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少年初識離別意(1 / 1)
夜深人靜,梁祁燁繞著宮牆走了一圈,走到一處偏僻角落停下,趴在牆上聽了會兒,沒聲兒,撿了塊石頭往牆裡扔,沒動靜,那應該是沒人了。
梁祁燁蹲在牆角扒開雜草,一個小狗洞露出來,他被父皇禁足了,休沐日也不許出宮,他在宮裡轉了好久才發現這個狗洞,今天他就是從這兒鑽出來的,他約了下回和二哥見面,還得從這兒出。
這狗洞太小了,梁祁燁如今的身形勉強能鑽過去,他扒開草叢冒了個頭,眼前是一雙穿著宮靴的腳。
————
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咕嘟冒泡,一白一紅仿若陰陽兩隔,聽說鴛鴦鍋又叫陰陽鍋,紅湯是陽人吃的,白湯是陰人吃的。
迷信。
宜黛挑了個靠窗的位子,窗外是一條小河,時常有輕風微拂細柳飄在窗邊,她折了枝柳條捻在手裡把玩,時不時看向門口,都中午了,怎麼還沒來,他還被他爹禁著足麼?今天出不來了?
時值盛夏,大中午來吃羊肉鍋子的真沒幾個,店裡一開始只有三四桌客人,後來那些人都吃完走了,就剩宜黛還枯坐著,小葉子聞不慣羊肉味兒,去對門的茶樓待著了。
“小客官,你等的人還沒來啊,你先吃吧,這鍋子都涼了。”
宜黛望著滿桌生羊肉毫無食慾,原來就算是美食也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分享才覺得美味呀。
宜黛沒有動筷,結了賬就走了,去對門喊小葉子,一起去齊遠伯府,讓小葉子去敲門找人。
沈嘉行聽說門外有人找,來到門口見是宜黛的隨從小葉子,小葉子說道:“沈公子,我們二爺找你。”
沈嘉行笑了笑,二爺?還真不習慣這稱呼。
宜黛穿了身男裝站在沈家拐角處的巷子口,沈嘉行跑過來,“宜黛姐姐,你怎麼來了?找我何事?”
宜黛笑道:“上回你來莊子上我沒招呼你,聽說你還送了宜舒一個手串兒,又讓你破費了,今日我進城辦事,去如意坊買了些糕點,有你最喜歡吃的海棠糕,送些來給你。”
沈嘉行笑咧了嘴,“多謝姐姐。”
宜黛望著他笑意溫柔,問道:“近日還好嗎?家裡……學堂都還順遂吧?”
“家裡還好,學堂……我已經不去宮裡上學了。”
宜黛驚訝:“為何?”
沈嘉行說起此事便苦了臉:“二皇子被陛下送去北疆軍營了,估摸著這幾年都回不來,我是他的伴讀,他不在我就不必去上學了。”
宜黛不敢相信,“他才多大,這時候把他送去軍營做什麼?”
沈嘉行說:“是因為二皇子犯了錯,這事算是對他的懲罰吧。”
“他犯了什麼錯?”
沈嘉行抿嘴嘆氣看蒼天,“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錯,就是吧,二皇子最近交了個朋友,我沒見過,他老和我說起那個人,最近幾次休沐他都和那人呆在一起,有一回他們誤入……不好的地方,被四皇子看到了,四皇子在陛下面前告狀,陛下便將二皇子禁足,休沐日也不許他出宮。但是他和那個朋友約好了,他不想失約,便偷偷從宮裡西北角的狗洞鑽出去,鑽回來的時候被貴妃當場抓住,又告到陛下跟前去了,陛下覺得他不聽話,送他去北疆軍營打磨幾年。”
宜黛心頭沉重如被一塊大石壓著,原來他出來一趟這麼不容易,早知道就不約了,以後總有見面的機會,都怪她害了他。
“你肯定怨死了他那個朋友吧,如果不是因為和那個人的約定,他也不會鋌而走險。”
沈嘉行搖頭:“我不這麼認為,二皇子表面溫和內心冷漠,他的朋友不多,能讓他稱為朋友的人,一定非常可貴,我曾經說過讓他介紹那個朋友給我認識,他說再等等,現在他突然被送走,就連我也是第二天才知道的訊息,那個朋友肯定不知道,恐怕還在約定地點等他呢,以為他失約了,不知道多失望。”
他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麼錯誤,他有時候也會被父母勒令不準外出,照樣溜出去,最多回家挨一頓罵就是。就算放在皇家,四皇子上房揭瓦那都是常事,沒人重說他一句,二皇子素來循規蹈矩,就壞了這一回規矩,就被他們揪著不依不饒要嚴懲,說到底他們就是容不下二皇子,這麼多年可算讓她找到機會發作了。
宜黛沉默良久,緩緩說道:“那你不去宮裡上學了,接下來有何打算?”
沈嘉行說:“我這個年紀,再去學堂也不好安排,父親讓我在家讀書習武,過幾年去考御林軍。”
宜黛點頭輕笑,“可以的,你一定能考進去,等你考上了,我送你一份大禮。”
沈嘉行笑嘻嘻:“借姐姐吉言。”
“好了,我就是順路來給你送份糕點,你進去吧,外頭熱得很,我也該回莊子上了。”
沈嘉行點頭,“姐姐路上小心,這大日頭的,都把姐姐曬黑了,不是什麼大事就不用你親自出來了。”
想想家裡的姐姐妹妹們都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每天就走從閨房去上院請安的那段路都叫苦連天,說會曬黑,宜黛姐姐卻成天在外頭奔走,他還記得初見她時她坐在舅外祖母身旁,一群小姑娘裡她最斯文,這幾年變化可真大呀。
回家的路上宜黛一直在想沈嘉行說的話,他平白無奇的闡述,她卻能感受到梁祁燁當時的窒息煎熬,回想她在喬家的那段日子,被繼母辱罵,被祖父責打,其他人都在看熱鬧,那時尚有父親真心維護她,可他卻是闔宮都找不出一個真心為他的人,他那時得多絕望啊。
還有她這個虛假的朋友,他到離京時都不知道他以為的知心好友是女子假扮的,她早就認識他,熟知他的經歷,才能在談天說地時處處投機,他卻以為這是伯牙子期一見如故。
喬宜黛啊喬宜黛,你怎麼這麼壞,欺騙一個受盡苦楚依舊滿心熱忱的少年,你不虧心嗎?
馬車噠噠往城外駛去,經過那家羊肉館時,宜黛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樸實無華的小飯館,半下午沒有客人,桌椅都擺放整齊,擦拭得鋥亮,老闆坐在櫃檯打瞌睡,門上木質招牌用墨水寫的三羊開泰幾個大字,在門前風拂柳枝投下的斑駁光影裡漾出光陰的故事,宜黛好像懂了一個詞,叫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