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乞丐（1 / 1）
杭州府衙，規模宏大，佔地足有百畝，普通百姓經過此處，透過大門，看見公堂中斗大的“明鏡高懸”匾額，都會被其莊嚴而凜然的氣勢所震懾，不自覺的加快腳步。
因為他們知道，這府衙裡住著一隻吃人的大老虎。
不容議論，不容置疑，不容批判，高高在上的土皇帝。
馬懷遠是杭州本地人，因為愛民如子，八年前被提拔為知府，但在這之後，馬懷遠初心不復，一切都變了……
府衙正廳中，馬懷遠一臉鎮定，不緊不慢地沏著茶。
他的眼前坐著一名男子，四五十歲的模樣，看起來要比馬懷遠年輕不少，身穿青色官袍，表情卻是頗為苦悶，顯然顧慮重重。
此人正是杭州同知李牧之（正五品），馬懷遠的同僚，相當於市長和副市長的區別。
馬懷遠端起桌上的茶杯，剛送到嘴邊卻突然停了下來，在升騰而起的熱氣中，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模糊。
“賬目對了嗎，可不要臨了出了問題。”
李牧之點了點頭，眉頭一皺道：“這賬是做漂亮了，只是……”
“不知道吳王殿下屆時若過來清查府庫，會不會看出端倪啊。”
聞言，馬懷遠搖搖頭，淡然一笑道：“放心，杭州上下都跟咱們在同一條船上，只要處理好那些乞丐，便可瞞天過海。”
說罷，他呡了一口茶，滿臉泰然自若，“吳王到底還是個小孩。”
“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五年來，浙江巡撫都下來多少趟了，不也沒發現這地裡埋著的金銀嗎？”
李牧之聞言，心情才稍稍安定下來。
正是此時，杭州通判（正六品）楊安，推門而入，略顯慌張道：“馬大人，李大人，吳王殿下派人過來了。”
聞言，馬懷遠和李牧之四目相對，都不禁神色一愣。
吳王就藩才不過兩天，難不成已經對自己起了疑心？
沒等兩人想明白，雨化田便帶著十幾名侍衛，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雨化田一行人站在門外，一下便擋住了外面的陽光。
為首的雨化田，神色頗是冷峻，即使面對杭州知府，也無半點畏懼之意，眸中反而滿含傲然。
“奉吳王命，查杭州事。”雨化田看著馬懷遠，沒有任何動作，語氣冰冷道。
話音一落，馬懷遠和李牧之絲毫不敢怠慢，立馬站起身來。
雨化田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府中執事，但他此次前來，代表的是朱允熥，是大明的吳王。
馬懷遠強裝鎮定，正色道：“不知吳王所查何事？”
“我等對杭州再瞭解不過了，雨執事，不妨讓我們來處理？”一旁的李牧之也跟著開口。
雨化田側目而視，睥睨二人，非笑似笑道：“不必勞煩二位大人費心了，在下自會查清來龍去脈，至於什麼事，無可奉告。”
聞言，馬懷遠眉頭微皺，和李牧之對視一眼，相顧無言。
看樣子，這雨化田也不是什麼善茬啊，一點面子都不給。
“要不這樣如何，讓楊通判跟著你，讓他協助調查？”
馬懷遠說著，看向身旁的楊安，投去眼神示意。
楊安心領神會，這名年紀輕輕的通判大人，立馬朝雨化田毛遂自薦道：“本官輔佐知府大人治理杭州多年，對民間之事瞭如指掌，雨執事，有本官幫忙，辦起事來自是事半功倍。”
頓了頓，楊安眼見雨化田不說話，旋即補充道：“當然，決定權在你手中。”
“既然吳王殿下不想讓府衙干涉此事，那我等官員，便只得待命，隨時聽候差遣了。”
聞言，雨化田思索了數秒，旋即嘴角微揚，邪魅一笑，拱手道：“那就勞煩楊通判，跟著在下四處走走了。”
正好，雨化田還缺個帶路的，這杭州府他也不太熟悉，此行的目的也正是這個，不然犯不著打草驚蛇。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如若查出什麼有悖國本的事，可別怪在下手段狠啊。”
雨化田輕描淡寫道，臉上那道看似淡然的笑容，讓馬懷遠三人是越看越覺得滲人。
楊安汗顏，尷尬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立馬轉移話題道：“事不宜遲，咱們走吧。”
雨化田點了點頭，便直接帶人離開了，楊安也是緊隨其後。
他們前腳剛走，馬懷遠和李牧之才鬆了一口氣。
兩人此時的臉色皆是凝重不已，不知道雨化田究竟在查什麼，提心吊膽，生怕自己乾的那些好事敗露。
李牧之看向馬懷遠，眸中盡是慌張之色，低聲問道：“不會出事吧？”
馬懷遠眉頭緊皺，目光遊離地看著門外，搖頭不語。
他心裡也沒有底，當了八年的知府，貪了八年，以前的巡撫倒好應付，可這吳王是塊難啃的骨頭。
去年杭州稅收五百萬，馬懷遠貪了整整一百萬，而這一百萬，有四成分給了杭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一成是李牧之的，剩下的五成都被馬懷遠收入了囊中。
在朱元璋的手底下當官，要麼不貪，要麼，就大貪特貪！
反正被發現都是個死，乾脆把所有的官員都綁著一條船上，一貪貪一窩，官官相護，這樣才不容易被發現。
早在幾個月前，馬懷遠得知朱允熥被封為吳王，封藩杭州的訊息，便開始想方設法地填補杭州府庫的大窟窿。
現在窟窿是填上了，馬懷遠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把整個杭州百姓都綁到了自己的賊船上。
但關鍵是那群乞丐，他們沒上船……
雨化田一行人走在大街上，清一色的黑色錦衣，腰跨繡春刀，氣場頗是強大。
眾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街道左右，似乎是在尋找什麼。
街上百姓見到官差，都紛紛避讓，唯恐不小心撞到哪位官爺，丟了小命。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兒，雨化田身旁的楊安終是忍不住了，開口問道：“雨執事，你們到底在查什麼啊，不妨告訴本官，本官給你們引路。”
話音剛落，雨化田突然止住了步伐，轉頭看向楊安，非笑似笑道：“這偌大的杭州城，怎麼連一個乞丐都沒有？”
“難不成，我大明已經到了人皆富足，再無貧賤的地步了嗎？”
雨化田的反問，把楊安問得啞口無言，一時不知作何回答。
“這……”
見楊安有所遲疑，雨化田神色陡然一凝，盯著楊安，眸中掠起一絲暴戾之色，厲聲責問道：“乞丐呢？”
被這麼一唬，楊安頓時變得神色閃躲，支支吾吾，背後冷汗直冒。
雨化田有特權，背後是吳王，楊安可不敢得罪他。
而且，馬懷遠貪汙的事情，他也有份，因此他很是心虛。
情急之下，楊安乾脆兩手一攤，裝作一副無辜的模樣，老實巴交道：“本官也不知道啊！”
“你是杭州的通判，這杭州城的事，你會不知道？”
雨化田冷哼一聲，步步緊逼，死咬著楊安不放，繼續發問道：“難道那群乞丐是商量好了，一起離開杭州，跑到別的地方謀求生路了？”
“還是說，他們都被秘密坑殺了？”
“若真是這樣，吳王殿下可就要上奏朝廷了！”
面對雨化田的發難，楊安頓時急得滿頭大汗。
當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更是被嚇得心頭一抽。
此事若是捅到了朝廷上面去，以那位皇帝老爺的作風，恐怕整個杭州官場得死大半人。
於是，楊安急忙反駁道：“沒有！絕對沒有！”
“一群乞丐而已，府衙要他們的命作甚！”
“哦？”
雨化田故作狐疑，死盯著楊安，冷笑道：“這麼說來，你是知道那群乞丐去哪裡了。”
聞言，楊安瞳孔一震，滿臉惶恐，豆大的汗珠從頭上冒出來，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