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陽謀（1 / 1）
陳小任和範無病同時愣住，過了三息，陳小任才醒悟過來，朝範無病猛打眼色。
範無病眼神回覆：你別看我呀，我哪知道呀，老夫才活了七十好幾，哪裡清楚六百年前的事情？
好在虎威主動替二人解圍道：“都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六百年一如朝夕，還是你們人族受天地鍾愛，這位範兄不過修煉區區數十載，修為恐怕已不下於我，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們這些老不死的，總要承認後輩比自己強吶。”
範無病這時也終於開口：“虎兄請我們到此不會就是為了聊這些風花雪月之事吧？”
虎威搖頭道：“自然不是。”正要再說什麼，卻聽到“嗶咔”一聲，和範無病二人轉眼望去，只見陳小任意已拿著一隻大紅果在那啃了起來。
見三人朝自己看來，陳小任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在山上砍了一日柴，腹中飢火難耐，先吃個果子，不打緊吧？”
虎威這才將手中酒碗舉起，對範無病道：“咱們還是邊吃邊聊吧。”
陳小任對面的虎鬼聞言也立馬抓起桌上另一隻大紅果，“嗶咔”咬了一口。
陳小任看著她愣了愣，不是，你一個老虎，跟我學吃素？
虎鬼朝他甜甜一笑，“嗶咔”又咬了一口，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陳小任顧不得她是吃肉還是吃素，自顧著吃了起來。
虎威和範無病，這時也飲了一碗酒水。
範無病放下碗咂了下嘴道：“好酒，可是猴兒釀？”
虎威點頭：“山中能待客之物不多，這猴兒釀勉強算作一味。”
綠衣美婦上前來要給二人倒酒，範無病卻將碗翻過來倒扣在桌上道：“交情已敘過，咱們還是說正事罷。”
虎威揮手讓綠衣美婦退下，提起酒罈給自己斟了一碗，一口飲盡才對範無病道：“範兄可要聽聽我的故事？”
範無病倒是想說個不，可見陳小任餓死鬼投胎一般又抓起桌上一串葡萄啃了起來，不由恨得牙癢癢道：“你說罷。”
虎威喝下第三碗酒，這才緩緩開口道：“我原本乃巡海總兵李渾座下弟子，因龍湖中這樁案子與我師李渾來到龍首山鎮守在此，迄今已有八百餘載。”
這話一出口，陳小任立馬感覺資訊量很大，他雖不明白巡海總兵是個什麼來頭，也不知什麼龍湖中的案子是什麼，卻看到範無病臉色一下子變得認真了許多。
“四百年前，我師李渾回東海述職一去不回，只留下老虎我一個在此兢兢業業又守了四百年不曾出過亂子。”
“縱然我妖族成精後壽命悠久，老虎我奉獻了八百年在此，也算是對得起天地良心了吧？”
範無病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虎威繼續道：“八百年鎮守此地，即便沒有功勞，單論苦勞也該輪到虎某混上一個偏將吧？”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此處就如同被他們遺忘了一般。”
“原本我師每隔十年還遣一位師弟回來看看，再後來二十年才來一次，五十年才來一次，這百餘年便是連個人也不來了。”
“閒下之時，我便想，我一人留在此地算個什麼鎮守？我才是此地的囚徒啊！”
“索性我也不管了，將來出了什麼事捅破了天，自有他們個高的頂著，我一個區區力士，哪裡擔得起這個職責？”
“這幾十年，虎某也還算過得風流快活，該吃吃該喝喝，勉強在此地撐起一個龍首山君的名頭。”
“唉，悔不該，九百餘歲還弄出這麼個心肝寶貝來！”虎威指了指虎鬼，又愛又恨地痛飲了一碗。
虎鬼不樂地撅了撅嘴。
但聽虎威又道：“範長老想必知曉，我妖族行不滿九，壽不足千。我今已九百餘歲，多活個幾十年少活個幾十年原也不在乎。”
“可有了這麼個孩兒卻不能不替她早做打算！”
“這幾年我也想通了，東海那邊是回不去，也指望不上了，便找到清陽城隍想替我這孩兒封個草頭神，將來建個小廟塑個金身，受百姓供奉修成地仙也算是條出路。”
“哪知那清陽城隍王福卻是個奸滑小人，收了我的禮卻推三阻四不肯辦事，被我問急了竟還羞辱我一頓，說我是什麼山精野怪也妄想封神？”
“嘿嘿，老子當年在東海什麼場面沒見過？”虎威咬牙切齒道：“他區區一個小縣城隍，螞蚱一般的貨色也敢辱我？”
“後面發生的事你們也知曉了。”
“直娘賊的，若非他身為城隍有百鬼護身，老子非抓他來給我當個倀鬼不可！”
“不許罵人！”虎鬼發聲。
虎威當即賠笑：“爹一時嘴快，不罵了不罵了。”
轉過來又對範無病道：“我也不瞞範長老，原本想借著淘弄來的幾隻鬼蛆和上清宮做筆買賣，請諸位扶我兒上位！”
“誰想還未發動便被這孩兒放跑一隻走漏了訊息，合該我命數如此。”
“我自己已是惡貫滿盈之徒，百死不足贖罪，可我這孩兒卻生性善良，從來吃素不吃肉，不曾沾我半分因果。”
“是以，今日請兩位到此便是想請你們做個見證。”
“這方圓百里有名有姓的大妖，除了吳天和漪水這兩個鼠輩，都已被我請來。”
“虎某今日便要用他們性命與我項上人頭為我兒樹一座功德金身！助她從此鎮守三百里龍首山，成就此地山神！”
“不知範長老答應還是不答應？”
說道此處，這位老山君一雙虎目兇像畢露，可見這所謂的見證未必就真如他所說的這般客氣。
若是不答應，方才虎威口中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妖還有不知佈置在何處的鬼蛆只怕頃刻之間便要發作，一場浩劫勢必降臨整個清陽縣。
他恃以威脅範無病或者說上清宮的，從來就不是這一座洞府中的妖魔鬼怪，而是整個清陽縣！
答應的話，大家和氣生財痛飲三杯，此後，上清宮便要助虎鬼樹金身立神廟，讓她從此享龍湖四周百姓供奉，廟成之日，她便是真正的龍首山君！
虎威的謀劃不可謂不深，甚至明知自己罪孽深重，寧願賠上自己性命，也要趁著清陽陰司無人管制之際將虎鬼扶上位。
這已是他最後的機會。
為此他打破城隍廟，封停本縣六道輪迴，逼迫上清宮下場，將自己殺的滿身罪孽，就為了最後這一下將虎鬼送上神位！
雖然只是一個區區草頭神。
畢竟是一條正道，不是真個淪為山精野外。
若是當時那位城隍不曾辱罵他，和他好好商議，何須雙方都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
覆車之鑑近在眼前，範無病沉吟片刻除了答應再無法可想。
除非他能頃刻之間制住虎威和虎鬼，再拿虎鬼威脅虎威或有一絲成算。
可此刻他已知曉虎威並非真是頭山精野怪，而是同樣有傳承的名門弟子，光是這一條便讓他深知虎威的實力不僅不在他之下，甚至有可能勝過他許多。
更何況如今虎威已是連命都不要了，連這般他們聽起來都覺得瘋狂無比的計劃都能做得出來，範無病哪裡敢拿十萬清陽百姓性命下場和他對賭？
除了答應，還是隻能勉強答應。
他沒得選。
虎威的計劃成了，成得足夠瘋狂，也成得毫無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