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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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嗎?”

那是個看起來六七歲的孩子,一路上不吵不鬧的跟在男子的身後。

他本來是被和自己的哥哥姐姐關在一起的,但是他們都走了,只剩下他了。

那時候他就明白,自己被放棄了。

他不是傻子。

他也知道。

這是群心狠手辣的賊匪。

“沒錯。”男子轉過頭,看想這個孩子:“你的爺爺沒有湊夠足夠的錢,只能救三個人。”

“當然,也幸好他沒有湊夠。”

“如果他湊夠了,那你們一個都走不出去,都得死。”他輕描淡寫的說到,他們從來都不講究什麼盜亦有道。他們奉行的歷來都是,只要做了那就要榨乾對方。

所以以往被他們頂上的,最後的結果往往都是家破人亡。

他說著掌切在了那孩子的脖子上,孩子軟軟的倒了下去。

他開了一眼那孩子,替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

很久以前。

有個村子遭了兵災,糧食全都被搶走了,還被殺了很多人。那個冬天本來要餓死很多人的,但是有個路過的好心人出錢買了很多糧食,施捨給了他們。

有個父母被兵匪所殺的孩子就這樣活了想下來。

他後來再次見到了那個恩人。

只是那個恩人早已經不記得他救過這麼一個孩子了。

霍村瞎了。

他剩下的另一隻眼睛也開始變得渾濁。

他唯一欣慰的事,自己的大孫子已經要成年了。

他可以擔得起霍家的擔子了。

“爺爺!”

他一震,伸手輕輕摸了摸。

是他最小的孫子。

他聽著孫子,講他如何回來的。

講他如何醒來之後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

“走,搬家。”

霍村拿定了主意。

離開這裡。

徹底隱姓埋名。

他老了。

他馬上就要死了。

等他死了。

一切就結束了。

也不會有人再找到他們霍家的後人,也不會再有什麼琉璃鬼眼了。

……

又下雪了。

整個夏安城都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中。

小時候。

沈修言是一隻跟在祖母身邊的,他們生活在南方一個小鎮。他們的家族是一個大家族,但是那些和他無關,因為他的父親只是一個庶出旁支。這連帶著他的身份也很低。

雖然算不上什麼奴僕一樣的待遇,可也差不多了多少。

那時候的他,可喜歡雪了。

他經常聽去過北方的人說雪是怎麼樣怎麼樣的。

他也見過雪。

可那南方的雪,不過是薄薄一層。

他想看更大的雪。

所以他一直期盼著冬天,他總是告訴自己,說不定這個冬天雪就會很大呢?

後來。

那一年的家鄉,下了很大的雪。

但是沈修言卻很難過。

祖母過世了。

生老病死是天理迴圈。

可是他還是很難過。

那時候他才明白,小孩子很喜歡的冬天,對於老人們來說卻不是好事。

每一年的冬天,都是一個坎。

就如同今年的冬天一樣。

“老爺,武大人又來了。”

武成源又來了。

來說服他的父親。

當年。

在王錦書的大軍攻破夏安的時候。

很多人都建言李宣威殺掉他的父親,誰不知道他的父親是大夏的四朝老臣,在大夏幾起幾落的存在,深得繼任皇帝的信任。那是他的父親最危險的時候,不過好在那李宣威手下還是有能臣的。

一個四朝老臣,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前朝舊相,留著他絕對比殺了他有用。

如果他能歸順的話,就可為天下榜樣,那些門生故吏,皆可為新朝所用。

於是,一批批說客不斷登門。

就這樣就過去了五六年。

到後來。

那些人便來得少了。

他們誰都這點,這位老相是不可能歸降的。

是啊。

他四朝老臣。

為大夏可謂是鞠躬盡瘁。

他的功績世人有目共睹。

他是死之後,要留名青史的人。

他若是降了,那這一生的英名就毀於一旦了。

武成源走進屋來。

屋內燒著炭爐。

很暖和。

他看向病床上。

這位老人已經很老了。

他為大夏付出了一切,只可惜天命不可為。

“你還來做什麼?”

沈長君看著眼前的人,是說客,也不是他不多的朋友。

這些年,他被軟禁在此,全靠對方多方周旋,才讓他的日子不至於太過於難過。

否者的話,真當這夏安城中,人人皆是君子?

“來看看你。“

“有什麼可看的。”

“行將就木咯。”

“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武成源看著自己的老朋友,他自然也清楚對方時間不多了。所以如果對方有什麼遺願的話,他可以幫幫他。比如什麼歸故里之內的,對方被囚禁很多年了。久到陛下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這時候只要活動一下,或許真有可能在最後一刻讓他歸去。

落葉歸根。

是年輕人永遠也不懂的東西。

“那有什麼心願。”

“要說這一生的遺憾。”

“便是恨吧,恨自己。”

“如果我再有本事些,如果我不是庸人,大夏就不會覆滅,就不會讓你們這些亂臣賊子得了江山。”

對於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武成源就當是沒聽到。

亂臣賊子。

這天下都是亂臣賊子。

“你已經盡力了。”

“你無愧於心。”

“你的功勞,這天下,有目共睹。”

“功勞?”沈長君有些蕭索,他喃喃自語:“苦勞也算功勞嗎?”

“怎麼不算呢?”

“我們皆是人,人力終有窮。“

“或許吧。”

他低下頭去。

在老了之後。

他時常反思自己這一生。

最後,有些恨自己。

若是自己再有能力寫,若是自己……

他為玩玩沒想到。

在生命的盡頭,他居然有些無法原諒自己。

無法原諒自己的平庸。

他想啊。

自己若是那古之賢相,大夏是不是就有救了。

“這些年,你們被囚禁在這裡,一定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吧?”

“你當年救出去的哪個孩子,逃去了北山州,如今身邊聚集了一批終於大夏的舊城,在那北山州,和我們打得有來有回。”

沈長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太子還活著。

那就太好了。

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安慰。

“沈家有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對吧?”武成源看著自己的老友:“當年前太子就是被人從這條密道送走的對吧。”

“我們抓到了當年涉及此案的人,知道了那個孩子最終被送到了沈府。”

“當年京城之後,我們掘地三尺的尋找這個人,但是就是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沈府有一條密道,直通城外。”

沈長君承認了。

這麼多年過去。

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或者說。

他老了。

這不是什麼秘密了。

“和我的兒子無關,如果你認我這朋友,就放過他。”

“如果不認。”他停頓了一下:“做兒子的,和父親一起受苦,是應該的。”

“那個人死了。”

“謝謝。”

許久之後。

沈長君輕聲道。

“既然你沒什麼遺願,那我就走了。”

武成源起身離開了。

他最近幾天一直睡不著,就想著來看看自己的老朋友。

什麼說客。

陛下對這位前朝舊相已經沒有什麼興趣了。

現在朝中陛下一派和王大將軍一派正鬥得熱火朝天,哪有時間慣這位老相。

在武成源離開後不久。

沈府就傳出了一陣哭聲。

隨後。

一片素縞。

三天後。

經過武成源多方走動,沈修言得以護送父親的棺槨離開這座囚禁了他們很多年的夏安城。

與此同時。

在他們離開的時候。

一場殺戮正在秘密的進行。

一道密旨下來。

隨後一批死囚被提了出來秘密處決。

這些人不是犯了大罪,就是死忠於前朝的餘孽。

朝廷一直都沒有說如何處置他們。

一直到今天。

一刀刀下去。

一個個人頭滾落。

有人哀求。

有人走嗎。

有人一聲不吭。

其中。

有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眉目之間不怒自威。

“這位是?”

“前朝宋國公的孫兒,破城那日,這傢伙,帶著一隊人,在城中四處襲殺,殺了很多人。”

“國公府早已經離開,這人不知道為何回來了。”

“這人是重犯,上面交代一定要殺的。”

押送的人輕聲交談著。

宋青玉面無表情的走著。

自從離開大獄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其實這樣也不錯。

享了幾年福,然後沒什麼痛苦的死去。

是的。

在他看來這就是享福。

在哪獄中,等待別人的都是嚴刑拷打。

就只有他,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就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

一直到今日。

至於他為什麼要回來。

那就是他的那位父親了。

他們這些年輕人,對大夏並沒有多少感情。

因為他們出生的之後,大夏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特別是他,在那位皇帝解除他兵權,將宋家徹底踢出大夏的權力中心之後,他就漸漸地對大夏徹底失望了。

這是一個救不了的王朝。

但是他的父親不同。

他的父親自然也知道。

但是他選擇留下來,留在這裡,於大夏共存亡。

宋青玉自然不能接受這個結局。

新帝負宋家,宋家自然也不必再盡忠。

但是他那是他的父親。

最後他選擇代替自己的父親回來。

他那時候,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代替自己的父親死在這裡。

反正宋家還有那位堂弟。

一想到那位堂弟,宋青玉的臉上就露出了笑容。

他沒想到。

那個第一次見,乾瘦乾瘦的,臉黑黑的堂弟,最後會成為這天下間有數的大修士。

哪怕是在獄中,他也經常聽人提起他。

他們說他。

是未來能取代楊玄都的人。

楊玄都啊。

天下第一人。

他有些驕傲,自豪。

那是我的堂弟啊。

他沒有告訴別人。

那是他的堂弟。

很多人也都不知道。

那位名動天下的龍君,是出生於京城宋家。

他們不知道。

除了極少數人。

宋青玉沒有說。

他知道那位堂弟。

平時冷酷冷酷的,但是誰都知道他是最重感情的。

他擔心,那些人用自己來威脅他。

“就要死了啊。”

他想著。

也不知道父親這些日子過得怎麼樣。

希望他不知道自己死在這裡。

希望他一直都以為自己是被囚禁了。

被囚禁,好歹是活著的。

我宋家,為大夏,死了很多人了。

最後只有一個堂兄,和我的父親了。

我們,無愧於大夏啊。

宋青玉臉色坦然。

我是為自己的父親而死的。

“一會死了之後,一直往前走。”

“一直走。”

宋青玉楞了一下。

押送他的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人站在他的身後,他不知道他是誰。

那人說完之後,將一個草人悄悄塞在了他的懷中。

那是一個淋了不知道什麼動物的血的草人。

宋青玉不動聲色。

隨著一刀斬落。

宋青玉看見‘自己’的頭顱滾在了地上。

他有些迷茫的站了起來。

自己不是死了嗎?

他有些渾渾噩噩。

與此同時。

在城外一處密林中。

一個老道士身邊跟著幾個小道士。

法壇之上,老道士正在做法。

“宋青玉,還不歸來?”

“宋青玉,還不歸來?”

喊話的是老道士的徒弟。

那個徒弟穿著一身舊衣服。

那是從被封的宋國公府偷出來的。

宋老國公的衣服。

“宋青玉,還不歸來?”

老道士的額頭上落下汗來。

這招魂。

得要至親之人來才可以。

他找不到宋青玉的至親之人。

只能出此下策。

他只能祈禱有用。

否者的話,宋青玉就只能死了。

“師父,我這樣做被葛大人知道怕是要死的。”

葛大人。

欽天監監副。

皇帝換了。

但是欽天監並沒有太大變動,大多數人都是前朝之人。

老道士自然知道這樣的後果。

如果事發。

別說是他,就算是他背後的宗門都會被連累。

老道士;“師父我沒什麼天賦,修到現在,也不過是個搞不成低不就的五境。”

“但是我這輩子就佩服龍君道友。”

“你們如果害怕,就走。”

“師父,你說的什麼話,我們是你的弟子。”

“您老人家既然鐵了心要做這是,那我們就跟著你。”

“只是師父,我們就算做了這事,龍君他老人家也未必知曉。”

“龍君不求天下人感恩,我們自然也不求。”

“我們就求個問心無愧好了。”

“我覺得,龍君那樣的人,他的家人,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怎麼的,都要幫一把。”

老道士說著,再次做法。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

便都開始呼喚起來。

只要尋來那宋青玉的魂魄,再在三日之內偷出他的肉身,未嘗就不能讓他起死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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