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公子義(1 / 1)
樂舞坊檀臺,與昔日趙成侯為彰顯自己‘言必行行必果’決心所建檀臺同名,後來趙武靈王在檀臺釋出‘胡服騎射’法令,更為檀臺揚名。
如此性質,與燕國薊城的‘黃金臺’酒樓有所相似,都是蹭前人之名。
而能蹭到王族名聲,這本身就是一種能力,檀臺背後主人身份自然不同凡響,它的初代主人,就是趙國王族成員:趙武靈王之子、惠文王之弟、平原君:趙勝!
趙勝去世後,檀臺樂舞坊被他小兒子趙義繼承。
這位小兒子沒別的愛好,只將他父親生前養士的習性學了下來,並以此為終極人生目標,想要像父親和信陵君一樣,成為舉世矚目的君子。
而養士,是要花錢的。
趙義並沒能繼承到平原君之位,所得不過是父親與門客們生前遊玩的檀臺與一些多餘屋場,能供他富貴一世。
如果只養些親衛和個別有用人才,倒也問題不大。但問題是,趙義目標宏遠,他第一次招攬門客,就大開方便之門,一次性收納了一百來位閒人,並儘可能按昔日父親所賜予門客的待遇,將級別拉滿。
同時,趙義日常還仗義疏財,每次坐轎過路必有侍女侍奉在一旁,撒幣求名。
如此,這位‘小平原君’在邯單阝中名聲還算不錯,遊俠皆稱他賢。
但在賬面上,趙義已經出售掉自己名下好幾處樓閣,之所以還能風光,全靠檀臺收入養著。
也是由於缺乏新的收入來源,他所養之門客數量一直沒再增加,甚至由於待遇有所降低,還跑了幾個,這令趙義心中極為痛惜。
自今年秦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攻入趙地後,檀臺收入一落千丈,趙義日子更加不好過,門客跑的更多了。
剩下還沒跑的,要麼是心中還存有忠義、要麼是沒能力實在跑不掉。
這讓想以養士成為君子的趙義愈發苦悶,少見的開始酗酒起來。
他羞愧於自己沒能力像父親一樣在軍國大事上有所成就,現在連養士這等小事都學不好。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陸緯一封求見拜帖,傳到趙義手裡。
“公子,門外有一少年遊俠求見。”一年老門客,向趙義彙報道,並將陸緯所奉的拜帖,放置到他的手邊。
趙義醉醺醺的,眯眼望著絲帛信,很快又重新閉眼,嘴中含糊著:“我已無餘力再收門客,你拿一百刀幣贈予他,讓其離開吧。”
“是”,年老門客憐憫的看著趴在桌案上的公子,心中嘆息一聲,在庫房數了足數刀幣,來到門外,雙手遞給正觀摩著屋簷弧線的陸緯:
“公子知你才能,但如今國家危難之際,生死存亡之間,邯單阝城已是危如累卵,你拿著這些錢,想辦法逃出去吧。”
“公子可看了我的拜帖?”陸緯沒有接過刀幣,這麼重又不是黃金,他還看不上。
老年門客渾濁眼睛與陸緯對視,緩緩道:“公子繁忙。”
“昔日信陵君受人拜見,必親自迎人入府,以奉酒宴。”陸緯正色以對:“公子既以信陵君為榜樣,何至於連一封拜帖都不願意看完,就以這些俗物將人打發?”
老門客聽此,心思一動,知道眼前少年與那些勢利小人不同,他將刀幣袋丟在一旁,抱拳:
“受教了,請少俠入內一坐,我這就請公子過來。”
他讓一侍衛帶領陸緯在精緻小房中休息,老門客本人則又找到趙義,將總管大人的話語向已有不耐煩之意的趙義講述。
信陵君三字出現,趙義就清醒了不少,等到聽完講述,他更是搖晃著坐直,拿過絲帛拜帖,細細讀完,立刻吩咐侍女伺候他沐浴更衣,又讓老門客去安排了場私宴。
半個時辰後,陸緯在華麗正廳中,單獨見到了這位公子義。
“少俠為農家總管,卻在此時來到邯單阝,所為為何?”
兩人面對著面,雕有華美花紋的銅案上是幾道精緻小菜,色香味俱全。
趙義身穿正服,身上酒氣並未全散,噴灑了百花露以為遮蓋。
他淡笑著與陸緯對視,一點沒有剛剛醉酒失態之樣。
“在下前段時間在大梁祭拜了信陵祠,之所以路過邯單阝,卻是全為公子而來!”
在絲帛拜帖裡,陸緯就說明了自己身份,並在入宴前,將六星珠草掛在胸前,以示誠意。
“為我而來?”趙義低眼,心中自有琢磨,嘴上卻道:“以總管的身份,想來肯定不需要投入我的門下。我的賓客中,曾經有些農家弟子,但現在都跑光了...”
“不知,總管是如何個為我而來?”
“公子養士,為己還是為公呢?”
陸緯這時端起白玉酒杯,旋轉欣賞著上面浮雕,並未回答趙義問題,反而反問著。
“...”聽到這個提問,趙義下意識就想要丟擲些書本上的大道理、慷慨講述自己理想,但一聯想起近幾個月來府上遭遇,他又有所遲疑。
“這個問題,需要思考麼?”見久久未得回應,陸緯再度出聲。
“我沒能第一時間答出,就已經說明了答案。”
趙義臉上一絲不甘一閃而過,他搖搖頭:
“先為己,再為公!”
這位平原君小兒子自幼在誇耀和優越環境下長大,所以對於這些美好產生的來源,自己父親,崇拜至極。
但自從平原君趙勝死後,儘管優越生活還在,但那些真心實意的誇耀,就年年淡薄。
他之所以要不惜代價花錢養士,追究原因,根本上還是想要恢復昔日自己還是平原君之子時的威風。
他好名。
“若公與己之間衝突呢?”
陸緯嘴角一揚,又提出新的問題,趙義這下徹底不回答了,只重新抬頭,盯著陸緯:
“陸總管此行來,究竟為何?”
“我,是來給公子一個機會的~”總管大人心中默算著對方心理,將這次會面的交談嚴格控制在一定區間內。
“農家雖然貴為諸子百家前列的門派,但只憑這個,想要說給我機會,是否有些太自大了!”
趙義面色稍顯陰沉,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翻臉。
“公子可知為何你花錢無數,卻無法像昔日平原君大人一般,獲得長久人心麼?”
“為何?”他眉頭一皺。
將白玉杯拍在銅案上,陸緯眼中奇異光芒流轉:“因為公子只有錢,卻無權!”
“你能幫我獲得權?”趙義身體一僵。
“這正是我來此本意!”總管大人坦然接受對方目光審視:“不過,不是趙國的權,而是農家的權!”
“江湖之權,是能夠影響到朝堂的,特別是如果這份權利掌握在公子手裡的話。”
聽到如此言論,趙義面色陰晴不定,他起身,來到陸緯銅案前,跪坐,如上次陸緯在烈山堂赴宴時田蜜一般,親自為總管大人倒滿酒杯:“請閣下細言。”
“邯單阝城中,農家弟子不下三百之數,如果將這個範圍放在整個趙國,數量更是達到了數千。”
“這批人名義上歸屬農家,但遠在齊國的農家總部並未在趙國建立起有效領導,這點,公子應該知曉原因。”
陸緯此時與趙義相距極近,他將面前多餘物件全部拿掉,以食指沾著酒水,在銅案上畫著粗略的邯單阝地圖。
每一筆畫過,酒水凝冰,線條便清晰可見了。
“趙國對江湖管制嚴厲,僅次於暴秦。加上十年來戰火不斷,任何江湖組織規模一大,便會成為清洗目標。”
趙義看著這一手奇特功夫,心中火熱,他習過武,但天賦一般,不能成事。
“不錯,在趙國朝廷與戰火的雙重壓制下,即便是擁有數萬弟子的農家,也只能遵守當地規則。”
“但若是這數千鬆散弟子歸於公子名下,則事情大有轉機。”
陸緯手下地圖成型後,單獨滴了一滴酒水在圖上,其位置正是他現在所處的趙義府邸。
“以養士名義收數千弟子為門客,公子聲望,可名震邯單阝。”
“這...”趙義吞嚥了口口水:“陸總管想要什麼?”
“呵呵,公子入農,對農家也是大有好處,我並無想要,只是,有個要求...”
陸緯盯著趙義,臉上微笑:“農家素來不參與各國朝堂,這是農家的生存法則...今日我肯為公子破戒,則這些弟子,也就不能以農家身份活動了。”
“義愚鈍,不知總管大人何意。”趙義腦中思索一陣後,抱拳一拜。
“公子可自行成立一個新的組織,以農家弟子為填充,我會派人來幫公子。”
陸緯手指伸進酒杯,拿出後在桌上冰地圖中又滴了一滴酒水。
“這個地方是...”趙義看著酒水位置,脫口而出:“檀臺!”
“以檀臺為名,這個組織,可比公子養士百人,要有前景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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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檀臺,客人依舊沒有坐滿,但燈光卻比前些日要明亮的多。
因為檀臺主人趙義,親自來此欣賞樂舞。
這極為難得,趙義以往一直是隻在意從檀臺中抽走金銀,其他營業問題,全部交由原管理負責。
坐在舞臺二樓,趙義看著目光時不時流轉向這邊的樂姬,語氣不自通道:“這些女人充其量是消遣玩舞,如何能成立組織?”
“公子應當知曉我農家中有一四嶽堂,在韓魏之地經營賭場青樓。”
陸緯與趙義同行而坐,語氣輕鬆:“公子本身就是這檀臺的受益者,怎麼能輕視它的作用呢。”
“賺錢,和收集情報?”趙義回想著昨天與陸緯交談後自己惡補了大量知識,還是搖頭:“遊俠重信,且各有武藝,他們的作用,不是這些樂姬舞姬所能代替的。”
“她們很容易因為各種原因:例如動情、例如被威脅、例如被收買,反過來將組織資訊洩露出去。”
“我若以女人為班底,也會遭朝堂嗤笑,得不到看重的。”
“樂姬舞姬有樂姬舞姬的作用,遊俠有遊俠的作用”陸緯單手撐著下巴,性質盎然的俯視著下面表演:“何況,我不是說了,要將農家弟子填充進來麼。”
“趙國樂舞,享譽天下。檀臺作為趙舞最頂級的體現,更應該走出邯單阝,讓七國都看看。”
“至於公子,只需在名義上當著這檀臺之主,其他事宜,農家自會幫你解決。”
“那些背信棄義的江湖流氓,實在不配為公子門客。”
“最精銳的農家俠士,已經在從燕國趕來了。”
“屆時,趙國公子義重義之名,將會在七國流傳開來~”
“以公子身份,有了名,自然就能獲得朝堂權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