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辯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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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鳳國皇帝春獵出遊,卻在距離京城不足三百里處的皇家獵場遭到了歹人的行刺,舉國譁然。然而使朝野震動的還有另外一件事,就是皇上此行帶回來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居然要封為御前帶刀侍衛,品階還是三品!這不可謂不是一個驚天之舉。冊封的當日早朝,群臣爭論不休,御史臺大夫更是誓言要撞死在這大殿之上,也要阻止這荒唐的旨意。

“陛下!我朝自開朝起,並無女子做官只說,若是皇上念著慕雲傾救駕之功,可以賞賜良田美宅,金銀珠寶,臣等都無話可說,但是這官職和品階是萬萬不可的!”御史臺大夫張德鈺痛心疾首的跪在階下,顫顫巍巍的抱著官帽,滿是褶子的臉上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勸諫,彷彿蕭泠曦只要做了官,這朝鳳國就要亡了。

“是啊陛下,萬萬不可,一是我朝從無次先例,二是女子入朝必將禍亂超綱啊!若是慕姑娘非要做官,不如陛下將慕姑娘收入後宮,做個女官也罷了,這三品帶刀侍衛是絕不可以!”御史中丞呂青言也當即一撩下襬,跪下一旁,他倒是沒哭,但是臉上是一派正氣凌然,看著到是個剛正不阿的主。

“臣也認為不妥,請陛下收回成命。”蕭默然是吏部尚書,官員升遷任用確實與他有關,此刻也擺出一副正義凌然之態。女人當什麼官,簡直胡鬧。

“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收回成命!”

“……”

滿朝重臣黑壓壓的跪倒一片,其中就有李光和韓毅,容沐隱今日告假不在,想來是知道今日的情形不好抉擇,躲了。皇室宗親那裡,睿王也不在。其餘站著的幾人,都是武將。武將和文臣不一樣,他們只看實力,邊疆戰場他們見多了敵國的女將,並不覺得女子為官是什麼違背綱常的大事,而且這種官員任命升遷之事也不在他們參與的範疇之中,再者武將之首安成侯蘇靖良早就告了長假不在朝上,蘇家只有蘇嵐在,這位三十七歲的朝鳳國尚將軍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並未發出任何訊息,他們當然就維持緘默。而高高在上的龍椅上,宸楓止似乎在思考什麼並未馬上出聲,帝王冠上的垂面珠遮住了他的表情,群臣也揣測不出他的意圖,一時間,整個大殿靜了下去。被眾人口誅筆伐的蕭泠曦倒是一派坦然,立在跪拜的大臣之中,身量纖細但是背影挺拔,似乎一點也不為這局面膽怯驚懼。

宸楓止看著臺階下的蕭泠曦,只見這十四歲的少女墨色的長髮半束,柔順的垂至臀下,半片面具遮面,一身雪色暗紋衣裙,外罩月白色輕紗,腰間佩劍,衣袂微微垂地,周身氣息如月華染夜,一動一靜之間端的是一派風流飄逸,讓人見之心神搖動,彷彿不似人間。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讓這群弄筆桿子的文臣在規矩面前退步。他倒要看看這小丫頭會怎麼辦。

“陛下,不知在下可否問幾位大人幾句話?”蕭泠曦拱手一禮抬頭直視宸楓止。

“慕姑娘儘管開口。”宸楓止隔空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張大人,你反對女子為官,可是認為女子遜與男子,所以不可堪當大任是也不是?”蕭泠曦看著三步外年近七十的張德鈺。

“哼,女子怎可比的上男人有擔當有決斷,當然只應當在家相夫教子才對。”

“那在下就有一問了,聽聞張大人祖上居於西北,五歲喪父,只餘你的母親王氏帶著你艱難度日,可族中叔伯覬覦你們孤兒寡母微薄的產業,經常欺辱發難,令堂雖是女流卻聰穎果決,變賣家產連夜帶著你離開家鄉,到了江浙一帶定居。二十年後,張大人你勤學苦讀一舉考中進士入朝為官,想來這其中離不開令堂對你的諄諄教導,我說的可對?”

“是又如何?”

“那麼敢問,前朝西北守將何進才與令堂相比,孰高孰下?”

“荒謬!那何進才作為邊疆大將,不思殺敵護衛百姓,成日飲酒作樂,在那等窮鄉僻壤還要壓榨百姓,事發後居然領兵投降外族,最後被擒回在陣前五馬分屍,簡直是畜生不如,怎可與家母相比?!”張德鈺為人性情品格皆受教於母親,一向最為敬重王氏,容不得他人言語稍有詆譭,若有人言辭辱及家母,必定要罵的對方磕頭謝罪,此刻聽到蕭泠曦那那麼個玩意兒和自己的母親相比,氣的渾身顫抖。

“張大人不必惱怒,在下也覺得令堂大人是女中丈夫,其為人取捨有道,眼光長遠,行事堅韌不拔,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那前朝的何進才雖是男人又領兵一方,確實比不上令堂萬一。”蕭泠曦點點頭不緊不慢附和道。

這番說辭讓張德鈺臉色好了很多,但是他又覺得隱隱有些不對,倒是呂青言回過味兒來了,可蕭泠曦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搶先微微一笑說道:“既然張大人的母親行事為人和性情品格皆在作為男人的何進才之上,張大人怎可說,女子比不上男子?”

“這……”張德鈺終於反應過來了,臉色紅了白,白了青,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若堅持說女子不如男,那就是等於承認自己的母親不如何進才那個混賬,他能嗎?他不能,他做不到,就算昧著良心說了,以後還怎麼在朝為官,一眾同僚會怎麼看自己這個連母親都可以拿出來做文章的御史大夫?可若是承認對方說的,那他豈不是要同意這個小姑娘以後和他同朝為官?這怎麼行?

“看張大人臉色不好,想來是剛才提及令堂,勾起了大人的思念之情,是在下的不是,給您賠禮了,不如張大人先到一邊平復一下心情再來教訓在下。”正在張德鈺進退兩難的時候,蕭泠曦拱了拱一禮,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哎……”張德鈺嘆了口氣,回到了上朝的列隊中。他知道他輸了,輸在了一個小丫頭的手上。

“慕姑娘果然好辯才。”呂青言冷著一張臉開口譏諷。

“多謝誇獎,不知呂大人有何賜教?”蕭泠曦一雙眼睛清冷無波的看著他。

“慕姑娘,在下感念你當日救我皇於危難之間,可做人不應當挾恩圖報。你如今讓陛下賜你官爵,乃是陷陛下於不義,將來百年史書必然要寫上一筆,到時候豈不是汙了皇上聖明?”呂青衣向上一拱手,原本是應該向蕭泠曦說,卻根本不看她,只看著龍椅上的宸楓止,擺明了沒有把蕭泠曦放在眼裡。

一介女流,也就有些小聰明而已,家國天下的大事她怎麼能懂。

“好一句,做人不可挾恩圖報,那在下敢問一句‘施恩圖報非君子’的下一句是什麼?”對方如此輕視,蕭泠曦並未動怒,只是反問了一句。

可這一句問的眾人都有些範嘀咕。“施恩圖報非君子,知恩不報是小人。”這一句他們當然都知道,可若是回答了豈不是說陛下是小人?

呂青言當然也知道,但他不是張德鈺那個迂腐的笨蛋,他不會上這個當。

“本官並非不同意陛下給你些賞賜,只是這賞賜乃聖上恩典,無論給你什麼,你只有接受的份兒,斷然沒有挑三揀四使君上為難的道理!”

“世間之事講究公平公義,若是當日是呂大人遇難,在下未必肯出手,應為實在是不值當。”意思就是你呂青言的命實在是不值錢,不值得我出手,這話一出,滿朝譁然,這姑娘也太囂張了,呂青言更是臉色青白,長袖一甩,轉過頭去不再看蕭泠曦。

而蕭泠曦本人似乎對自己的話並不感到有什麼不妥,悠然的把玩兒著劍穗繼續說道:“可皇帝陛下的命就很貴重了,當初陛下可是答應要給我個大官做做的,如今只是區區三品帶刀侍衛,要不是那個什麼翰林院學士說做皇上的侍衛很有面子,我還不答應呢。草民都知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怎麼這陛下的金口玉言在你們眼裡就這麼不值一提?你們是不把皇上的承諾放在眼裡嗎?說什麼要是讓我做官,以後陛下就會被史書詬病,可笑,若是今日陛下食言而肥,那才是真正陷陛下於不義。你們到底是何居心?”

這一番詰問下來,剛才求皇帝收回成命的群臣都慌了,有的人直接又跪下了,連連告罪表忠心。呂青言身形一晃,面如金紙。他小瞧了這個丫頭了。

宸楓止在上面看著自己的朝臣和蕭泠曦,眼神幽暗,這慕雲傾並非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山野丫頭,她分明對朝中的事很清楚,甚至懂得借力打力。

“慕姑娘機敏過人,老夫佩服。”眼看御史臺兩位大臣都敗北,丞相林傅成不得不出來了。

“敢問丞相大人有何賜教?”蕭泠曦紅唇一勾,轉頭看著這個瘦弱的老頭。

“姑娘若是想為官,也不是不可以。”老丞相話音未落一群大臣立刻嚷嚷開了。

林傅成揮了揮手讓他們靜下來,接著說道:“皇后娘娘身邊有個女官的空缺,本是從四品,可請陛下加為二品,以示聖上恩典,你看如何?”

“呵,原以為朝鳳國日漸強盛,陛下麾下都是治世能臣,如今看來皆是些賣忠弄直之輩。”蕭泠曦冷笑一聲輕蔑的掃了他們一眼。

“你說什麼?”

“簡直是胡說八道”

“藐視朝廷,論罪當誅!”

“當誅!”

“……”

要說剛才他們只是阻止蕭泠曦受封,現在這幫大臣們就是義憤填膺的要殺她了。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陛下在皇家獵場遇襲,下手之人是江湖幫派歃血盟,我說的對不對?”

“是有此事。”林傅成肅然對道。

“可歃血盟並不是要殺陛下之人,只是收人錢財辦事,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所殺之人是何身份,那麼是誰在背後主使?又是誰透露了陛下的行蹤?為何那日圍場之外沒有任何士兵把手,最近的救援也在山腳下?”

“這與你何干?朝廷自會查清。”蕭泠曦的接二連三的質問讓林傅成眉頭緊皺。

“這背後主使之人一定非常熟悉陛下的起居行蹤,從買兇殺人就可以看出,他將自己摘的乾乾淨淨,一時半刻很難查出,除非他再次動手,在查清之前陛下的安危怎麼辦?你們只知道墨守成規,不肯讓我做御前侍衛,以顯示自己的忠誠正直、不畏皇權,將來好在史書上留下身後清名,但陛下的誠信與性命你們卻絲毫不在乎,這不是賣忠弄直是什麼?”蕭泠曦此刻語氣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透著幾分慵懶,可這譏諷之言快要把這些朝臣的脊髓都快擊穿了。

眾臣都靜默了片刻,不約而同的悄然觀察宸楓止的臉色,果然似乎上面那位嘴角下拉,似乎有些不愉,這讓他們心裡有些突突。但其實宸楓止只是因為蕭泠曦的話而想到了自身安危,到並沒有在意這幫文臣的小九九。

蕭泠曦自然比他們看得清楚,她這番話本來也是衝宸楓止說的。她很清楚若不是宸楓止故意放任,現在這種群臣攻訐的局面也不會發生,無非就是因為那日生死攸關之時,她逼著他做出承諾,這事讓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不快了,今日就上演了這麼一出,故意來給她難堪的。可與這幫老頭爭執實在是讓蕭泠曦厭煩,過去幾年在那地方形成的習慣和讓她明白的道理就是: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可如今她還偏偏不能這麼做,真是糟心。剛開始她還有些耐心,但宸楓止遲遲不肯表態,她就懶得應付下去了,直接丟擲殺手鐧——宸楓止的命。上位者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性命,為了這個就算是再不情願的要求也會讓步。

“小丫頭,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陛下的安危自有御林軍和大內侍衛保護,輪不到你操心。”林傅成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一個小丫頭拂了面子,說話也不客氣了。

“就是,說我們賣忠弄直,簡直豈有此理,你當自己是什麼人?天下第一嗎?”

“簡直可笑。”

“就是……”

林傅成一開口,其他人也反應過來跟著附和。

“我的本事如何,陛下清楚的很,既然各位這麼相信御林軍和大內侍衛,在下就告辭了。”蕭泠曦轉身抬腿就走。

“慕愛卿,稍安勿躁。”宸楓止適時出聲挽留。

“皇上不必擔憂當日約定,雖然師父一向教導我言出必行,但是陛下之身身系天下蒼生,百姓何辜,雲傾再任性,這個道理還是懂的。既然陛下無法兌現承諾,當日約定作廢,今日之事就當陛下欠在下一個人情好了。”蕭泠曦並未轉身,只是微微側頭說出了宸楓止心中所想。這個約定自然就是那日說的,若是他反悔不能滿足蕭泠曦的要求,就要把命還給她。

這番話說的不可謂不毒,既點出了堂堂帝王食言而肥,又表示自己寬宏大度願意為黎明百姓讓步。宸楓止心裡簡直五味雜陳,一方面是稍稍寬慰,這慕雲傾識大體,知道皇帝不能隨便殺,自己不用再擔心什麼時候她不高興了給他一劍,一方面又氣的咬牙切齒,若是不滿足她的心願,自己當真就要落個小人名聲了,簡直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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