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仿貨(1 / 1)
帶紅兒去孫記布行做衣裳的事,到底還是沒成。
不是我不守信用,是第二天一大早,馬文就火急火燎地跑來報信,把整個計劃全打亂了。
“吳公子!出大事了!”
我正在院子裡洗臉,冷水剛撲到臉上,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嗆了一口。
“又怎麼了?”
“趙有德那邊,仿貨已經開始賣了!”馬文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昨天下午鋪的貨,今天一早就有不少人去買。一套只要一兩銀子,比咱們便宜五倍!”
我放下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
預料之中的事,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看清楚了嗎?做的什麼樣?”
“看清楚了。”馬文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支牙刷和一小竹筒膏狀物,“我花了一兩銀子買了一套,您看看。”
我接過那支牙刷,翻來覆去看了看。
竹子削的,比我用的細了一圈,拿在手裡輕飄飄的,不像正經東西。竹片沒有打磨光滑,邊緣粗糙,摸上去扎手。鑽孔的位置歪歪扭扭,有的孔大有的孔小,毛塞進去之後也沒有固定牢固,用手一拽就能拽出來。
毛的顏色發黃,不像馬尾毛,倒像是豬鬃。湊近聞了聞,有一股腥臊味,顯然沒有經過消毒處理。
我皺了皺眉,又開啟那竹筒牙膏。
膏體稀得像水,顏色發灰,聞上去沒有竹香,反而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味。我挑了一點在手指上搓了搓,有顆粒感,顯然是青鹽沒有磨細,直接摻進去了。
“就這玩意兒,也敢賣一兩銀子?”我把東西放下,搖了搖頭。
“可不是嘛。”馬文說,“但架不住便宜啊。一兩銀子,跟咱們的五兩比,差了五倍。那些圖便宜的人,誰管你好不好用,便宜就行。”
“買的人多嗎?”
“多。”馬文點頭,“我蹲了一上午,進他鋪子買牙刷的至少有二十來個人。出來的時候手裡都拿著東西,有的還笑嘻嘻的,覺得撿了大便宜。”
我沉默了一會兒。
二十來個人,一個上午。這個數字不算大,但也不小。如果按這個勢頭,一天下來五六十個人,十天就是五六百。雖然每個人只花一兩銀子,但架不住量大。
更麻煩的是,這些人買了仿貨之後覺得不好用,不會怪趙有德,會說“牙刷這東西不行”。等他們把這個印象傳出去,我的正品也別想賣了。
“還有一件事。”馬文壓低聲音,“趙有德在鋪子門口貼了張告示,上面寫著‘本店新到牙刷牙膏,貨真價實,一兩銀子一套,童叟無欺’。還專門在告示上寫了一句——‘所謂羽林齋,不過是換個名頭賣高價,東西都是一樣的’。”
我心裡一震。
這一招,比仿貨本身更狠。
趙有德不光是仿我的產品,還在壞我的牌子。他要讓所有人覺得,羽林齋的東西跟他的一樣,只是賣得貴。這樣一來,那些不明真相的客人就會覺得我在坑人,轉而買他的便宜貨。
“劉奇呢?”我問。
“劉奇哥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打聽趙有德的材料來源。”馬文說,“他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點了點頭。劉奇這小子,越來越有樣子了。
“馬文,你繼續盯著趙有德。他那邊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馬文走後,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紅兒端著一碗粥走過來,“吳老闆,您早飯還沒吃呢。”
“不餓了。”我擺擺手。
“您不吃飯可不行。”紅兒把粥塞到我手裡,“乾孃說了,您要是不吃,她去跟您說。”
我嘆了口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裡面放了紅薯,甜甜的,是乾孃一早起來熬的。
喝完粥,我去了作坊。
工人們已經開工了,女工們在操作間裡埋頭幹活,男工們在院子裡搭的棚子下忙活。一切如常,沒有人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我不想告訴他們。說了也沒用,只會讓他們擔心。
乾爹在配料間裡忙活,見我進來,抬起頭,“小羽,你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沒事,乾爹。”我在他對面坐下,“配方的事,沒有別人知道吧?”
“沒有。”乾爹放下手裡的竹筒,認真地看著我,“小羽,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趙有德仿貨的事說了。
乾爹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羽,你乾爹這輩子沒做過大生意,但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您說。”
“做買賣,跟做人一樣。有人走正道,有人走歪道。走正道的人,開始走得慢,但走得遠;走歪道的人,開始走得快,但走不遠。”乾爹看著我的眼睛,“趙有德走的是歪道,你不用怕他。”
我點了點頭。
乾爹的話,說到我心坎裡了。
下午,劉奇回來了。
他打聽到的訊息,比馬文更詳細。
趙有德找的材料來源,是一家做馬鞍的作坊。那作坊常年收購馬尾毛,做馬鞍的填充物,但用的是最差的那種——短、硬、雜色,正規的馬鞍作坊根本不用,只能低價處理。趙有德用不到正常價格一半的價錢,把那些劣質馬尾毛全收了。
竹料來源更簡單。浮沉縣周圍多的是竹林,趙有德找了幾家農戶,用極低的價格收竹料,不論粗細、不論老嫩,只要便宜就行。
牙膏的配方,據說是趙有德花錢從一個走方郎中那裡買的。那郎中根本不懂什麼牙膏,就是把青鹽磨成粉,摻了點草木灰和麵粉,用水一攪和就裝筒了。
“成本呢?”我問。
“我算了一下。”劉奇掰著手指頭,“劣質馬尾毛、次品竹料、青鹽加麵粉,一套的成本最多兩百文。他賣一兩銀子,淨賺八百文,利潤比咱們還高。”
我心裡一沉。
成本兩百文,賣一兩銀子,利潤八百文。我的成本接近二兩,賣五兩銀子,利潤三兩。從利潤上看,我的比他高,但我的售價高,受眾小;他售價低,受眾大。
如果他真能把市場鋪開,走薄利多銷的路子,賺的未必比我少。
“還有一件事。”劉奇壓低聲音,“趙有德最近跟縣丞走得很近。我聽說他請縣丞吃過兩次飯,還送了一對瓷瓶。”
縣丞。縣裡僅次於縣令的二號人物。
趙有德這是要兩條腿走路——產品上仿我,關係上壓我。
“劉奇,你覺得咱們該怎麼辦?”
劉奇想了想,“兩條路。第一,降價。咱們也做一款便宜的產品,跟他打價格戰。但這樣一來,咱們的品牌形象就毀了——人家會說‘羽林齋原來也就值一兩銀子’。”
“第二條路呢?”
“第二條路,不降價,但讓客人知道什麼是好東西、什麼是破爛貨。”劉奇認真地說,“得找個機會,當著眾人的面,把咱們的東西和他的東西放在一起比一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我點了點頭。劉奇說的,跟我想的一樣。
但時機很重要。現在趙有德的仿貨剛出來,正處在“新鮮期”,客人圖便宜,就算你把優劣擺在他面前,他也會說“便宜就行”。得等一等,等那些買了仿貨的人發現問題、吃了虧,再出來說話,效果才好。
“先不急。”我說,“讓他再賣幾天。”
劉奇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沒再多問。
趙有德的仿貨賣了三天,作坊裡的氣氛就變了。
不是工人們知道了什麼,而是訂單明顯少了。
之前每天能接到十幾二十個訂單,現在一天也就七八個。金掌櫃那邊也傳話來,說客棧裡住店的客人問的多、買的少,都在說“聽說別的地方有更便宜的,我再看看”。
更麻煩的是,有幾個已經訂了貨的客人,派人來問能不能退。
“吳老闆,不是我不想要您的東西。”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作坊門口,滿臉為難,“是我家那口子說,隔壁趙家鋪子賣的一兩銀子一套,跟您這一樣,您這賣五兩,太貴了。”
“您用過趙家鋪子的嗎?”我問。
“沒有。”那人搖頭,“但人家便宜啊。”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
“這位大哥,東西不一樣,價格自然不一樣。您要是不信,可以買一套趙家的試試,用兩天再來找我。到時候您要是覺得趙家的跟我的沒區別,我把您的錢全額退給您。”
那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走了。
紅兒在旁邊聽了,氣得臉都紅了。
“吳老闆,您怎麼能讓他去買趙家的東西?那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嗎?”
“不怕。”我說,“等他用了趙家的,就知道區別了。到時候不用我拉,他自己會回來。”
紅兒將信將疑,但沒再說什麼。
到了第五天,事情開始起變化了。
最先找上門的,是住在城南的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一看就不是有錢人。她站在作坊門口,手裡拿著一支牙刷,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急。
“你是吳老闆?”
“我是。大娘,您有什麼事?”
“你看看!”老太太把那支牙刷舉到我面前,“我花了五兩銀子買了你的牙刷,用了不到三天,毛全掉了!你這是什麼東西?坑人也不帶這麼坑的!”
我接過牙刷一看,愣住了。
這不是我的牙刷。
竹片比我用的薄,毛的顏色發黃,竹柄上沒有紅點,包裝上也沒有“羽林齋”的印章。這是趙有德的仿貨。
“大娘,這牙刷不是我家的。”我把牙刷翻過來,指著竹柄上一個模糊的紅點——不對,這個紅點是後來點上去的,顏色不正,比我用的那種紅漆淺,“您看,我家的牙刷每個都有這個紅點,您這個紅點是後來點的,顏色不對。”
老太太湊近看了看,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我從屋裡拿出一支自家的牙刷,並排放在她面前,“您對比一下。我家的竹片打磨得光滑,不會扎手;毛是馬尾毛,顏色發白,有彈性;竹柄上有我們家‘羽林齋’的印章。您這支,哪一樣都對不上。”
老太太拿著兩支牙刷對比了半天,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尷尬。
“那……那我這是從哪兒買的?”
“您從哪兒買的?”
“趙家鋪子。”老太太說,“那人跟我說,這就是你們羽林齋的,只是他賣得便宜。我看便宜,就買了。”
我深吸一口氣。
趙有德啊趙有德,你不光仿我的產品,還冒我的牌子?
這是踩到我的底線了。
“大娘,您花了多少錢?”
“一兩銀子。”老太太心疼得直皺眉,“我攢了兩個月才攢下這一兩銀子,本想著買個好用的牙刷,沒想到被騙了。”
我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遞給她,“大娘,這錢我替趙家鋪子賠給您。這支假牙刷您留著我做個證,我給您拿一套我家的正品,不收錢,算我送您的。”
老太太接過銀子,眼眶紅了,“吳老闆,您真是個好人。那趙家鋪子的人,不得好死。”
我笑了笑,沒接話。讓紅兒拿了一套家庭裝送給老太太,又讓劉奇把她送回家。
老太太走後,我把那支假牙刷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趙有德冒我的牌子,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這是欺詐。他要讓那些買仿貨的人以為買的是羽林齋的東西,用了之後覺得不好,就會罵羽林齋是騙子。
這一招,夠毒。
“劉奇。”我叫道。
“在。”
“去把馬文找來,我有事交代。”
不一會兒,馬文跑來了。
“馬文,趙有德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
“有。”馬文說,“他今天又進了一批竹料,還從外面請了兩個木匠,看樣子是要擴大生產。”
“他在鋪子裡怎麼賣?”
“還是那一套,一兩銀子一套。”馬文說,“不過這兩天買的人少了一些。我打聽了一下,有幾個買了的人回去用了,說不好用,毛扎嘴,牙膏有怪味。有人回去找他退,他不退,說‘東西用了就不能退’。”
我心裡一動。
“那些用了覺得不好的人,都在哪兒?”
“有幾個住在城南,有幾個住在城北,還有兩個是外地的商旅,已經走了。”
“馬文,你幫我去做一件事。”
“您說。”
“找到那些買了趙有德仿貨、用了覺得不好的人,把他們的名字和住址記下來。不用驚動他們,記下來就行。”
馬文點點頭,轉身走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乾孃做的紅燒肉,我吃了兩塊就放下了筷子。
“小羽,你怎麼不吃了?”乾孃問。
“不餓。”
“你這兩天瘦了。”乾孃心疼地看著我,“是不是那個趙有德的事讓你煩心?”
我沒說話。
“小羽。”乾爹放下筷子,“你乾爹說過,做買賣跟做人一樣。趙有德走的是歪道,你不用怕他。但你也不能光等著,得想辦法。”
“乾爹,我想著呢。”我夾了一口菜,“現在還不是時候。等他再跳一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乾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吃完飯,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暗沉沉的,只有作坊裡透出來的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黃。
我在想趙有德。
這個人,比張麻子難對付。張麻子是地痞,靠的是拳頭和耍賴,你比他更聰明、更有手段,他就不敢惹你。趙有德不一樣,他是個商人,有腦子、有關係、有本錢。他做仿貨、冒牌子、攀附衙門,每一步都踩在規矩的邊緣,讓你抓不住把柄,但又實實在在地傷到你。
對付這種人,不能硬碰硬,得用腦子。
我想起在現代看過的一句話:商業競爭的終極武器,不是價格,不是渠道,而是人心。
誰贏得了人心,誰就贏得了市場。
趙有德賣便宜貨,能贏得一時的人心,因為人人都想佔便宜。但只要他的東西不好用,人心很快就會散。等他的人心散了,我再出來收拾局面,事半功倍。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在冒我的牌子。那些買了仿貨的人,以為買的是羽林齋的東西,用了之後覺得不好,罵的是羽林齋,不是趙有德。
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而且要快。
我站起來,回到屋裡,點起蠟燭,拿出紙筆。
先寫一份告示,明天貼到雲來客棧門口,寫明羽林齋正品的特徵:竹柄有紅點、包裝有印章、售價五兩銀子、只在雲來客棧獨家售賣。凡是不符合這些特徵的,都是仿貨,不是羽林齋的產品。
再寫一份給金掌櫃的信,讓他幫忙在客棧裡口頭宣傳,告訴客人怎麼分辨真假。
最後,在告示的末尾加一句——“凡購買仿貨後覺得不滿意的客人,可憑仿貨來羽林齋兌換正品,補差價即可。羽林齋承諾,不讓任何一個客人吃虧。”
這一招,叫“以退為進”。
表面上看,我在幫趙有德擦屁股——他賣劣質產品,我替他收拾殘局。但實際上,我要讓那些買了仿貨的人親身體驗一下,什麼是好東西,什麼是破爛貨。他們用過我的正品之後,再也不會去買趙有德的仿貨。
而且,他們會成為我最忠實的宣傳者。
寫完之後,我吹滅蠟燭,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面鑽了出來,月光灑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格子。
明天一早,讓劉奇把告示貼出去。
然後,等。
等趙有德跳得更高,等他摔得更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