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番外一】繼承(1 / 1)
海浪的聲音在耳邊陣陣響起,薛莬側對著海風吹過來的方向,散亂的髮絲遮擋了她的視線,她此刻正屏息躲在石崖上面的樹林之中,看著一個穿褂子的年輕一臉警惕地朝這邊搜尋著,而更多的注意力卻是落在那個往村子方向跑的人身上。
她心下稍稍舒了一口氣,這兩個十七八歲的男生著實好騙,沒見過什麼世面也沒有什麼腦子。
她極其小心地將他們打傷,然後轉頭就跑,這兩人想也沒想就跟著追了上來,如今那人回去,應該會按照她的想法叫人的,這樣的話,謝執秋的方向也會容易行動一些。
在薛莬看來,這些人臉上都有些稚氣未脫,雖然年紀算不上很小了,但一直在鯉島上長大,沒讀過書沒太多接觸過外人,這方天地就是他們的一切,也就難免想法單純。
當然這同樣帶來了一個壞處,因為沒有人正確教導他們,所以一直都是在灌輸了奇怪觀念的村子裡逐漸長大,以至於他們或許從來不會覺得自己做的事情真正意味著什麼。
“嘶——別躲了!”長針掃過枝葉的聲音和說話聲一起響起,薛莬這時才抬起頭來,看向那個正在搜尋她的年輕人。
對她來說,人類的骨骼還是太過脆弱了,幾乎沒有什麼用力,就能輕易折斷,這也導致她下手的時候不得不小心翼翼。
要是一不小心弄成祭祠門前那個傢伙那樣,可就沒有辦法去找長老報信了。
薛莬想到這裡的時候,下意識地捻了捻手指,儘管此時她的手上也沒有血跡了。
報社的“前輩”就是她在祭祠裡發現的,從聽謝執秋說,好像看到他靠近祭祠的時候,薛莬就覺得這個人應該是活不了了,而且那人的姓名早就寫在了鯉島人的筆記上,就算那個時候不死,之後也是跑不掉的。
她薛莬不是英雄,她是來阻止造神的,可是她不可能拯救這裡的每一個人,而且她也並不覺得,每個人都適合被拯救。
她從很早以前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畢竟活得太久了,見過的狀況也太多了,常人能想到的方法,在她漫長的生命裡不是沒有嘗試過。
到了最後,她認定不可避免的事情,就不去花時間阻止了。
“趕緊出來!別以為你躲在這裡……我就找不到了!”年輕人的嗓音氣勢很足,像是想要震懾住薛莬一樣。
然而很可惜,這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有用,對於薛莬來說完全沒有效果。
她得等,耐心地等,等那個去叫人的年輕人,把更多的增援帶過來。
薛莬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月光穿過樹林投射到地面上,若沒有這些事情,這裡或許是一個很美的地方。
這樣的黑夜也影響了普通人有限的視野,薛莬看到那個年輕人氣惱地用長針使勁往樹葉上敲,但每一步的前進都小心翼翼。
還是她的外貌太有欺騙性了,一個原本就不高大,看起來還有些瘦弱的女人,一般人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可怕的。
不過正是這樣好,讓這些人每每放鬆警惕,都要狠狠吃一次教訓。
鐺————
敲鐘聲從村子的方向傳過來,薛莬稍稍直起身子,眯了眯眼睛,她看到了遠處有星星點點移動的火光,於是邁開步子,弄出聲響。
不遠處的年輕人立刻轉頭看了過來,然後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容,“你以為你能跑到哪裡去?!我看到你了!站在那裡不要動,否則有你受的!”
薛莬可不相信對方看見自己了,她就是生怕這人察覺不到,才親切地為他弄出了聲響。
她沒有說話,而是朝著火光的方向又移動了兩步,草木劃過衣服發出沙沙的響聲。
年輕人如她所想的那般看了過來,然後他就很順利地看到了正在往樹林裡走的光亮。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類似訊號彈一樣的東西在年輕人頭頂亮起,青紫色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薛莬與他之間的這片空間。
四目相對之時,薛莬的臉上並沒有表情變化,她用餘光察覺火光移動得比先前快了不少之後,終於是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主動開始靠近年輕人。
薛莬的這一舉動讓對方有些意外,愣了不到一秒,立刻抬起手中的長針,另一隻手則順勢想要抓住薛莬的手臂。
薛莬沒有閃躲,她任由年輕人完成了這個動作。
只是一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剩下不過三四拳,長針上反射著淡紫色的詭異的光,然後一切很快又陷入了黑暗。
薛莬一把捏住年輕人握著長針的手,另一隻手輕輕一擺就掙脫開了鉗制。
“你……!”或許是沒有想到薛莬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掙扎,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了不悅。
然而下一秒,薛莬掙脫開的手臂就順著慣性揚起來,手掌一下劈中了年輕人的下頜,只聽他短短地“呃”了一聲,身體就似散了架的木偶一般,摔到了草叢之中。
薛莬從他手裡拿過長針,拍了拍他的臉頰,低聲說道:“辛苦了。”
身後在這時已經能聽到多個疾行的腳步聲,於是她也就沒有走動,而是站在原地轉過了身。
手中舉著火把的走在最前頭的人像是發現了“獵物”,抬手比了幾個動作,薛莬就看到他們圍著自己慢慢散開,接著很快,中年男人走到了她的視野裡。
“你是什麼人?”中年男人打量著薛莬,開口問她,“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你知道違背天道,是會受到天罰的。”
薛莬張張嘴,沒有說話。
她早已經認定這個男人是無法交流的了,否則但凡有一點理智,也不至於讓自己的親生兒子被溺死在海里,卻還如此無動於衷,如此熱衷於鯉島的造神之事。
這是瘋子,和瘋子浪費口舌,除了能導致時間的流逝,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中年男人見薛莬沒出聲,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重新抬起眼來,伸手指著她,“我……我記得你,你說你是什麼報社的來著?和一個男人一起來過,說要進祭祠,當時被我們拒絕了……都說了那不是凡人能隨意進出的地方,為什麼就不聽勸呢?”
或許是覺得他們這麼多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圍住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一定是勝券在握的,中年男人反而慢悠悠地開始說起話來。
有些人就是這樣,即使之前已經看到了不對勁的狀況,聽到了別人的講述,可是等親眼看到面前是一個“柔弱”的目標的時候,還是會過度自信地放鬆警惕。
因為他們在這個島上自始至終都是這樣的,站在權力和地位的頂端,掌握著村子裡最大的力量。
在他們眼裡,乘船從外面來的這些穿著精緻的客人們,都是些養尊處優的人,儘管他們如今在做的事情超乎常理,卻從沒有思考過,或許外面早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了。
“好奇心太過旺盛,不是一件好事啊,”中年男人看著被火光照亮的薛莬的臉,面露可惜地嘆了一口氣,“小姑娘,有些事情超出了你能力的範圍,就要學會收手,要學會視而不見,沒有人這麼教過你嗎?”
薛莬緊握了一下長針,環視了一圈周身,開口問道:“說夠了嗎?”
“什麼?”中年男人看起來明顯有些吃驚,面對這樣的情況,薛莬的語氣裡卻全無恐懼和緊張。
薛莬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我問你,說夠了嗎?”
“你!你已經被我們包圍住了,還能如此囂張,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嗎?”中年男人伸出手,指著薛莬。
薛莬搖了搖頭,“這有什麼思考的必要嗎?敲鐘聲已經響了好幾下了,給你廢話的時間不多了。”
中年男人的臉上露出了氣憤的表情,他或許從沒有經歷過這樣子的事,一直以來他的人生裡,都是別人對他點頭哈腰唯命是從,沒有人敢出言違抗他的命令,而如今面前這個他看起來是小姑娘的人,卻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
是的,他動怒了,僅僅只是因為這樣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憤怒了。
他覺得自己被侮辱了,覺得自己的威嚴被挑戰了,這是絕對不能也不應該出現的事情。
就見中年男人眉頭一皺,抿緊了嘴,朝周圍的年輕人一擺手,什麼都沒有說。
火光和穿褂子的年輕人同時一擁而上,但很快,一切就歸於寂靜了。
骨頭斷裂的聲音和年輕人們的悶哼讓中年男人的臉色染上了驚異,他弓著身子,抬著兩隻手做防禦姿勢,腳卻是一步一步往後退的。
薛莬的手裡拿著搶過來的火把,緩慢靠近中年男人,“不用擔心,你們不會死在我的手上的,這種事情危險性太高了,還是得謹慎一點。”
中年男人聽不懂薛莬在說什麼,但他也不敢轉身跑,誰知道轉身的一瞬間他會不會就立刻被她追上了?
畢竟剛才的一切,也不過就是在一個呼吸間。
“你……你是什麼人?”中年男人強裝鎮定的聲音落入薛莬的耳中。
“我嗎?”薛莬眨著眼睛想了想,“誰知道呢。”
薛莬笑了,火光映著她彎彎的嘴角。
下一秒,長針就敲在了中年男人的腿上,力量之大超乎了他的想象,原本就不算多強健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地上跪下去。
然而還沒等他的膝蓋感受到地面的堅硬,有些冷冰冰的手掌已經重重從下而上敲擊在了他的下頜。
失去意識,不過是一瞬的事情。
四周再次陷入了寂靜,薛莬舉著火把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手裡的長針,將它隨手往草地裡一丟,又順著石崖的小路往下走。
她重新回到了那個石洞口,白色的蠟燭將裡面的空間圍成一個圓圈,而先前還放在這裡的石像,已經消失了。
地面上有小輪子滾動留下的印記,還有幾個不算深的腳印。
她只是朝黑漆漆的通道里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薛莬轉頭看向那個堆放祭品殘骸的坑道,蹲在洞口盯著裡面看了一會兒,血腥味若有似無地往外飄,但她早就已經習慣這些了。
報社“前輩”殘缺的身體也在其中,和很多面目全非的祭品相比,他至少還有個能認出樣貌的臉來。
薛莬在隨身揹著的小包裡掏了掏,拿出一個大概有半塊磚頭大小的紙包的的東西,一些黑色的粉末順著縫隙撒落了一些出來。
她開始順著坑道慢慢往裡面挪,一直到腳尖接觸到還沒有完全白骨化的殘骸,才停了下來,然後在石壁邊上找到了一個相對平坦的位置,把這包東西往上面一放。
接著拉著捆在紙包上,比普通繩子更硬一些的線繩,又回到了坑道口。
她抬頭看了一眼坑道之上的牆面,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樣應該不算是我直接弄的了吧?”
薛莬朝夜色下的海面看了看,撞鐘聲已經消失了,於是她用手中火把點燃了那根線,再將火把不管不顧地往坑道里一丟,頭也不回地就朝著外面的小道一路往上跑去了。
她跑得很快,快到夜間的涼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她越過了那些昏迷不醒的人,朝著村子的方向繼續跑。
轟隆——!
一聲悶響在她身後響起,但是她沒有回頭,依舊飛快地跑了。
然後地面就開始了搖晃,薛莬知道這種搖晃並不完全是剛才的響聲引起的,儲存祭品的地方被毀掉了,這也是一種對祭禮的中斷,就算謝執秋在上面無法完全成功,也還有這個為其兜底。
她原本在搖晃中朝前跑著,卻忽地有一種異樣從心底劃過,這讓她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朝著漆黑寂靜的山林方向看去。
那邊好像有什麼?
薛莬遲疑了,她原本應該是在完成這些之後,去找謝執秋的,但這令人在意的氣息讓她忍不住朝林子深處看去,就好像那裡有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正在呼喚她。
這種感覺是什麼?
薛莬一時間判斷不了,只是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往那邊邁了。
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是……熟悉感嗎?
她感覺自己應該在什麼地方見過,或者說是感受過,可這真的是她自己的感受嗎?如果是的話,她又為什麼沒有一點記憶呢?
薛莬甩了甩頭,不再多想,憑著自己的本能追尋著這種異樣跑去,她輕快地越過草木,爬上了山坡。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實實在在的血腥味,心底閃過各種各樣的念頭,等衝到跟前的時候,看到的雜草堆裡滿頭大汗臉色慘白的阿顧。
薛莬忍不住張開了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阿顧……姑娘?”
阿顧不停地喘著粗氣,她周身都是血,兩隻手緊緊抓著地上的雜草,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她甚至顧不上警惕,光是保持著自己的意識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是你啊,客人。”阿顧嘴角扯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薛莬快速掃了一眼阿顧周圍,“你……怎麼在這裡?”
阿顧的身體因為虛弱而不斷顫抖,她一邊搖著頭,一邊說道:“我不想再看了……不想再看那些相同的事情重演,我要走,我要離開這裡……我不能等在那裡,讓他們來擺佈我的生活……”
說到這裡,阿顧又努力喘了幾口氣,汗水將她的頭髮黏到了臉上,“可是……客人,我好像走不了了……”
薛莬抿了抿嘴,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問道:“阿顧姑娘,你……你看過孩子了嗎?”
阿顧被薛莬問得愣了一下,她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然後點點頭,短短地應了一聲,“嗯……”
是的,阿顧身下的草地上有一個孩子,還與母體相連。
但這應該稱之為一個孩子嗎?
薛莬炸了眨眼睛,與其說這是一個孩子,不如說是一個長著孩子輪廓的奇怪東西,它像嬰兒一般蜷縮著,安靜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整個身體幾乎和水一樣透明,根本看不到任何人類應該擁有的內臟器官,甚至能透過它的身體,看到壓在下面的雜草。
薛莬之前感覺到的異樣,就是從它身上來的。
“客人……”
聽到阿顧叫她,薛莬立刻抬起眼來,然後走到阿顧身旁蹲下,“你說。”
阿顧一把抓住了薛莬的袖子,在她白色的襯衣上留下了顯眼的抓痕,“我走不了了……你能……帶他走嗎?我求求你……”
薛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挪動了幾步,蹲到了這個“孩子”身前。
她能感覺到它的呼吸,非常平穩的呼吸,但它卻不像初生的嬰兒那樣有力的哭喊。
薛莬又是片刻的思考,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用兩隻手小心翼翼的靠近。
然而很快她就停住了,這並不是她主觀想要做的,而是“孩子”的周圍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包裹著,讓他無法直接接觸到對方,她嘗試了很多角度,依舊無法成功。
自我保護的機制?
薛莬抿著唇,卻發現了阿顧好像在看她,於是轉頭問她:“你……碰得到它嗎?”
阿顧明顯是看到薛莬剛才的動作了,她眼中的難以置信毫無掩藏。
她緊咬著嘴唇,費勁地挪動著自己的身體,薛莬見狀扶著她的後背,讓她能夠借力稍稍坐起來一些。
接著,阿顧的指尖碰到了“孩子”,然後她忽地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往下掉,“……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阿顧姑娘,我帶不走它。”
薛莬的話音剛落下,比剛才更加明顯的震動就傳了過來,海浪的聲音也跟著更加清晰。
阿顧張張嘴,盯著薛莬看,“為什麼……那……怎麼辦……他要跟我一起……死在這裡嗎?不行啊,客人,不可以這樣……”
薛莬反抓住阿顧的手,皺起眉頭思考起來。
這是薛莬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情,這絕對不是普通人能生出來的孩子,於是她的目光落到了阿顧的身上。
阿顧當年被海浪捲走,回來的這個她還是原本的她嗎?
薛莬的心底冒出了這樣的疑問,落入深海,被鯨魚救了上來,又被自己的丈夫拉回海岸,吐了幾口水之後就好了?
明古的心臟放在石像上,讓石頭都產生了改變,究竟是誰影響的誰?鯉島人有這樣的力量嗎?如果有的話,他們費勁巴拉的造神儀式,又意義何在?
薛莬想到這裡,看阿顧的眼神漸漸變了,“阿顧姑娘,我帶不走它……但是你說不定有辦法讓它活下來。”
“我?”阿顧的臉上只有疑惑,“我能做什麼……我要是能做什麼,我早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持續的震動讓阿顧有些坐不穩,她的眼睛紅彤彤的,看上去快要失去焦距。
“你可以的,”薛莬的聲音極其篤定,“你要相信你可以,你是它的母親,你過去見過像它一樣的孩子嗎?”
阿顧渾身顫了一下,搖了搖頭。
薛莬心一橫,一把抓住了阿顧的肩膀,讓她看向自己,“阿顧姑娘,你是真的神女,你不是那些人為了讓自己行為正當化的工具,你才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阿顧的眼底閃過了光,她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著薛莬。
薛莬緊皺眉頭,繼續說道:“你仔細想想你沉海的地方,換做平時,你覺得常人能活下來嗎?你再看這個孩子,看你丈夫的心臟,是你影響了他們,選擇了他們,而不是鯉島人選擇的,你可以的,只要你願意相信。”
阿顧盯著薛莬的雙眼,她似乎想從中讀出些這個外來人敷衍她的情感,可是沒有,她看到的是極其認真的篤定,甚至比她自己還更相信。
“人的意志堆積數量,跨越時間可以產生你想象不到的力量,”薛莬在吵人的震動聲中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更何況,還是你這樣被選中的人,阿顧姑娘,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了,沒有人比我瞭解這種堅信可以帶來的影響,所以,你真的想要讓它活下去嗎?”
阿顧張了張嘴,點了一下頭。
“你可以保護它的,你是它的母親,”薛莬放大聲音說,“它現在還太脆弱了,所以它保護了自己,我才碰不到它,只有你這個和它有聯絡的人,才能接近它……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懷抱的最強烈的願望,一定會得到回應的,等到它能夠離開的那天為止……”
……
山上的碎石和被折斷的樹枝開始順著斜坡往下滾,時間在一分一秒的經過,而海浪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可怖許多。
阿顧如果還有意識的話,她一定會覺得這個時候的自己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否則換做平時,她怎麼會去相信這種沒有邊際的話呢?
但是阿顧沒有選擇了,她感覺得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朦朧,就好像她的生命力都轉移到了這個奇怪的孩子身上。
儘管這看上去並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可是她還是憐愛,還是喜歡,甚至開始想象,孩子長大以後會有幾分像明古,而又有幾分像自己。
她逃不走了,她感覺得到即將到來的災難會帶走這裡的一切,可她不希望孩子和她一起經受。
“客人……”
阿顧看著薛莬,抓著她的袖子。
薛莬將她移動到了一個凹陷的山窩裡,石頭的冰冷穿過薄薄的白色長衣,浸入阿顧的骨髓。
“他會,活下來的對嗎?”阿顧已經不是第一遍問這個問題了。
薛莬的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十分肯定地點頭,“對,它會活下來的,你可以做到。”
這個幾近透明的“孩子”安靜地躺在阿顧的臂彎裡,儘管他們母子之間的連線到現在依舊沒有切斷。
阿顧抿了抿嘴,躺在了山窩裡,她看著頭頂的一半灰色的天空和一般的石頭構築成的山體,只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從身體裡抽離。
她感覺到了薛莬走出去,聽到了逐漸模糊的腳步聲,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呼————”
薛莬長呼了一口氣,她看了看被鏽斑封住的山窩,又伸手用力壓了兩下,確定不會壞之後,才轉身朝村子的方向跑。
這應該不算直接插手吧?
薛莬的腦子裡亂亂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強迫自己停止繼續思考這件事。
而等到她跑到村子裡,衝上山道的時候,看到的是滿地客人們的屍體,和慌張地四處亂竄的鯉島人。
高高的海浪已經越過了兩山之間的空隙,把這裡的每個人都拍得溼漉漉的,而此時祭拜場上的人數也不如她印象當中那麼多,看來已經有人被大浪給捲走了。
薛莬一眼就看見了躺在石像邊上的謝執秋,整個人昏迷不醒,沒了動靜,一張臉慘白慘白的,看著像是死了一樣。
而他旁邊趴著的是胸口上全是崩裂傷口的召禮,手裡無力地握著匕首,似乎想要做些什麼。
薛莬大步走了上去,一腳踢走了召禮手中的匕首,迎上了對方驚異的目光。
薛莬只是彎著嘴角笑了笑,蹲下身將謝執秋往遠離召禮的方向拉了拉,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頸動脈,發現還有跳動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召禮緊咬著嘴唇,盯著薛莬的一舉一動。
雙重的心跳聲落入薛莬的耳中,她眯了眯眼睛,捏著謝執秋的下巴看了半天,喃喃自語地說道:“謝先生,還挺有本事的嘛……”
“是你……”召禮的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是你……”
“是我。”薛莬笑了笑,“可那又怎樣呢?”
說罷,她不再搭理召禮,將謝執秋的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拖著他開始快速地往外走。
她只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自己,一直到又一陣大浪拍打進來,那視線才徹底消失了。
薛莬不敢停下腳步,連走帶跑地一路衝到了碼頭邊上,那艘載著他們來的渡輪在海面上不安地晃動。
有時候活的久一些還是有好處的。
薛莬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拽著謝執秋搖搖晃晃地爬上了船。
至少在這樣一個極端的情況下,還有個會開船的人。
她沒有敢耽擱時間,剛才的那些浪雖然大,但還沒有到達它真正該有的規模,只是在普通人看來比較可怕罷了,然而大的反噬到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在那之前她必須趕緊離開,不然一不小心就要被捲進去了。
渡船在搖晃的海面上掙扎著慢慢啟動,然後朝著萬舟的方向艱難地開始前行。
身後只有狂風暴雨的聲音,薛莬沒有回頭看,她只能往前,那反噬的源頭可不是她惹得起的東西。
……
渡輪在距離萬舟海岸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徹底沒了燃料,薛莬望著逐漸露出陽光的天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渡輪原本的燃料應該是夠一次往返的,只是因為反噬造成的異常,讓船在海面上搖晃了很久也沒能前進多少,以至於如今還沒到達海岸,就全燒空了。
船外的圍欄和甲板上的杆子被大浪打斷了好幾根,不過渡輪也算是奇蹟般的闖過了來得非常迅速的風浪。
薛莬垂眸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完全沒有清醒跡象的謝執秋。
她心裡清楚,這並不是什麼奇蹟,而是謝執秋身上的那顆心臟發揮了作用,就像那個“孩子”保護自己的手段一樣。
薛莬活動了一下身體,坐到了謝執秋的旁邊。
一艘原本熱鬧的渡輪,如今只有他們兩個人,難免顯得寂寞。
“明古……”薛莬輕輕地喊出這個陌生的名字,“很可惜沒能在你活著的時候見到你,但是你讓謝先生活了下來,就是說明你認同了他對嗎?你會指引他把他們接回來,對嗎?”
普通人吞下這種東西,活下來的機率是微乎其微的。
薛莬沒想到過謝執秋這樣執筆寫文章的人,會使用這麼激進的方法。
然而沒有人回答薛莬的問題,她只是笑了一下,抓起謝執秋的手腕將其搭在自己肩上,走出了船舵室。
深吸一口氣,“噗通”一聲,帶著謝執秋跳進了海里。
……
萬舟的海岸邊也是一片狼藉,薛莬拖著謝執秋到了海灘上,四處一望,幾乎都能想象海浪打過來時的場景。
此時海岸邊上都是忙碌著救援的人,房屋和漁船的碎片被衝得到處都是。
薛莬叉著腰想了一會兒,又檢查了一下謝執秋的脈搏和心跳,決定把他留在這裡,讓那些搜救的人發現。
她怕等謝執秋醒過來要對她問東問西,然後問到一些關於她自己的事情。
說實在的,薛莬並沒有辦法將自己講得清清楚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睜眼看到的那些人,也自始至終從未同她講過。
面對眼前這個謝執秋,薛莬覺得說不清楚,也許他在慢慢察覺到自己的變化之後,就能明白一些吧。
等到了那個時候,或許他們再次相見,說起什麼來,也都不會費勁了。
薛莬一邊想著,一邊朝著海岸邊人少的地方走,一直到看到有人發現了謝執秋,她才徹底放心似的,再也沒有回頭地離開了。
……
百年的時間對於薛莬來說,算不上特別的長。
她快步行走在海島的樹林裡,尋著那抹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一直走到了懸崖邊上。
她看到了那張臉,說不上完全和阿顧相像,此時正滿臉痛苦地探身朝懸崖外,使勁地拉著什麼。
薛莬說不上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只覺得內心深處有一小口堵著氣,好像在這個時候徹底消散。
她是知道的,她一直都在默默地關注著,可是親眼看到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在她眼前的已經不是那個透明又安靜的孩子了,他和尋常人看上去沒有區別,或許說不定也有什麼地方長得像明古。
薛莬抿了一下唇,跑了過去,伸手幫他們拉住了掛在懸崖外的人的手腕。
她不知道明古死之前心裡想著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阿顧在那個山窩裡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懷抱著的強烈願望又是什麼。
她沒聽到,或許他們並沒有像虛無縹緲的神明祈禱,只是心中顧念某個人的想法就已經強烈得讓常人難以想象了。
但她相信,他們的所思所想、所堅持的,此刻正有人完整地繼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