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長寧門(1 / 1)
皇宮前殿,長寧門外,十幾位大臣跪在宮門口,他們身後跪著王家的男丁。
這些人自從皇上頒佈詔書以後,就跪在這裡,已經一天一夜了,他們在為王皇后和宸修德喊冤。王家在御史臺籠絡的幾位大臣也上書說走私軍械都是王飛盛做的,皇上是被鎮撫司矇蔽了云云。
四周還有一群儒生和百姓站在一旁高談闊論,說什麼的也有,有的說皇帝這次大義滅親是明君所為,有開國武帝的風範,有的說鎮撫司參與皇儲之爭誣陷大皇子。一時之間關於這件案子的議論喧囂之上,整個京城各方勢力都在密切關注著朝中的動向蠢蠢欲動。
這些朝臣跪在這裡讓宸楓止惱怒不已,他派劉福親自來勸了好幾回,但這些人就是不起來。宸楓止一怒之下說讓他們跪死在長寧門外算了,可說是這麼說,暗地裡還是讓人給鎮撫司遞了話,讓他們想辦法。
蕭泠曦策馬飛馳,帶著錦衣衛的人一路從西街經過。路上行人見到挎刀錦衣衛都神色驚慌的躲避。
“那就是慕雲傾。”路邊的茶樓的二樓包廂裡,沈若輕聲指給宸韶慕。
宸韶慕遠遠就看到一眾錦衣衛飛鷹官服中那個纖細單薄的身影,不稍片刻蕭泠曦的馬已經到了樓下,他凝神細細看去,只覺得這身影周身氣息有些熟悉,還不待他多想,馬背上人彷彿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在急駛中微微側頭一瞥,準確的看向他,隨後毫不停留的收回目光離去。
二人的視線短短交錯的一瞬,宸韶慕臉色一僵硬。
雖然帶著面具,可那雙眼睛,那雙幽深如寒潭一般的眸子,他曾經見過。
“沈若,立刻傳書讓沈七回來,備馬,本王要去長寧門。”
“王爺?”沈若看著急匆匆已經下樓的宸韶慕有些反應不過來,為什麼突然在這麼敏感的時候去長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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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泠曦自然是看到了樓上的宸韶慕,靈脩者六識敏銳,就連沈若說的話她都聽見了,但是她已經學會了隱藏一切不必要的情緒。既然當初決定以慕雲傾的身份而不是蕭泠曦的身份回來,就是為了與過去一切有關的人斬斷聯絡,畢竟她要做的事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還是不要連累睿王和蘇家的名聲了。
從西街到長寧街策馬急行,不過一刻鐘的時間。蕭泠曦勒馬在距離那群“諫臣”不遠處停下,她目光沉靜的從那些人身上一一掃過,意味不明的彎了彎唇。
呵,來的也沒什麼肱骨重臣嘛,那些說話有些分量的一個都不在,到底是這些老狐狸已經察覺了這案子的真相,從而選擇放棄了大皇子。還是今日只是讓這些沒什麼權勢,但是清名在外卻又痛恨鎮撫司的老臣故意在這裡試探皇帝的底線,試探皇上對鎮撫司的信任程度?不管是哪一種,這都是一步妙棋。試想一下,若是今日此事不能善了,錦衣衛動手抓了人,勢必會激起朝中文武官員的彈劾,鎮撫司就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宸楓止到時為了平息朝臣的怨氣不得不削權鎮撫司。若是不動手,看著架勢他們肯定不會就這樣被勸走,那錦衣衛就是辦事不力,皇帝受朝臣逼迫,又偏偏有苦說不出,肯定會把火撒到鎮撫司來。這兩種結果,鎮撫司都落不下好。薛業這老傢伙看的明明白白,就把這燙手山藥丟給了她,自己躲在後面,到時候不管是哪種結果,蕭泠曦知道,她都是被推出來治罪的那一個。
不過,她蕭泠曦是什麼人?她會怕?若是這點事都做不好,豈不是白白跟著墨璃學了那麼多年。
蕭泠曦打馬走到這群大臣的面前,居高臨下的掃了他們一眼,跪著的眾人臉色不虞一言不發,也不看這群錦衣衛,只是更加挺直腰背,跪的氣節感人。
看他們這樣子是話都不打算和她說了,既然這樣她也懶得費這口舌。
“把他們都帶回去。”蕭泠曦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慕緹騎,這……我們手裡沒有詔命啊。”錦衣衛領隊一臉為難的看著蕭泠曦
這領隊是個三十多歲的老油條了,他也看出來是薛業把這燙手山藥推給蕭泠曦,所以根本不想動手,怕到時候牽連自己。
圍觀的百姓過和儒生聽到蕭泠曦的命令都竊竊私語起來。
“鎮撫司的人來了,這是要抓人了。”一個小商販和身邊的腳伕悄聲說道。
“是錦衣衛,那個帶隊的是不是前不久被皇上封為緹騎的女娃?”有個上了年紀的轎伕湊過來加入了討論。
“沒錯,這位老伯,戴著面具,十四歲姑娘,又是緹騎,全天下也就這一人了。”說話的是站在他們不遠處的一個布衣書生。這種時候書生也不再端著了,與這些平日裡看不起的苦力搭了幾句話。
“這好好的小姑娘做什麼不好,居然做了錦衣衛緹騎。”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人有些不屑的撇撇嘴。這句話說的身邊的幾個大娘連連點頭,朝廷的事,她們不知道,也插不上嘴,但是論起這女人的德行來她們可拿手的很。
“看她帶著面具就邪門,肯定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姑娘。”
“能做緹騎,也不是什麼善類,沒聽她剛才下令抓人麼。”
幾個婦人你一言我一嘴的說的熱火朝天。
“不要命了你們,小心被錦衣衛的人聽到抓你們去詔獄,趕緊滾回去做飯去。”一個婦人的丈夫聽到了連忙過來罵自己媳婦,他可不想惹麻煩。
這話一說,幾個人嚇得臉色煞白,趕緊閉嘴了。
“聽說進了錦衣衛的詔獄至少脫層皮,你們讀書人知道的多,是不是這樣?”旁邊的轎伕接了這話頭問身邊的幾個儒生。
“脫層皮?脫層皮算什麼,那裡呀,進去就出不來了!那是地獄!”幾個儒生還未作答,那個小商販就替他們說出了這個流傳在市井的答案。
“……”
眾人議論紛紛,蕭泠曦在馬上仿若未覺,也沒有看那個領隊,伸手從懷中拿出一頁薄薄的紙遞給身側的一個錦衣衛。
“把這個貼到告示欄。”
驟然被點到的張桁沒想到慕雲傾沒叫領隊做事,而是叫自己,連忙接過走到一邊的公示牆貼好,看完上面的內容他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這個比自己小五六歲的上司,心理佩服不已,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自己也要像慕緹騎一樣成為鎮撫司緹騎。
“這寫的什麼?”
“老朽不認識字,就看的出這字好看。”
“我來唸念。”
“今鎮撫司受皇命查京畿營校尉王飛盛走私軍械一案,經查明,王飛盛受大皇子殿下令,從平豐十年起,每年暗中扣留京畿營軍械軍備一萬到兩萬件,私自售賣於江湖幫派歃血盟,以及匈奴,柔然,樓蘭等國,得利總計白銀六十萬兩。事關國家安危,為朝鳳百年計,陛下定義滌盪軍中不良風氣,忍痛下詔,嚴處皇長子宸修德,令皇后娘娘遷宮自省。此乃陛下體恤邊關將士寒苦,體恤百姓戰亂流離之心,是為仁德公義之舉,爾等眾人當以此為戒,上行下效,恪守己身,與陛下同心同德……”
這告示一出,周圍的人看這群大臣的眼神就變了,剛才還有些同情,現在都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不說別的,就單單一條,宸修德作為朝鳳國皇帝陛下的嫡長子居然將軍械賣給那些蠻夷,這簡直等同賣國。就連他們這些身處京城的百姓也都聽聞過西北交戰的慘烈,還有每年冬天劫掠邊關的惡事更是屢屢不絕。如今皇上明察秋毫,大義滅親下旨流放大皇子,禁足皇后,簡直是大快人心。這些朝臣居然還來這裡喊冤,說什麼這些都是王飛盛做的,可笑。難道那王飛盛,就憑他一個小小的京畿營校尉,就能把這一年一萬多的件的軍械軍備賣到幾百裡以外的西北?
這一下跪在這裡的大臣和王家人都尷尬了,他們沒想到,一向行事蠻橫的鎮撫司居然玩兒起了“先發檄文,再出兵”這套,引發輿論逼迫他們離開。
“慕雲傾,這都是你們鎮撫司的誣陷,大皇子根本沒有參與這些事。”一個六十多歲的清瘦老者強硬的出聲分辨。
“原來是姜太傅,也難怪你這麼說,畢竟你是大皇子的太傅。不過我們鎮撫司辦案一向是隻認證據,不看情面,也不以親疏關係判斷是非。”蕭泠曦不輕不重的諷刺了一句。
“你!黃口小兒居然敢以女子之身禍亂朝綱,簡直可恥。”姜安被蕭泠曦幾句話氣的渾身發抖,這小女娃居然敢諷刺他是個不分是非包庇徒弟的糊塗蟲。
這老頭說不過她就,搬出她的身份來,實在是無趣,蕭泠曦懶得理他,對著其他跪著的眾人施壓。
“軍械走私一案,陛下已有聖裁,爾等不服判決在此聚集,逼迫皇上,公然抗旨,是想到鎮撫司的詔獄走一遭嗎?”清冷的聲音帶著威壓響徹長寧門外。
遠處巷子裡站著的人面色變換,身側的手暗暗收緊。
“王爺,這慕雲傾如果動手怕是要惹麻煩,睿王府現在不適合參與其中。”沈若斟酌的說道,他雖然不知道王爺為什麼要來看這個鎮撫司緹騎,但是還是給出了自己判斷。
宸韶慕未置一詞,他反覆回想那個眼神,雖然那雙眼睛很熟悉,但是裡面卻全然陌生,並無半分熟稔。到底是他想多了,還是她已經全忘了,她當年難道不是有些猜測了?不然也不會寫那麼言語含糊的一封信,既然如此她斷然不會輕易就忘記自己這個父親,可為何回來卻換了名字進了鎮撫司?慕雲傾,慕雲傾,宸韶咀嚼著這個名字,猛然醒悟,他的名字宸韶慕,卿卿的名字是顏雲卿,所以慕雲卿是韶慕為“雲”傾麼?
睿王心裡徒然生出一絲疼痛,為什麼她不肯認他們,卻又起這樣的名字,是因為知道了那個預言嗎?
“王爺?”沈若察覺到宸韶慕神情不對,有些緊張的問道。
“叫隱剎準備。”睿王調整了一下呼吸,沉聲命令。
他這次一定要弄清楚,不過,首先要解決眼下她的麻煩。
另一邊蕭泠曦是不知道宸韶慕準備插手,她正目光微涼的看著鎮撫司的領隊孫吉。
“慕緹騎,薛掌司並未讓咱們拿人,您還是回去請示一下?啊……”孫吉一臉奸猾舔著臉說道,可他話還未說完,蕭泠曦手中馬鞭一翻,這個三十多歲的壯漢就被抽的凌空飛起,重重的撞在路邊的樹上,然後滑下來落在地上,一動不動生死不明。
“啊!”周圍的人群譁然騷動,有年輕的姑娘嚇得尖叫一聲。被蕭泠曦冷冷一掃,連忙捂嘴抖著離開。就連錦衣衛們也被蕭泠曦這一手嚇了一跳,那個領隊不過是奸猾了一些,居然不給什麼警告,也沒有按例處罰,直接下這麼狠的手,這一下,人就算不死,估計也要躺幾個月了。再沒有人敢怠慢了,一個一個都小心的等待命令。
“從現在起,你就是領隊,動手。”蕭泠曦下巴微抬指著張桁。
“啊?是!”張桁一愣,隨即一臉驚喜的拱手領命。
其他錦衣衛心中一片羨慕,也立刻動手開始抓人,行動迅速,他們也想立功晉升,一時之間場面混亂。
旁邊的儒生和百姓也離開四散開來,可慌亂了半天才發現,錦衣衛只抓地上跪著的人,不理他們,又在不遠處聚集起來。
“慕雲傾!你要幹什麼!”
“你們這些番子太無法無天了,我要去陛下那裡參你們鎮撫司。”
“就是鎮撫司的薛業也不敢抓我,憑你個小小的緹騎,你敢抓我?!”
“各位大人們,平日裡總是罵我們鎮撫司行事如何目無王法,想來是我們彼此不瞭解,才生了誤會,今日本緹騎就帶你們到鎮撫司詔獄看看,以便大家互相增進了解,以後好為陛下同心效力。”蕭泠曦看著幾個被錦衣衛抓在手裡灰頭土臉的老頭,心情頗好的調侃了幾句。
至於王家人,錦衣衛根本沒給說話的機會,不論是官身還是白衣,一律堵了嘴拿鏈子鎖了。
“慕緹騎,請慢。”一道低沉悠然的聲音傳入蕭泠曦耳中。
錦衣衛正將眾人都鎖了準備回鎮撫司的時候,一個馬車擋在了他們面前。車裡的人並未下來,只是隔著簾子叫住了蕭泠曦。
一眾錦衣衛看著這馬車都暗暗戒備,這華貴的馬車他們認識,京城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