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外貿商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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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明最近的日子過得特別的落魄。與妻子分開當然算是其中一項因素,最重要的是,東區本來就是屬於不發達地區,生產力極度低下,裝置相當落後,生鏽導致了生產效率完全跟不上需求。倒閉的商店越來越多,市面上流通的貨幣不斷減少,供應的商品也控制在極少的數量之中。麵包、黃油、糖、牛肉、罐頭、乳酪、威士忌酒、日本清酒、啤酒等消耗品經常會缺貨。哪怕你凌晨四點鐘就出門排隊,你也未必能買到想要的食物。而東區的氣候又較為寒冷,沒有酒暖胃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他每天可以買到的只有一袋麵包,往往要吃一整天;咖啡一天只能消耗80克;糖的供應完全跟不上。他開的律師樓的確可以賺錢,並且正在賺錢,但是商品的稀缺,貨物的流通嚴重滯後,哪怕他手裡持有再多的貨幣也是白搭。貨幣與商品是相互掛鉤的,一旦商品供應減少,就算你持有再多的貨幣也只是一堆廢紙罷了。

早上七點鐘,就已經颳起了一陣大風。棉襖是出門必備的衣物,他披上了兩件,食物的缺乏使他的身形逐漸消廋,成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他的律師形象早就蕩然無存。現在他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流浪漢,雙手蜷縮在衣袖裡,以此方式尋求保暖。身體在發抖,蹲守在街邊等待著商店的開門。不過有時候就算有商品供應,也要看運氣,說不定今天的商店壓根就不打算開門。一旦過了九點鐘商店還不開門,那就意味著,今天沒有食物可以供應。有食物儲存的,大可以不用擔心;但是沒有儲存習慣的人可能就要挨餓受凍了。

他的鬍子已經幾天沒颳了,頭髮相當的油,洗髮水用完了,商店也無法提供給他。他冷得直打哆嗦,眼看著一望無際的排隊人數,他就感覺到心灰意冷,兜裡的貨幣很充足,就是沒有商品。他的胃差不多要結冰了,一直在抗議著,沒有熱茶,沒有熱咖啡,就連巧克力都沒有!他的骨頭彷彿被寒風侵蝕了那樣,都快要斷開了。他的律師樓還沒開門,客戶說不定還在等他回去,可是他還沒買到今天的食物,就算回律師樓也是要熬餓的。他餓得受不了了,只能去城鎮上的外貿商店了。

“外貿商店是東區臨時建立的一種貿易機構,是政府開設的商店,昨日新開張。由於是政府開設的商店,裡面的貨物很充足,供應也很齊全。牛奶、巧克力、糖、茶、威士忌酒、魚罐頭、午餐肉、牛肉、火雞、蜜糖、火腿片、乳酪、蛋糕、麵包……用於禦寒的衣物與帽子也有供應。你進入外貿商店就好像去到了美國的城市那樣,眼花繚亂的商品使你無法在極短的時間裡考慮清楚商品的選購……說來諷刺,也只有政府創辦的外貿商店才能保證充足的商品供應。只要你來了,你想要的東西,在這裡面都能找到。如果你找不到想要的東西,你甚至可以在意見箱裡用德文留言,表示你想要購買的商品。第二天,你就能在貨架上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外貿商店咋一眼看上去似乎沒有缺點,全是優點。但是它的支付方式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說前所未有的支付方式。在外貿商店中,你要購買商店只能使用黃金或者白銀來支付,鑽石、手錶……總之帶有黃金的東西都能拿來支付,按重量來算,多少克的黃金就能兌換多少商品;如果消費者沒有黃金怎麼辦?沒有關係,商店同樣可以接受外匯支付的方式。例如你持有本國的貨幣,但是你可以利用本國的貨幣在自由市場裡兌換成美元,再利用美元購買商品;要是你嫌麻煩,不想在自由市場兌換貨幣,通知你在其他國家的家人給你匯款也可以,但只能匯美元。”

外貿商店的存在說白了就是為了籌集工業化所需要的外匯儲備,從美國進口的商品,到了外貿商店的貨架上,價格要比原來的貴兩三倍。例如一塊120克的牛肉在美國賣2美元,但是進入外貿商店之後的價格則為30美元;在極度誇張的時候,價格的變動還會更驚人。政府刻意抬高進口商品的價格,目的就是為了黃金與美元。

法案方面已經頒佈了最新的條例《關於外匯與黃金的管制條例》

條例規定,所有人不得私藏黃金;不允許使用美元在自由市場上兌換本國貨幣;不得投機取巧,利用匯率的波動來賺錢。貨幣管制會限制他們兌換的次數,一旦美元兌換本國貨幣,是需要扣掉所有的貨幣,全部充公。

外貿商店的潛在客戶當然不可能鎖定在東區的合法居民身上。他們多數處於失業狀態,沒有收入來源,身上沒有黃金,也沒有外匯,毫無利用價值。但是以旅遊的身份進入東區範圍裡的客戶就顯得更有潛藏力了。他們多半來自相當發達的國家,手裡持有可觀的美元數量,他們可以觀光,也可以到處玩。但是如果要購買商品,只能去外貿商店裡購買,而且必須用美元或者黃金支付。他們到了外貿商店以後會很吃驚,因為他們在一個異樣的國家裡,居然看到了自己國家的品牌商品,更多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消耗品。中歐、西歐還有南歐。本地生產的商品卻絲毫不見蹤影……仔細尋找才發現不是沒有,而是擺在了不起眼的角落裡,鋪滿了灰塵,有些日期甚至已經過了有效期。

不僅如此,針對外國遊客的還有一系列的規定。

例如他們兌換了多少本國的貨幣,都沒有關係,但是在離開之前是不允許再利用本國的貨幣兌換回美元。簡而言之,他們進來的時候可以兌換成本國貨幣,離開的時候也可以將這些貨幣帶走,但是美元不可以,不僅僅是美元,他們從外邊帶進來的黃金也不允許帶走,政府會兌換同等價值的商品給他們。前提條件就是,黃金與美元都必須得留下來。

在外匯儲備瘋狂擴張的時期,東區就流傳了一些很經典的對話:

“要兄弟還是要女人?”

“兄弟!兄弟!”

“愛兄弟還是愛女人?”

“兄弟!兄弟!”

“愛兄弟還是愛黃金?”

“兄弟!兄弟!”

“要兄弟還是要黃金?”

“黃金!黃金!”

“黃金是什麼?”

“生命之源!”

“上帝呢?”

“上帝也必須愛黃金!否則我們就不再相信他!”

黑澤明絕望了,只能去外貿商店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即將要過期而打折的麵包,儘管那些麵包很黑很硬,咬起來很費勁,但是能頂肚子。這個月以來,這已經是他第四次跑去銀行兌換美元了,美元與本國貨幣的比例是1:9;換言之,兌換美元,他手裡的貨幣就會瘋狂貶值。但是沒有辦法,他沒有途徑找到黃金,只能利用美元勉強維持艱苦的生活。他檢視了美國銀行的賬戶裡的儲蓄,發現辛波斯卡弗給他寄了生活費,兌換成美元,應該可以支撐1個星期左右。

他去銀行兌換了美元,跑去外貿商店購買了兩小袋麵包,就跑回律師樓。一路上他還擔心自己遲到會被說三道四,然而辦公樓卻是一片寂靜。他發現他想多了,除了秘書之外,其他人都還沒回來。他的秘書還在拼命地喝水,還好冷水不用花錢,不然喝水也能喝窮。他困惑地問著:其他人呢?還沒回來?都快11:00了,太過分了吧?

秘書顯然是餓過頭了,說話的力氣都很小:他們一大早就跑去銀行排隊兌換外匯了。其他的商店壓根就拿不出商品,只有外貿商店可以做交易。去銀行自由兌換外匯也需要排很長的隊伍,他突然想起他也是排隊排了半個多小時才輪到自己。此時已經有客戶進來,但是其他人都不在,秘書又沒有招待客戶的經驗,除了留下預約資訊之外,她也做不了什麼。

他可顧不了那麼多,他的肚子還在鬧脾氣呢。

他回到了辦公室,煮了壺開水,倒出過期了兩個多月的咖啡粉,倒進杯子裡,衝了一壺過期的咖啡,聞起來沒有太糟糕的地方,能喝就行,他也不計較。吃麵包沒有咖啡,他覺得難以入口。他吃麵包的時候都非常的小心翼翼,生怕吃多了份量,明天就沒得吃了。他很珍惜少量的麵包,小心翼翼地將剩餘的麵包與麵包屑藏了起來,鬆了一口氣。

過了12:00,律師樓的其他同事終於回來了,他們臉上的神色不太對勁,充滿了糾結與鬱悶。他走了出去,看著一大夥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問了句:在商量什麼秘密呢?

“我們想辭職了……要不咱們拆夥吧……”

他一開始並沒有當真,純粹以為那是開玩笑的,可是他們神色凝重,氛圍有點緊張。他逐漸意識到可能不是一場鬧劇:你們……是認真的?

“我們也想在這裡繼續做下去。可是現在的環境你也看到了,我們的收入雖然很高,但是一旦兌換成美元,壓根就不值一提!我們還必須每天都消耗美元來換取糧食。這種日子我們實在是受不了了。要不你提高我們的收入吧,興許我們可以考慮留下來。”

他很想罵人,他自己收入也不是很高,再提高他們的收入,就等於在自我毀滅。

“提高收入呢……是不可能的,目前律師樓可以賺的錢非常有限,你們也看到了。”

“我們當然明白,所以我們不會勉強你,如果你不考慮,我們就要跟你說再見了。”

“先慢著,別那麼衝動!就算你們離開律師樓,到了其他地方也不一定能拿到目前的收入水平。況且到處都亂哄哄,失業率又很高,你們跑了也改變不了現狀。”

“我們計劃逃到西區那邊,重新開始,到了那邊,日子就會好起來。”

他覺得不妥,警告了他們:首先,你們想過去那邊,肯定會被驅逐,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留在這裡早晚會死!逃過去最起碼還能有一線生機!我們早有覺悟了!”

他沒有再阻止他們的離開,因為他很清楚,那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換了是他,也會選擇逃走。他點了點頭,表示默許他們的集體辭職。

他們很傷感地像日本人那樣鞠躬著,隨後就離開了。

整個律師樓空空如也,只剩下了秘書一人。

克里斯仃興高采烈地回到律師樓,卻發現大批的同事都不見了。她很驚訝地問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人呢?

他不想多說什麼,很簡約地解釋了一番:他們走了……日子過不下去,都跑了……

她輕輕地與他擁抱在一起:我很遺憾。

他咬著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那樣:可能……律師樓也要撐不下去了……我想關了它。

這下子她變得來勁了,猛地反問:你什麼意思?你要關掉律師事務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點寄託,你卻要告訴我,關了它?那我怎麼辦?我還能去哪裡?你不能只顧著你自己,你得考慮我的感受……不行,你不可以關掉事務所,一定不可以……我們肯定還有別的辦法。

他很煩躁地說著:沒有別的辦法了!就算我不關掉律師事務所,繼續開張,我們就三個人,接案件來做,天天忙得不行,我們人手壓根就不夠,就算你任勞任怨,租金方面呢?律師樓的租金有多誇張你該不會不知道吧?交了租金,給你們發薪水,我什麼收穫也沒有!白乾啊!

她都快要哭起來了,蹲在他的腳邊,抱著他的大腿:拜託你了……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

他實在無力支撐下去,律師事務所無論如何都要關掉。他已經約了同行前來進行釐清手續,辦公樓要轉手給別人,還有很多的手續要跟進。

克里斯仃的感受他是無法顧及了。

現在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該如何開口對辛波斯卡弗提起律師事務所倒閉的事實……還有,沒有了律師事務所,他的日子該如何熬下去。做律師唯一的收入來源也斷絕了,難不成他要辛波斯卡弗照顧他的日常開銷?不可能的,他不願意被人照顧,尤其是自己的妻子。

在夜晚裡,排隊兌換外匯的人就更多了,不過他倒是不關心這個,他跑到電話亭裡,打了一通電話給辛波斯卡弗,電波很弱,斷斷續續的,看來除了隔開南北州之外,就連訊號也要切斷。

電話好不容易才接通,對面傳來她的聲音。

還沒等到他開口,她就率先告訴他: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我從律政司辭職了,我離開了我的工作,以後我不用回去了。近段時間以來,我將會有很多的時間陪伴你,你肯定會很高興。”

他愣住了,原來更大的驚嚇還排在他眼前。他內心忐忑不安,支支吾吾地說著:我也有個不好的訊息要告訴你……律師事務所裡的人都走光了……他們就像逃難那樣,東奔西跑,就剩下我一個人。我獨立難撐,所以……我得關掉律師事務所,不然更恐怖的災難將會出現。

她沉默了許久,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問了一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他還沒想好該如何回答,不過他反過來問了她: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她許久沒有回應,他也側躺,靠在電話亭的內側,等待著她的答覆。

其實她對於將來的走向,也是處於一片迷茫之中。

深夜裡,海倫正陷入深度睡眠,在一個小時之前,她醒過來一次,去了一趟廁所,隨後又躺了回去。自從發現了莫里亞在她體內之後,她的睡眠情況其實一直不屬於健康的狀態,在她耳邊總是伴隨著另外一種聲音,好像有人在跟她說話,她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但是之後也沒有回應。有的時候,她睡覺還要依靠藥物輔助才能安然度過致命的夜晚。

當她明白自己患上人格分裂的時候,她就害怕與家人住在一塊,畢竟害怕自己露出破綻,她已經隔了挺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去,過著孤獨的日子。當然也不完全算孤獨,只不過她不喜歡與內心深處的莫里亞聊天,她不喜歡她那種高傲自大、不可一世的個性;更不能接受她為了自身的利益甘願出賣自己當事人的利益,那是她的道德底線,可是某人卻不將這些底線當作是一回事。兩人的價值觀相差甚大,註定無法走到一塊,思想上出現分道揚鑣的想法是難以避免的。

不過,她總是有一種渴望傾訴的慾望,她其實也很想找莫里亞聊天,但是呢,就是倔強,不肯低頭,也不肯主動,又渴望靠近。這種反反覆覆的心情使她的日子過得愈是矛盾。

她睜開眼睛,光著腳丫子踩在地板上,望向百葉窗,玻璃的反射作用使她看到了自己的臉龐……她似乎看到了莫里亞的神情,想著想著,她突然就有一種不知所措的表現,站在那裡,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凌晨五點鐘,接近天亮的時間,座機正劇烈地響了起來,深夜裡的來電往往是伴隨著不好的訊息,她的預感向來很準。

她接聽了電話,是拘留所那邊的來電,他們通知她,大約在兩個小時之前,查莉在拘留所情緒失控,破口大罵,罵上帝,罵教會,脾氣異常暴躁,聲音也變得相當不尋常。

她立馬換了衣服,打了一通電話給米歇爾,兩人約定在邊境的城市見面,然後一起前往拘留所探望查莉。

米歇爾一路上都在抱怨:真是奇了怪了,我只不過是專家證人,沒理由你的當事人情緒失控也要牽扯到我身上來。

她的語速有些急促:她不可能無緣無故情緒失控,我得了解基本情況才行。

進入拘留所內,第一個碰到的就是看守人員,海倫沒有時間做門面工夫,開門見山地問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親愛的女士……其實我也摸不清狀況……本來好好的,我巡查拘留所的時候,發現查莉女士半夜不睡覺,在對著牆壁發呆,手裡還玩著彈球,彈到地上,又跳起來,反反覆覆地玩著。我看她也很平靜,應該沒事發生。可是隔了不久……她就開始鬧了,她的聲音很粗曠,像箇中年男人那樣,破口大罵的聲音粗暴又尖銳,漫無目的地指責,還打砸公共財物,其行為模式相當令人心寒。我們想為她打鎮靜劑,但是又擔心她會發動攻擊,我們嘗試過與她產生對話,但是溝通不了。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們只好通知她的代表律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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