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零零碎碎的記憶(1 / 1)
五月心理診所是加州旅館裡面的一個小型診所,加州旅館分佈著大大小小,形色各異的房間,其中居住著大量的異國居民,例如英國人、德國人、印度人以及法國人。其中以色列人還是比較多,他們多半是被國家驅逐出境,或者迫不得已逃離自己國家的逃難居民。
加州旅館就像一個微型的聯合國那樣,在這裡你今天可能遇到一個英國人,第二天你就能遇到一個猶太人或者俄國人,總之出現在這裡的人都很奇怪,他們喜怒哀樂不形於色,習慣性保持沉默,缺乏溝通,但對遇到的陌生人常常保持禮貌。
瑪格麗特·米歇爾(MargaretMitchell)在2018年的7月份選擇在這裡開心理診所。
她讀大學時主修心理學,副修法學,本來她有想過讀法律,可是她對心理學有著謎一般的執著,她很有信心可以幫助更多的人,她認為做心理醫生比做律師更加有意義。
所以在讀大學的第二年,她就與黑澤明分道揚鑣,從此走上了各自不同的道路。
但是兩人同樣是以好朋友的身份來往,儘管生活上遇到的事情不一樣,但他們都有著各自的抱負。他們自大學畢業以後就很少見面,這是他們首次見面,他們仍然記得上一次見面還是去年的聖誕節來著,時間很倉促,但是他們仍然能記得被遺忘的時光。
瑪格麗特的診所比較簡陋,書架上只塞了幾本西方經濟史以及一些戰爭的題材書籍,一個龐大的地球儀擺在書架的頂層上,正門的位置對準著辦公室,沿上掛著一幅照片,那是瑪格麗特大學畢業時期在醫學院拍攝的,當時的她恰巧年輕,對外面的世界充滿著好奇,那雙深邃的眼睛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情緒,看著看著隨時會令你走神。
辦公桌旁邊掛著一件大白褂,不過她平時基本很少穿。
辦公室的下方放著一張用於催眠治療的椅子,那是屬於深度睡眠的治療工具,任何人躺在上面,都很容易說出內心的秘密。
黑澤明也不例外。
他與她剛剛碰面那會,兩人還熱烈地擁抱著,抱了很久才放手。如果不認識他們的旁觀者,一定會以為他們是剛剛重逢的愛侶那樣。
生命的軌跡向來驚人的相似,但從不完全巧合。
在她的循循善誘,他還是妥協了。
他很聽話地坐了上去,背緊緊靠著椅子,望著天花板,在她的心理疏導下,他終於肯乖乖地說出內心的秘密……
“說起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剛剛出來執業,身為一名不太被人熟悉的律師,他要在律師行業站穩腳跟就必須要做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對於律師來說,轟轟烈烈的大事莫過於替一個公眾人物處理官司,辦理案件。而這個機會很顯然被我幸運地遇到了—如果是合法的手段,那麼一切將顯得正義以及義正言辭。”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我努力地為第一位當事人爭取到辯護的機會,他對我期望很大,並且不斷地告誡我,這宗官司無論如何一定要贏,不能輸!我欣然接受他的挑戰,並且願意儘自己的專業知識為他爭取最大的利益。但是我遇到一個很大的問題,他當時涉及的是強行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並且導致對方懷孕的控告。當時那宗案件是轟動整個司法界,無論是人證還是物證都對他很不利,整個律師界的人都認為他的案件不可能打得贏,沒有人敢接。可是我的想法是,如果當時我可以脫穎而出,贏了一宗全世界都認為不可能打得贏的官司,我還不出名?!所以我不斷告訴自己,這宗官司無論如何都不能輸,我一定要贏!而且要贏得漂漂亮亮!可是我發現有一個問題始終無法順利解決!那就是目擊證人以及控方掌握的證據都很充分地指向他,我應該如何為他辯護呢?一個初出茅廬的律師,他來來去去就是要強調案件的疑點,那麼要強調哪些疑點呢?陪審團以及法官當時的關注點是,導致受害者懷孕以及與受害者發生關係的是同一個人,如果可以證明兩者不一定是同一個人,那麼問題就可以解決。基於這個原則,終於讓我想到了疑點的關鍵所在,那就是——如果可以證明或者有證據指出我當事人並不具備生育功能,甚至是無法令任何一個正常女性懷孕,那麼案件的疑點就會顯而易見。但是我仍然遇到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我的當事人,他的生育功能是正常的,他絕對可以令正常的女性懷孕。那應該怎麼辦呢?疑點是找到了,但是存在不合理的地方,我仍然要摒除不合理的理據。於是我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違法律師專業操守的決定。我找了一個英國的家庭醫生,申請將他列入辯方的專家證人,找他偽造了一份醫學報告。該報告的核心內容是,經過檢查,我當事人可以產出精液,但是精液裡面是並不包含精子,所以他就算與女性發生性行為,也不可能導致女方懷孕。而受害者聲稱被侵犯的時候是處女,並沒有與其他男人發生性行為,但是她卻懷孕了,我當事人並不具備致使他人懷孕的功能,兩者之間存在極大的矛盾。基於疑點利益歸於被告的大前提,我的當事人因為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我最終還是贏得了官司。一夜之間在法律界闖出了名聲,那一次我拿到的酬勞足以令我開律師樓。事後我給了一筆錢給那個英國人,讓他坐船回英國,偽造的醫學報告自然被我銷燬了。那宗案件其實才是我的第一宗案件,但是我很少提及,我不敢想象如果讓別人知道我妨礙司法公正,我會面臨怎麼樣的處罰。”
她在傾聽他的故事,同時也在撰寫其他病人的心理評估報告。她停止了書寫檔案,放下筆,雙手握成拳頭,緊貼著嘴巴說:“其實妨礙司法公正這種事情很多律師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也會觸碰,只不過你為了贏官司而偽造檔案就顯得沒有底線了。不過這件事都過去那麼久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突然重新拿出來說。”
他深呼吸著說:“本來我也是這樣認為的。那年我贏了第一場官司以後,最奇怪的是,我竟然一點內疚感都沒有,我還不斷地告訴自己,很多人都像我這樣打官司,沒事的,我這一次是技術性擊倒控方,是一件至高無上的榮譽,我應該覺得高興才對。漸漸的,我開始不斷地自我催眠,很快我就忘記這宗案件,它的整個過程我都忘記得一乾二淨。那個受害者我也慢慢忘記了。這段經歷就等於是一箇中轉站那樣,被我扔進了記憶庫裡,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想起來。直到最近我接了一宗謀殺案,案中的證人牽引著我,重新遇到了當時那個可憐的受害者。我抱著不肯定的態度去問她,她一口咬定當時侵犯她的就是我的當事人,我這才慢慢想起這段經歷。我甚至不敢告訴她,我就是當時盤問她的辯護律師,是我導致她得不到公平的待遇。”
她離開辦公桌,給他倒了一杯牛奶,以質疑的態度問他:你不像是內疚才會想起她。
他從睡椅上坐起來,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從來都沒有內疚過!我是大律師,很多人找我處理司法糾紛,謀殺辯護;司法部的人會找我做檢察官;立法會找我入席做參議員。每一個人都需要我的存在,我為什麼要介意一個落魄的女人呢?”
她看著他將杯中的牛奶一飲而盡,嘆息著搭著他的肩膀:算了,你向我承認,你對這個人有很強烈的內疚感,這樣你會開心一點。
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希望能夠為她做點事情,例如為她改善目前的生活環境之類的……可是我真的沒有足夠的勇氣告訴她,我就是那個殺千刀的律師!
她不知道如何給他建議,這些問題不在心理範疇上。
她只能說出一句:做你可以做的事情,包括你的專業能力。
由加州旅館的哭訴轉至法庭上。
普通法院
公職人員基本到齊,倒是旁聽席上的人顯然比上次少了,估計被上一次的證人毀了他們原有的價值觀,於是不再關注此案件的進度。
繼續旁聽的估計就是受害者的家屬或者朋友了。
黑澤明緩緩地坐了下去,小聰明好奇地問著:你的黑眼圈很重啊!昨晚失眠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只是說了句:有黑眼圈就代表失眠,難道做美容護理的就一定是美女?
法官到了,書記員喊著:COURT!
所有人紛紛肅立,隨後坐下。
書記員宣讀著:工業大廈謀殺案現作第八次公開審訊。
法官:辯方律師,你可以開始傳召證人。
黑澤明:法官大人,我要求傳召本案的被告出庭作證。
法官:本席批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被告,看著他從外面走進來,再走進證人欄內。
途中旁聽席上發出了很多不滿意的聲音,包括咒罵他,辱罵他,恐嚇他的都有。
書記員倒是很鎮定,走過去遞了一份詞稿給他,讓他照著宣讀:
“本人謹以真誠致誓,所作之證供均為事實以及事實之全部,如果有虛假或者有不真實的成分,本人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法律制裁。”
黑澤明:請問在你得知可以出院,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的時候,你心裡有什麼想法?
達斯·維德:先是驚訝,然後是開心,最後是猶豫。
黑澤明:可以說清楚一點嗎?
達斯·維德:驚訝是因為……我沒有想過那麼快可以出院,我還以為自己要待很久呢;開心時因為我終於可以到外面的世界,見自己的家人;猶豫則是因為我擔心回到外面的世界未必可以適應到節奏太快的社會。
黑澤明:你當時有沒有明確表示過,你不願意出院?
達斯·維德:有,可是醫生堅持要我出院,還說我很正常,已經完全康復。
黑澤明:你出院之後,生理上,心理上有沒有明顯的變化?
達斯·維德: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就是失業率很高,找工作很難,我找了很多個工作,結果都不適合。情緒上有時候會特別的煩躁,突然之間會毫無預兆很想發怒那種呢。
黑澤明:但是根據住診醫生的說法,他跟你進行交談的時候,你的行為模式並沒有異常的地方,與一個普通人壓根就沒有區別。
達斯·維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每次看到穿整齊制服的人,我都會格外的心情好,絲毫感覺不到壓力,就連煩躁的心情也會消失。可能因為這樣,他覺得我很正常。
黑澤明:你出院之後,有沒有按時吃藥?
達斯·維德:有,一開始是這樣,可是後來就沒有了。
黑澤明:為什麼呢?
達斯·維德:後來我去找我的前妻,她竟然不讓我接觸我的孩子,我等了那麼久,就是為了跟我的孩子聊聊天,可是她還是不允許我靠近他。我回到家以後,我越想越生氣,突然很抗拒吃藥,所以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吃藥。
黑澤明:你是如何處理那些藥丸的?
達斯·維德:扔到廁所裡,衝到下水道;我小時候不愛吃藥的時候也是這樣處理的……
黑澤明:你還記不記得案發那天所發生過的事情?
達斯·維德:當然記得,簡直是印象深刻的一天!
黑澤明:你可以不可以為我們陳述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達斯·維德:那天本來是很平常的一天。可是突然之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住在同一個小區的鄰居們突然找上門,凶神惡煞地嚷著要我立刻搬走,讓我立刻離開這裡!原來他們知道我曾經住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的過去。我當時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就蹲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說。本來我還以為他們吵到累了自然就會離開,沒想到他們越來越激動,破壞了門鎖,衝進來二話不說就毆打我,嘴上還不斷地咒罵、辱罵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我只好任由他們毆打,堅決不還手……
黑澤明:你很肯定你當時沒有還手?
達斯·維德:當然,我真的沒有還手!
黑澤明:請你繼續。
達斯·維德:後來我媽媽回來了,她看到我被人毆打,她就撲到我身上,用虛弱者的身體替我承受了所有的傷害,我很想保護她,可是我真的沒有力氣——直到她被毆打致暈了過去……我突然之間很生氣,很憤怒,看著自己最親的人暈倒在我面前,是我無法忍受的!我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想幹嘛,只知道要趕走他們……
黑澤明:接著你就從廚房裡拿出菜刀,瘋狂地砍殺他們?
達斯·維德:嗯……我知道這是一件很冷血的事情,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內心的那種憤怒就像脫了僵的野馬那樣奔跑著……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直到我手裡的菜刀被一顆子彈擊中,武器掉到地上,我才意識到鬧出了人命……
黑澤明:當你意識到鬧出了人命,即將或者已經被逮捕的時候,有沒有繼續反抗?
達斯·維德:沒有。
黑澤明:你是否認識本案中的五名受害者以及其他的傷者?
達斯·維德: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們,事前也從來沒有見過。
黑澤明:換言之你們之間是沒有恩怨,也沒有矛盾?
達斯·維德:是的。
黑澤明:你砍殺他們純粹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動作……
辛波絲卡弗:反對!法官大人,我反對辯方律師提出引導性問題。
法官:反對有效!
黑澤明:如果你媽媽沒有出現,沒有被他們毆打,你還會不會攻擊他們?
辛波絲卡弗:反對!法官大人,我反對辯方旅程提出假設性問題企圖引導證人作答。
法官:反對有效!
黑澤明: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他們?
達斯·維德:沒有。
黑澤明:由始至終你只是想保護自己的親人?
達斯·維德:是的。
黑澤明:謝謝你。法官大人,我暫時沒有其他的問題。
法官:檢控官,你可以開始盤問證人。
辛波絲卡弗站了起來,盯著被告看,環繞著他轉了一圈,然後舉起手說:“法官大人,我要求暫時休庭15分鐘。”
法官似乎沒有多大的意見:本席批准檢控官的請求,暫時休庭15分鐘。
法庭內的人短暫地散去。
辛波絲卡弗站在咖啡機面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在她享受熱飲的時候,黑澤明不請自來,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無緣無故為什麼要提出暫時休庭的請求?”
“因為在我心裡仍然有所疑惑,我還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這樣做。”
“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其他的並不重要。”
“你真的是這樣認為的?”
“是的,無容置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