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羽林齋(1 / 1)
匾額拿回來的那天,我站在作坊門口,仰著脖子看了好半天。
黑底金字,“羽林齋”三個大字,筆畫粗獷有力,金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李木匠的手藝確實沒話說,比我那個醜字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掛上!”我一揮手。
馬文帶著兩個男工,搬梯子、釘釘子、掛匾額,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掛好了。
我退後幾步,歪著頭看了看,又往左挪了兩步,再看了看。
“正了沒?”
“正了。”林子光站在遠處,眯著眼睛比劃,“往右偏了一點點……好,就這個位置。”
匾額掛上去的那一刻,作坊門口圍了不少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羽林齋?這名字起得不錯,聽著就雅氣。”
“可不是嘛,比那個什麼‘林記雜貨’強多了。”
“吳老闆是有文化的人,起的名字能差嗎?”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美滋滋的,但面上不顯,只是拱手道:“各位街坊,羽林齋今天正式掛牌,過幾天鋪子開張,請大家來捧場。”
“鋪子?吳老闆要開鋪子了?”
“快了快了,到時候一定通知大家。”
人群散了之後,我回到賬房,把林子光、劉奇、馬文和紅兒都叫來。
“匾額掛上了,名字定下來了,接下來該幹正事了。”我鋪開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個簡易的鋪面佈局圖,“我打算在城裡租一間鋪面,前後兩進,前面賣貨,後面存貨。位置要好,不能太偏,最好在主街上。”
林子光湊過來看了看,“二弟,主街上的鋪面可不便宜。我之前打聽過,一間像樣的鋪面,一個月租金至少要五兩銀子。”
“五兩就五兩。”我說,“咱們不能老靠著雲來客棧賣貨。客棧畢竟是客棧,人家主業是住宿吃飯,咱們的東西擺在那兒,始終是‘寄人籬下’。得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客人來了,坐下來慢慢看、慢慢挑,這才叫做生意。”
劉奇點了點頭,“吳公子說得對。有自己的鋪面,招牌才能立得住。”
“那位置呢?您看中了哪條街?”馬文問。
“城南大街。”我說,“那條街人流量大,商鋪多,而且離雲來客棧不遠,方便老客人找過來。大哥,明天你跟我去轉轉,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鋪面出租。”
林子光應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子光去了城南大街。
這條街是浮沉縣最繁華的商業街,兩邊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應有盡有。街上人來人往,比城東那條街熱鬧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們在街上轉了兩趟,看中了三間鋪面。
第一間在街口,位置最好,但太小,只有一間門面,後面沒地方存貨。不行。
第二間在街中段,兩間門面,後面帶一個小院子,但租金太貴,一個月要八兩銀子。太貴,划不來。
第三間在街尾,靠近拐角的地方,一間半門面——為什麼是一間半?因為旁邊有個窄窄的過道,算是半間,但房東說可以一起租。後面有兩間屋子,可以做倉庫。租金一個月五兩銀子,押一付三。
我站在鋪面前,裡裡外外看了一遍。
鋪面不算大,但夠用了。前面擺貨,後面存貨,過道那半間可以做成一個小接待室,專門招呼那些有頭有臉的客人。牆面有些舊,但刷一層白灰就好了。地面是青磚鋪的,平整結實,不用動。
“就這間了。”我拍板。
林子光跟房東談了談價,最後談到四兩八錢一個月,押一付三,簽了一年契約。
拿到鑰匙的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在北京的時候,我爺爺那間紅木店,也是在一個不起眼的街角。小時候我經常在店裡玩,聞著木頭的香味,聽爺爺跟客人聊天。那時候覺得做生意沒什麼了不起,不就是賣東西嘛。
現在自己要做鋪子了,才知道不容易。
“大哥,明天開始裝修。”我把鑰匙揣進懷裡,“找幾個木匠,打幾個貨架,刷牆,做招牌。五天之內搞定。”
“五天?會不會太趕了?”
“不趕。”我說,“開張的日子我讓劉奇看過了,五天後是個好日子,宜開市。”
林子光笑了,“二弟,你還信這個?”
“信則有,不信則無。”我嘿嘿一笑,“圖個吉利嘛。”
裝修的五天,我幾乎是住在鋪子裡的。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過去,盯著木匠打貨架、刷牆、鋪地。貨架要結實,不能搖搖晃晃;牆面要白,不能有灰;地面要乾淨,不能有坑。
接待室那半間,我讓木匠打了一張小圓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一套茶具——不是普通茶具,是我專門去瓷器店挑的一套青瓷,看著就體面。以後有重要客人來了,坐在這兒喝茶聊天,比站在櫃檯前強。
貨架打好之後,我把產品一樣一樣擺上去。
最顯眼的位置,放精裝禮盒。竹盒刻字,內襯紅綢,一套賣五兩銀子,專門給有錢人準備的。
旁邊放普通裝,沒有禮盒,但包裝還是講究的,竹筒封口有紅漆,牙刷柄上有紅點,一套賣三兩銀子。
再旁邊是平民款,只有牙刷,沒有牙膏,包裝簡單,五百文一支。
最裡面是漱口水,小竹筒裝,十文錢一瓶,擺在最矮的貨架上,方便客人拿。
女工們把產品擺得整整齊齊,一排排的,看著就舒坦。
紅兒擦完貨架,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吳老闆,這鋪面真好看。”
“好看是好看,關鍵是要有人來。”我說,“沒人來,再好看也沒用。”
開張的事,我提前跟金掌櫃打了招呼。他說到時候會帶幾個老主顧來捧場。我又找了周老闆,他說那天正好在浮沉縣,一定來。還找了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商人,以及在縣衙裡打過交道的幾個小吏——不是沈縣令那種大官,就是書吏、差役之類的,請他們來站個場,圖個體面。
至於沈縣令,我沒請。請了他也不一定來,來了反而大家都不自在。敬而遠之,最好。
開張那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換了一身新衣裳——是孫老闆特意做的,藏青色的長袍,料子不錯,款式也體面,穿著像個正經生意人,不像以前那身短褐,看著像跑堂的。
乾孃煮了一碗紅糖雞蛋,說是“開張吃雞蛋,一年都圓滿”。我一口氣吃了兩個,撐得直打嗝。
到了鋪子,天剛矇矇亮。劉奇和馬文已經把鞭炮掛好了,紅紙貼了兩條——“開張大吉”“童叟無欺”。字是林子光寫的,比我寫的好看多了。
辰時剛到,金掌櫃第一個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棗紅色的新袍子,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十歲。
“吳兄弟,恭喜恭喜!”金掌櫃拱手,身後跟著兩個雲來客棧的老主顧。
“金掌櫃,您太客氣了,還專門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金掌櫃走進鋪子,四下打量了一番,嘖嘖稱讚,“這鋪面收拾得利索,比我想象的還好。你這東西擺得也整齊,看著就想買。”
說著,他走到貨架前,拿起一套精裝禮盒看了看。
“這套我要了。送人用。”
“金掌櫃,您這是……”
“別客氣,開張生意,圖個吉利。”金掌櫃掏出五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我心裡一熱,沒再推辭。
接著,周老闆來了。他今天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袍,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吳老闆,恭喜開張!”周老闆拱手,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禮盒,“小小賀禮,不成敬意。”
我接過禮盒,開啟一看——是一對青花瓷瓶,做工精細,一看就不便宜。
“周老闆,這太貴重了……”
“拿著拿著。”周老闆擺擺手,“你那個平民款牙刷,我幫我慶元縣的合作伙伴帶了幾十套過去,那邊反響不錯。以後咱們合作的機會還多著呢。”
“那多謝周老闆了。”
然後是那幾個小吏。他們沒空手來,每人帶了一份賀禮——有的是茶葉,有的是點心,有的是布匹。雖然不值什麼錢,但這份心意,我領了。
“吳老闆,大人讓我們帶句話。”一個姓張的書吏壓低聲音,“大人說,你這鋪子開得好,給浮沉縣添了光彩。好好幹,別給他丟人。”
我愣了一下,“沈縣令說的?”
“大人親口說的。”張書吏笑了笑,“大人對你印象不錯,你可別辜負了。”
我連忙拱手,“請張兄替我謝謝大人,吳羽一定本本分分做生意,不給縣裡添麻煩。”
開張的儀式很簡單。劉奇點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盞茶的功夫,硝煙瀰漫,街上的人都被吸引過來了。
我站在鋪子門口,對著圍觀的人群拱手。
“各位街坊鄰居,羽林齋今天開張。小店專賣牙膏牙刷、漱口水、禮盒裝,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今天開張頭一天,所有產品九折優惠,歡迎大家進來看看。”
人群裡有人問:“吳老闆,你那平民款牙刷,五百文一支,今天也九折?”
“也九折。四百五十文。”
“那我來一支!”
第一個客人進去了,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鋪子裡漸漸熱鬧起來。金掌櫃帶來的那幾個老主顧,每人買了一套精裝禮盒。周老闆也買了兩套,說是帶回去送人。街坊鄰居大多買平民款,也有幾個家境不錯的買了普通裝。
我在櫃檯後面收錢、找零、招呼客人,忙得腳不沾地。紅兒在旁邊幫忙包裝,手腳麻利,笑盈盈的,客人看著就舒心。
林子光在旁邊記賬,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開張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出了二十多套產品,進賬將近二十兩銀子。
我心裡美滋滋的,但面上不顯,該招呼招呼,該找零找零。
正當我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鋪子門口忽然安靜了一下。
我抬頭一看,幾個戴著帷帽的女人站在門口,帷帽的紗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長相。但從衣著打扮看,非富即貴——一個穿著藕荷色的褙子,一個穿著淡青色的褙子,還有一個穿著鵝黃色的褙子,料子都是上好的綢緞。
她們站在門口,往裡張望,沒有進來。
我心裡一動,對紅兒使了個眼色。
紅兒會意,走過去,笑著招呼:“幾位夫人,進來看看吧。我們店裡剛到了一批新貨,有牙膏牙刷、漱口水,還有……”
“我們不看那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開口了,聲音輕輕柔柔的,“你們店裡……是不是有那種……寢衣?”
寢衣。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有。”我走過去,笑著說,“幾位夫人裡面請,到接待室坐坐。寢衣是新產品,沒擺在貨架上,我拿給您看。”
幾個女人互相看了看,跟著我走進了接待室。
紅兒端了茶進來,又退了出去,把門虛掩上。
我從櫃子裡取出那幾件寢衣樣品——月白色的、淡青色的,還有一件新做的藕粉色的,搭在椅背上。
“幾位夫人請看,這是蠶絲面料,輕薄透氣,穿著睡覺很舒服。領口收得恰到好處,不會低也不會高。腰間繫帶,可以根據身材調整鬆緊。”
幾個女人湊過來,伸手摸了摸面料,小聲議論著。
“這面料真軟。”
“比咱們府上那些強多了。”
“這顏色也好看,淡雅。”
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寢衣,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吳老闆,這件多少錢?”
“二兩銀子。”
“二兩?”她皺了皺眉,“這麼貴?”
“夫人,這是蠶絲面料,手工縫製,二兩銀子已經是成本價了。”我笑著說,“您要是覺得貴,可以先買一件試試。穿得好,再來買。”
她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二兩銀子放在桌上。
“這件月白色的,我要了。”
“好嘞。”我把寢衣疊好,用綢布包起來,雙手遞給她。
另外兩個女人也各買了一件。穿淡青色褙子的買了那件藕粉色的,穿鵝黃色的買了淡青色的。
三個人買了寢衣,沒有多留,戴上帷帽,匆匆走了。
她們走後,紅兒湊過來,小聲問:“吳老闆,她們是誰啊?”
“不知道。”我說,“但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
“您怎麼知道?”
“看手。”我說,“那三個女人的手,白嫩細膩,沒有繭子。普通人家的女人,哪能有這樣的手?”
紅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針眼和老繭,臉微微一紅,沒再說話。
開張第一天,從辰時到申時,鋪子裡一直沒斷過人。
總共賣出了精裝禮盒十二套,普通裝十八套,平民款三十多支,漱口水四十多瓶,寢衣三件。加上九折優惠,全天進賬將近六十兩銀子。
晚上打烊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把今天的賬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林子光在旁邊算總賬,算盤打得飛快。
“二弟,今天的毛利,刨去成本和折扣,淨賺大概二十兩。”
“二十兩。”我點了點頭,“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關鍵是開了個好頭。”
“是啊。”林子光合上賬本,“要是每天都能有這個數,一個月就是六百兩。刨去租金、工錢、材料,咱們一年能賺好幾千兩。”
“不能這麼算。”我搖搖頭,“今天是開張,有金掌櫃、周老闆他們捧場,還有折扣,所以人多。明天恢復正常了,客人會少一些。慢慢來,生意是一點點做起來的。”
林子光點了點頭,把賬本收好。
夜深了,鋪子裡的燈還亮著。
我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看著貨架上整整齊齊的產品,心裡五味雜陳。
從穿越到現在,快四個月了。從寄人籬下到有自己的作坊,從遊擊賣貨到有自己的鋪面,從無人知曉到在縣城裡有了點名氣。
這一路走來,不容易。
但更不容易的,還在後面。
趙有德還沒倒,錢師爺還在衙門裡,沈縣令對我既欣賞又戒備,林府那邊的關係要小心維護,身份的問題還沒解決,鋪子的生意要穩住,作坊的管理要跟上……
事情一件接一件,沒有喘息的功夫。
但我不怕。
怕,就不來古代做生意了。
我站起來,把門板一塊一塊上上去,鎖好。
站在鋪子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匾額。
“羽林齋”三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