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你…好嗎?我很好(大結局)(1 / 1)
“哈……”
程開顏從沉睡中悠悠醒轉,淺淺的打了個哈欠。
光線從頭頂落下來,照亮眼前的視線,指尖翻動書頁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醒了?”
半躺在柔軟座椅中的美婦,一面翻看著雜誌,一面輕聲問道。
“嗯。”
程開顏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氣,美婦身上那馥郁甜蜜的冷冷蜜香也跟著湧入肺部,直叫人沁人心脾,流連忘返。
午後的這一覺有小姨陪在身邊,他睡得十分塌實。
讓他自登機以來就波瀾起伏,難以名狀的情緒安寧平靜了不少。
“喝杯熱水吧,飛機快要到了。”
冷白雪膩的素手闖入眼前,她擰開保溫杯的蓋子,隨口說道。
“謝謝。”
程開顏接過熱茶,小口小口的喝著,同時轉頭看向舷窗外。
飛機平穩的飛行在數千米的高空,正在緩緩降落。
長達數千公里的路程,此時經過一天的行駛,已將到盡頭。
在朦朧溫熱的水霧中,能清晰的看見一團團濃郁的陰雲中,還有一座座直插雲霄的高空建築。
視線往下,則能看到下方綿延數十里,龐大的,閃爍著霓虹燈的國際大都會。
東京。
空間上的距離,已然近在咫尺,但時間早就過去整整五年。
“五年……”
程開顏喝下一口熱茶,望著遠處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紅白相間的東京塔默默出神。
不知過去多久,頭頂的喇叭響起空姐用中英雙語播報的聲音。
飛機要降落機場了。
伴隨著強烈的失重感,成功降落。
等候十多分鐘後,程開顏帶著蔣婷收拾好揹包,跟著人群下機。
此時已是傍晚五點半,橘紅色的落日在遠處的海面隨著海水沉浮。
站在機場廣闊的停機坪上,遠處吹來冷冽的寒風,帶著橡膠輪胎燒焦的刺鼻氣味,吹在兩人臉上。
生冷刺疼。
“似乎有人來接機?”
蔣婷帶好黑色圍巾和淺灰色淑女帽,望著不遠處清楚寫著程開顏幾個漢字的白色牌子,好奇的問。
“嗯,應該是文化部門的工作人員吧。”
程開顏笑著點點頭。
現在的他,已是國際上知名的文學名家,更是兒童文學領域的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在日本這個文學家地位崇高的國度,他這樣的國際大家蒞臨,不說以最高規格接待,起碼差不到那兒去。
記得多年前他第一次來東京拍攝電影時,也有專人來接待。
“走吧。”
二人走到跟前,舉著牌子的人群變得清晰,是四五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年輕人,有男有女。
“好久不見,程老師!”
見程開顏和蔣婷到了跟前,一個三十多歲出頭穿著羽絨服,姿容華貴冷豔的年輕女人迎面走上前來,伸出手笑盈盈的用流利的中文打了個招呼。
“你是橘……知愛姐?”
程開顏定睛一瞧,驚訝道。
“怎麼?這才幾年不見,程老師就將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橘知愛秀眉微蹙,故作傷心的說:“唉……真讓人心酸,虧我得知程老師你前來,特意過來接你呢。”
“怎麼會呢,我對知愛姐可是印象深刻呢。”
程開顏笑了笑,對女人的情緒不為所動。
“呵呵~我也是呢~~”
橘知愛盯著他那張骨清神秀的臉,還有那深邃得像漩渦一般的眼眸,嬌笑一聲,寓意深長的拉長尾音。
相較於五年前他年輕昂揚,意氣風發的模樣,現在的他變得更加成熟穩重,更有男人味兒了。
另外……這張臉怎麼可能不熟悉?
“咳咳。”
身側傳來一聲冷漠的輕咳。
橘知愛轉頭看去,一個成熟絕美的冰山美婦出現在眼前,“這位就是蔣婷蔣教授了吧?”
“嗯。”
美婦秀頸微揚,簡單的應了聲,看來不想和這個女人多說什麼。
“首次見面,還請多多指教。”
橘知愛伸出手。
“走吧。”
蔣婷眼神淡漠的與她相對,她並沒有和陌生女人握手的習慣,因此轉身走向程開顏。
“呵呵,那就走吧,蔣教授和程老師坐了一天的飛機,也累了。”
橘知愛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揮揮手吩咐道。
一群人擁簇著程開顏和蔣婷坐上一輛豪華加長版的轎車,漸漸遠去。
不知道橘知愛是否是有意,他們居住的地方任然是幾年前住過的公館。
在六樓,風景很不錯。
橘知愛遣散眾人,陪著程開顏和蔣婷簡單吃了個晚餐就自行離開。
期間程開顏本來還想問點什麼,但思索再三最終還是作罷。
晚飯後,也沒有出去逛逛東京的特色景點,或是看看夜景什麼的。
程開顏和蔣婷二人互道晚安後,就各自回房洗澡休息。
因為第二天還有行程。
國際格林獎是去年,也就是1986年成立的。
主辦方是日本大阪的國際兒童文學館。
頒獎典禮自然也在大阪。
今年是第一次開始評選,每兩年頒獎一次。
國際格林獎面向全球兒童文學領域的學者、作家、插畫家、出版人、圖書館員等長期深耕兒童文學領域的資深人士,注重持續影響力,而非單部作品。
據說獎金有三百萬日元,在這個日元堅挺的年代,算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了。
一夜無話,輾轉反側,直到凌晨方才睡去。
翌日清晨七點,天色矇矇亮,程開顏早早起床。
洗漱過後,繫上圍巾,帶上保暖的帽子出門。
今天的飛機是十點,把握好時間的話,出去轉轉,沒什麼問題。
沒有叫上小姨,他下樓一邊回憶著,一邊沿著多年前走過,清晰又有些模糊的路線,緩緩的,忐忑又期待的往前走著。
清晨乾淨的人行道上,籠罩著絲絲縷縷的霧氣。
路邊尚未開放的櫻花樹光禿禿的不是很好看。
程開顏穿過馬路,穿過列車鐵軌,踏上高高的臺階。
最終走到一條繁華的商業街。
街邊的小店大多關門閉戶,只有販賣早食和蔬菜瓜果的門店開著。
這裡他來過很多次,在這裡定過玫瑰,學過吉他,做過小泥人……
五年過去,這裡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程開顏故地重遊,也很難找到曾經去過的小店。
他走到一家賣拉麵的店門口。
繫著廚師圍裙,帶著白帽子的中年大叔正揉著麵糰,製作勁道的拉麵。
“來份清湯豚骨拉麵……”
程開顏看了眼選單,用多年不說,顯然早已經生疏的日語說。
“誠惠六百日元……哎!”
中年大叔下意識抬頭,看到程開顏的臉,感覺這張臉自己很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但卻是想不起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
“怎麼了?”
程開顏拿出錢包數了六百給他,隨口問。
“沒……沒什麼,失禮了。”
中年大叔收下錢,連忙道歉,開始忙活。
“沒事,大叔,這附近是不是有個叫做秋美子的樂器小店?你知道在哪裡嗎?”
程開顏問道。
“秋美子?以前好像是有一家樂器屋,是在私立中學旁邊吧?”
中年大叔思索道。
“對對對。”
程開顏眼前一亮,忙問道。
“早就關店搬走了,聽說是老闆娘的丈夫前些年投資破產了,離婚後回北海道老家了。”
大叔不不無唏噓的說道,然後又跟程開顏說起這些年日本經濟如何如何發達鼎盛,說在這種環境下都能破產,簡直是無可救藥蠢物……
又說起自己買了多少多少股票,坐等它們升值發財給自己養老。
“這樣啊,好吧。”
程開顏聽完只是無奈的搖頭。
現在經濟泡沫鼎盛期,再過兩年泡沫被戳破。
這個無可救藥的國家,將會不可避免的走進失落的二十年。
至於股票?不退市就不錯了。
不一會兒拉麵好了,程開顏找了個位置坐下吃飯。
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程開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本想著去看看樂器屋,去看看花店,去看看泥塑店……
或許最後自己才能,或者說才敢去一趟那個坐落在早稻田大學附近的小屋。
但現在出師未捷身先死。
一邊吃麵,一邊思索,最終程開顏還是決定去一趟那個地方。
“走了,大叔。”
“慢走!”
中年大叔應了聲,轉身進屋收拾碗筷。
“爸爸,我來幫忙吧。”
樓梯上下來一個年輕的女孩。
“不用了,想吃什麼?”
“雞蛋豚骨拉麵吧……對了,給我點些錢吧,我今天和同學約好了去參加雪小姐的籤售會喲!今天肯定能得到雪小姐的親筆簽名!”
女兒激動的說。
“雪小姐?”
“就是出演情書,被國內外媒體譽為世紀雪美人的大作家雪小姐啦!我們之前去看過這部電影的。”
女兒不滿的解釋道,明明家裡人都知道她最喜歡雪小姐了。
“情書?等等!”
中年大叔心頭一愣,“雪小姐,我剛才好像看到藤井樹了?!”
“藤井樹?”
“對!電影情書裡的藤井樹,雪小姐的愛人。”
“真的假的!”
女孩掃了眼桌子上留下的碗筷,連忙拔腿衝出店門外,跑到街上,也只看到一個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接頭的轉角。
……
走上臺階,程開顏深吸一口氣走到曾經在夢中多次浮現的淺色木門。
他伸手想要去敲門,但只是停滯在半空中,沒有下一步動作。
靜靜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多久,程開顏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因為木門上染著許多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居住了。
回到公館,此時橘知愛已經到來,正和蔣婷聊著,見程開顏回來。
“回來了?”
“嗯。”
“那就動身吧。”
回房拿好行李出發。
中午十一點半,抵達大阪。
在橘知愛和大阪兒童文學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住進文學館附近的酒店。
抵達這裡。
程開顏見到了不少熟人,有些是在國際安徒生獎上認識的,有些是在國際兒童文學學會認識的,當然還有老熟人安塞爾教授。
程開顏短暫忘卻心中的情緒,帶著蔣婷,和一眾學者作家交流著。
時間一轉眼到了一月十八日,國際格林獎頒獎儀式開始了。
上午十點半,正式頒獎。
“我宣佈——”
“第一屆國際格林獎的得主是……來自中國的作家,兒童文學學者,慈善家——程開顏!以及中國學者蔣婷教授!”
“恭喜程開顏老師!蔣婷教授!”
主持人握著話筒,聲音嚴肅莊重的宣佈大獎得主。
“啪啪啪!”
話音落下,文學會館頂樓被掌聲淹沒。
宛如浪潮,猶如雷動,久久不絕。
第二天,日本多家媒體迅速將此訊息刊登。
一時間,熱議不止。
更有有心人,認出程開顏就是幾年前出現在大熒幕上,飾演情書男主角藤井樹的人。
在一片喧囂之際,程開顏卻消失在媒體視野中,獨自一人離開大阪。
至於小姨蔣婷何等慧心,早已明瞭他故地重遊的複雜情緒,知道他現在希望一個人靜靜,遂留下來應付媒體,參加後續的學術研討會。
……
一月二十日,農曆大寒。
清晨九點半。
萬里無雲,陽光明媚。
“嘩啦!”
東京灣的風景格外美好純粹,穿透雲層的淡金色陽光倒映在蔚藍深邃的海水上,如帶金線的絲綢,隨著微弱的海風起伏翻滾。
潔白的海鷗群半空中盤旋起舞,時而落在岸邊梳理羽毛。
程開顏獨自一人倚靠在海岸邊的鑄鐵欄杆上,手裡夾著香菸,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久久出神。
雪白浪花拍打在岸邊,濺起稀碎的水珠將他的褲腳浸染變深,他也不在意。
或者說無從察覺。
陽光落在他清瘦沉默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奇妙味道。
“呼——”
指尖的香菸忽明忽滅,程開顏深深呼吸一口,吐出盤旋繚繞的青藍色菸圈。
“或許我現在和陳透納也差不多了……”
他忽的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部作品,聲音有些沙啞的失笑低語。
不知過去了多久,反正程開顏只想靜靜地站在這裡。
任由冬天的陽光將身體、思緒、靈魂、自己的一切都曬透。
“媽媽!我們在這裡拍吧~今天的大海好漂亮!”
清脆稚嫩的女童聲音,在身後很近的距離響起。
“好呀雪兒~”
“往右邊在來一點,不要站在別人前面,唉好!”
“就這樣,茄子~”
身後傳來一對年輕母女拍照說話的聲音,只不過說的是日語。
也不知道是這熟悉的名字還是什麼原因,程開顏倒是耐心的聽了一會兒她們的互動。
他覺得還不錯,挺美好的。
不過他沒有扭頭看過去。
日本人很講究距離感。
母女之間拍照,若是有個陌生男人看著,多半會有壓力和隱憂。
程開顏索性當做不知道,偷偷聽一下別人的美好。
心情倒是緩解了一些。
過了不到十分鐘,那對母女的聲音漸漸變小,消散在風和浪還有海鷗的啼鳴中。
神使鬼差的,程開顏扭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著白色及膝大衣,帶著貝雷帽,披散著烏黑長髮的女子一手握著銀色的相機,低頭看著剛拍的照片,另一隻手則牽著一個五六歲,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小女孩漸漸遠去。
“雪兒,倒是人如其名……”
程開顏能看到母女二人一小抹精緻的側臉,還有在陽光下勝過白雪美玉的肌膚。
或許是站久了,也或許是母女二人的離去。
程開顏也有些乏了,活動活動筋骨,轉身向相反的方向離去。
順著人行道漫無目的的走了很久,他來到一處高臺,站在上面能看到坐落在很遠的富士山。
程開顏稍作停頓,隨後緩緩走下長長的臺階。
最下方是一個兩邊用欄杆擋住的列車鐵軌,道路兩邊有不少人正在穿行。
走到底部,正要跟著人群穿過鐵軌。
陡然對向的人群中出現兩道雪白的,熟悉的身影。
“好巧,是她們?”
程開顏好奇的看過去。
卻不想僅僅是這一眼,卻像絕對零度的冰雪,瞬息之間將他的腳步、身體、靈魂、還有思緒,一切的一切都凍結在原地。
冥冥之中有種感應般的。
那女子也順著目光看過來,眸光溫潤寧靜,看不到半點波瀾起伏。
二人隔著洶湧的人潮相望。
“叮叮叮!”
這時列車駛過鐵軌的咣噹聲,清脆的示警鈴聲在四周迴盪,人們加快腳步透過。
“怎麼了媽媽?走啊,列車要來了。”
女兒扯了扯媽媽柔軟的衣袖,不解的催促道。
“哦。”
趙瑞雪回神應了聲,低下頭看了眼女兒,將其抱起在懷裡,垂眸跟著人群緩緩穿過鐵軌與欄杆,抵達另一側。
期間與程開顏擦肩而過也不曾停下腳步。
程開顏本想轉身追去,但鐵軌聲越來越近,列車要駛來了,他只好倉促的小跑到另一側。
“呼呼呼——”
列車險之又險的擦身而過,掀起一陣帶著機油和鐵鏽味的強風,吹亂了程開顏柔軟的頭髮,吹得他睜不開眼。
程開顏用手擋住風,透過列車之間的轉瞬即逝的間隙勉強看見兩道模糊的身影。
“哐當哐當!”
列車駛過的半分鐘。
好像很短暫,短暫得像劃過玻璃窗的雨水。
它又很漫長,漫長得像炎熱難耐的酷暑。
但不管怎樣,它終究是要過去的。
列車駛向了遠方,風停了,欄杆緩緩抬起了,四周漸漸安靜下來了。
可她的身影轉瞬即逝。
如此刻漫天飛舞,落在程開顏手心的一片雪花。
下雪了啊……
他收回目光靜靜地看著手心裡已經溶解大半的雪花,放輕聲音,柔聲問雪:“你好嗎?”
“我很好。”
雪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