過這類忽強忽弱的響動。
也正是當時的存疑之際,那五子先後撞在白玉簫身上的震感,終於令清卿堅定了心下之疑。毋庸多想,當時的五子中至少有兩子是由那高手發出,盡皆匯聚在自己身周前側。玉簫與之相碰,“錚”聲有力,清卿甚至感覺自己手臂痠麻,幾欲折斷。
而另外三子躍至身後,與先前二子之對比,明顯就要更加稀疏平常。哪怕放在平日裡,清卿也能輕鬆聽明白這几子來路,不用回頭,就能將其萬無一失地打落在地。
可當下,令清卿熱淚盈眶的並不是那舉世無敵的前兩枚棋子,而偏偏是那毫無所長的後三子——那幾子的招法、路數、來勢,自己實在太熟悉了。
恍惚之間,出現在清卿面前的,似乎並不是黑暗無盡與風聲長嘯,反而是一副舊得磨了邊的棋盤。
“我不過糾纏了你几子,你都不願跟我耗下去,顯然是失了得勝的氣性。”
“下棋如行軍佈陣,你那般和善的性子,得勝自然是難。”
“天客居今後,終於也要出一個棋士了……”
只聽“啪嗒”一聲,至關重要的一子終於在那縱橫之處落下:
“尖!”
原來所有人都在這兒,他們都在這兒……清卿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就快要嗚咽出聲。自從自己被捲入流沙之下,除了嘉攸緊追而來,其餘幾人便都沒了蹤影……如今吳兌老兒或許還在場中與北漠諸人高喊著“踏平西湖”的口號,但為他所困的那些熟悉身影,卻不可思議地出現在了清卿面前。
想到此處,西湖少俠不再猶豫,而是邁開步子,憑著記憶中的聲響,大步走向漆黑的牢門背後,那連發三子之人的面前。站定了身子,清卿隨即收回手,在火苗熄滅的最後一刻,讓昏黃的火光映照在自己臉上。
而後,緩緩開口道:“是不是你,任思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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