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於頭(1 / 1)
不知不覺已然是半夜時分。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憨厚的漢子已經睡著,時不時的嘟囔幾句,似乎在說夢話。唯有那尖嘴猴腮的青年依舊醒著,他坐在火堆旁沉默不語,不時的用滿是怨恨的眼睛看一眼宋修,看起來分外的詭異。
不知道什麼時候,宋修就著火堆的溫暖靠著身後的柱子睡了過去。
隨著時間推移,火堆燃盡了,只餘炭火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天上響起了驚雷。
驚雷劃破了黑暗。
勁風聲!
隨後是劍光!
慘叫!
火堆再次燃起,驅散了黑眼。
古廟中再次變得通明。
身材壯實的漢子瞪大的眼睛,他手中的長刀木柄被劈斷,黑衣少年的劍刺穿了他的咽喉。
尖嘴猴腮的青年被嚇傻了,隨後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大俠饒命!”
“大俠饒命!”
“饒命!”
他想不出什麼詞,只是一個勁的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宋修抽出劍,那漢子的屍體倒了下去。
宋修孤身宿廟,自然不會那麼輕易就睡著。他其實一直在假寐,逃荒的那幾年,他見過太多這種事了。只是以前的他寧願睡在荒山墳地也不會進古剎野廟的。
鄧小維只覺得渾身發涼。
胡大哥,那麼厲害的一個人,尋常四五個人進不得身的漢子,被人兩劍就殺了!
這人一定是那江湖中的劍客!
只有說書先生嘴中的那種劍客,才能這麼厲害!
他什麼都沒看見,只看見劍光一閃。
他現在滿心的恐懼,他怕啊。他怕那劍仙站起身,也給他一劍殺了,他怕。他不想就這樣死在這裡,他還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淚流滿面,也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什麼。
“起來,坐!”
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那是一道溫和的聲音,不是他想象中的冷酷無情。
鄧小維有些驚愕,隨之是狂喜。
他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吃點嗎?”
宋修拿出兩塊乾糧丟給了他。
鄧小維接過,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他好像真的很餓。
宋修靜靜的等待著,不說話。
“你其實是故意提醒我的對吧?”
“你故意說要搶劫我,然後用那種眼神看我。”宋修緩緩開口:“若是尋常人,便會自發的離開這裡,便能……”
宋修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便能僥倖撿的一條命。”
鄧小維臉上帶著掙扎的神色:“胡勇害了很多人。”
“他比我大幾歲,我們都是白江縣人。”
“他說帶我出來尋活路,我們跟著災民一直到處跑,吃樹皮,草根。”鄧小維吃了一塊乾糧,看得出他很餓,可他還是把另外一塊乾糧揣進了懷裡。
宋修只是看著沒有出聲,畢竟那塊乾糧是他送給鄧小維的,鄧小維怎麼處理是他的事情。
“後來,他就開始對一些落單的災民下手。”鄧小維說到這裡,神色複雜。
“我攔不住他。”
“他為了幾塊地瓜,把一對母子打死了!”
鄧小維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宋修:“大俠,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不捱餓啊?”
宋修僵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饑荒的歲月。
可是。
他有什麼辦法。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焚屍奴啊,在半年前,他還是災民中的一員。
他沒有錢,也沒有權。
也沒有大神通能為這豫州大地求來天雨!
“快了!”
宋修低聲道。
傳聞。
豫州刺史蔡興朝一家前不久已經被押送京都,想必朝廷已經開始著手賑濟災民了。
只是,這救災的糧食也不知多久才能到達這災民的手中。
宋修不知道。
他只知道,還要死很多人。
“你知道白江縣嗎?”
宋修看著鄧小維,問道。
“知道知道。”
“大俠要去白江縣嗎?”
鄧小維此時已經不怕了,他知道宋修是一個好人。
“嗯,你給我帶路吧。”
“我管你吃喝。”
宋修想了想開口說道。
“到了白江縣,我給你十兩銀子,算是酬勞。”
他想了想,再次開口。
不久。
宋修起身打算出發。
鄧小維這時候確是有些欲言又止。
“怎麼了?”
鄧小維帶著試探,小心翼翼的道:“大俠,我能不能把他埋了。”
“我沒有同情他的意思。”
“他害了很多人,死有餘辜。”
“可他終究一路上還是給了我一口吃的,我想讓他入土為安。”
宋修看了他一眼:“我在前面等你。”
“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鄧小維連忙跪下磕頭。
“以後,別跪了。”
“你又沒什麼錯。”
宋修說完,就走了。
鄧小維看了好一會他的背影,這才轉身去拖那胡勇的屍體。
豫州。
白江縣。
時隔半年之後。
宋修再次回到了豫州。
豫州依舊是一片人間煉獄。
“鄧小維,你怎麼跟著宋大人?”
迎接宋修的是一個頭發胡子都白了的矮小老頭,老頭缺了一顆門牙,此時正吹鬍子瞪眼的看著鄧小維。
“老於頭,我給大俠帶路呢!”
“大俠,大你孃的俠。”
“這位是京都鎮魔司的宋修宋大人,還不拜見宋大人!”
老於頭拽了鄧小維一把。
宋修這時候倒是笑了起來。
“於鎮魔使不必多禮,我們邊走邊說。”
“好!”
“聽宋大人的!”
老於頭笑呵呵的應到,同時還把鄧小維趕走了,看樣子,他們好像認識。
“這少了很多人啊?”
宋修走在白江縣的街道上,有些唏噓的說到。
只見那白江縣昔日繁華人來人往的街道,如今不過三三兩兩的人,而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且大多數都是老弱婦孺。
“年輕的,能跑的都跑了。”老於頭面露不忍:“如今留下的都是跑不了的,勉強靠著些草根樹皮度日。”
一路上。
宋修看見了好多門少了一般的店鋪,透過有些門戶,宋修還看見了叢生的荒草。
“老於頭,說下這次的案件吧。”
很快。
宋修就從老於頭口中知道了個大概。
也就是大約是,半年前,這白江縣就開始不斷的有人失蹤。
要說這大災之年,餓死,病死,逃荒。這種人員流失,失蹤那是無比正常的事情。秩序崩壞之下,縱然有人失蹤,那也不會引起任何人關注的。
一般情況是這樣。
但是白江縣不一樣。
因為這裡有個老於頭。
老於頭是白江縣的鎮魔使。
唯一的一位。
鎮魔司規定,一縣應該有十位鎮魔使加一位鎮魔使統領。
老於頭不是統領,至於他們的原來的鎮魔使統領,在大災之年的第二年就透過關係調走了,其他的鎮魔使都跟著那位鎮魔使統領走了。
只有老於頭留下了。
老於頭順理成章的成了這白江縣的鎮魔使統領。
按照規矩,他可以在白江縣招收焚屍奴,然後補全十位鎮魔使的空缺。一般來說,這是沒有問題的,哪怕是這種偏遠之地的焚屍奴,一年也有那麼幾兩銀子可拿,再加上那些各種名錄的津貼,縣衙的補貼種種,也算得上肥差。但是壞就壞在這豫州的局勢,天災之年秩序崩壞就算了,戶部的錢都下不來。沒有錢,鬼才去做焚屍奴。
現在這白江縣可謂是壞到了極點。
縣令跑了。
鎮魔使統領調走了。
現在就剩下老於頭一個人。
所有人都跑了,老於頭沒有跑,他留了下來,保護這些老弱婦孺。他將所有人登記在冊,將他們的糧食收集起來,統一分配,每天帶著年輕一些的人上山挖草根樹皮。
最開始還是不時有人餓死,畢竟人太多了。
直到後來隨著很多人逃荒去了,壓力一下減少,靠著老於頭,剩下的人倒是能勉強活著了。
這其中有人起鬨想搶糧食,老於頭對此自然不容忍,直接血腥鎮壓了。
別看老於頭一把年紀。
那好歹是踏入了修行之路的修行者!
縱然只是一個一境的修行者,在修行者中只算得上一個學徒,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對抗的。
老於頭就這帶著這些人,苟延殘喘的活了下來。
苟延殘喘的活著,等待著朝廷的賑濟,期待著老天爺的憐憫。
而這次的事情,則大約是半年前,老於頭髮現有些人不告而別。老於頭登記人的時候留下了規矩。他說,這個世道就是如此,我也就能保證大家餓不死。若是有一天,諸位覺得受不了了,想去外面討活路,那就清來我老於頭這裡說一聲,我老於頭好消去你的名字,把省下來的口糧留給其他人。
當然,若是你去外面沒了活路,也可以繼續回來找我老於頭。
我老於頭一直在。
除非我死了!
最後,凡是這白江縣城中的人,只要逃荒的,都會來跟老於頭說一聲。
哪怕是那無惡不作的胡勇,離開的時候也帶著鄧小維來過老於頭這裡。
這就是老於頭。
白江縣唯一的鎮魔使。
至於鄧小維。
則是原白江縣米行鄧掌櫃的獨子,也是鄧家最後的一絲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