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元鳳六年秋(1 / 1)
元鳳六年,秋。
一場秋雨一場寒,安平裡一處原本雜草叢生,荒蕪日久的土地上一座嶄新的學舍拔地而起,在雨後朦朧中宛若畫中。
“倉頡作書,以教後嗣。
幼子承詔,謹慎敬戒。
勉力諷誦,晝夜勿置。
苟務成史,計會辯治。
超等軼群,出尤別異。
初雖勞苦,卒必有憙。
愨願忠信,微密瘱㥶。
儇侫齊疾..........”
清脆洪亮的讀書聲從學舍中傳出,遠處‘路過’的村民都欣慰不已,有的甚至嚎啕大哭......這個時代讀書太難了.....
沒有老師教導,沒有傳承,他們連識字都成了奢望,現在他們安平裡竟然有了學舍?聽到孩子們的讀書聲他們簡直宛若身處夢中!
一年多的時間,他們每次經過這間他們親手建起來的學舍,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停下來仔細聆聽孩子們的讀書聲。
雖然聽不懂,但總是百聽不厭.......因為他們看到了希望.......
學舍前院中,已經成為學舍教授孩子先生的杜兼此時將自己收拾的一絲不苟,哪有病已當初初見時的糟蹋?
一年多時間的相處,他早已被這個比自己小太多的少年折服。
不管是墨家經典,還是儒家思想,或者是百家理念.....這個少年總是會說出讓人眼前一亮的見解。
剛開始他還不服氣,自己浸淫墨學數十年的人還比不過一個少年郎?但事實證明他錯了,並且錯得離譜。
直到現在他都記得當初病已說的話.......那日他們辯論到激烈處,病已直接起身大聲道:“墨,民之技也;儒,民之德也;百家,民之行也。”
“民無技,無以存;民無儒,無以知;民無百家之想,行屍者也!”
“世間大道,殊途同歸,何以分而裂之?”
“理越辯越明,道越論越清........周失其典,天下分而得之,也應合而聚之,此乃大道之行,天之常也.........”
回想當初自己心中的震撼,直到現在都有些暈乎乎的,這是何等的胸懷,這又是何等大志?
他,真的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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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兼正帶著約五十個孩子做著手工,都是一些簡單的工具,如規、矩...他要求每個人都做出自己將來要使用的學習工具。
看了一眼屋內,他本以為眼前少年只是小打小鬧而已,大不了就十多個學生,但誰知在招收完畢後竟然足足百餘人報名,而那傢伙也是來者不拒,直接將學生收滿了。
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須在十二歲以下,八歲以上,超出年紀者不收,不然至少會多出好幾倍,差不多整個平安鄉的適齡孩子都來了。
屋內,病已一手拿著竹簡,一手執一柄竹製的短尺在學生之間巡視,凡是不認真讀書的,少不了要捱上一下。
這個時候可沒有孩子不能打,不能罰的說法,講究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戒尺之下無庸才........
在經過最開始的一番雞飛狗跳後,現在一個個正襟危坐,哪有半點孩子的頑皮?
“好了,今日所學回家之後好好複習,有不懂的明日可來問我.......下課!”
譁~
眾多孩子立即站起躬身道:“恭送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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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孩子太多,他和杜兼就開始分工,他教授孩子啟蒙識字,而杜兼則教授算學,每日一輪換,正好可以讓孩子們換換腦子,不至於枯燥乏味。
直到太陽西斜的時候學生才放學回家,畢竟有些孩子家離得比較遠,回家需要不少時間,可不能太晚了。
“怎麼樣?這段時間可還適應?”來到杜兼身旁,病已有些揶揄道。
杜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驚奇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本以為他只會教授這些孩子簡單的啟蒙知識,但誰能想到他竟然教授的是世家大族才有的正統士人教育。
沒錯,在他看來這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哪個世家大族不將家學視為立身之本?立足之本?
但眼前的少年卻絲毫沒有藏私,這是真正的將這些孩子當做自家孩子教導啊!
“沒什麼不適應的,這些年我渾渾噩噩,自從被老師趕出來後我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儒生視我等如仇敵,朝廷視我等為工匠.........我早已絕了入仕之心。”
“在這裡每日教教學生,看著他們逐漸成長我心裡痛快啊!”
“墨家不應該沒落.....但或許正如你所說墨家理念太過違揹人性,不被當權者認可,沒落也是遲早的事情。”
他面色輕鬆,笑道:“這段時間我寫信給之前的一些師兄弟,沒想到他們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情都想來看一看,但依我看來他們對你興趣更大一些。”
“哦?這是為何?”病已也提起了興趣,這段時間的相處他也對杜兼極為看著,這是一個真正將思想-技術-應用聯絡起來的學者,而一個民族,一個文明的發展是離不開這些人的。
現在能吸引到他的一些同門,這再好不過了。
“我將咱們之間的辯論整理成冊送了他們一份,說實話,到現在我都有些不敢置信,你年紀輕輕何以有這麼大的志氣?竟然想統合百家?”
“墨家存在多年,中間也因理念不同分裂為數支,我們這一支乃是墨學正統,以墨家經典為宗旨,統合技與用,從而達到造福百姓的目的。”
“多年的沉淪,我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權利支撐的墨家是沒有未來的,自從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墨家不少門人已經改換門庭,儒家或許也考慮到自身的一些缺陷,欣然接納了他們。”
“雖然他們承了儒家的名,但做的還是墨家的事,現在也就只有我們這些老頑固還堅守著墨家的理念.......”
杜兼苦笑一聲,但又能堅守到何時呢?
要不是來到這裡教授學生,他們這輩人死後,怕是墨家之名再也不存於世了吧?
病已聞言也是無言,墨家的下場又怪的了誰?不知變通,死守已經跟不上時代變化的理念,又如何能得到掌權者的親近?
儒家的成功有是有其道理的,與時俱進的,變革自身的勇氣,以及海納百川,接納吸收百家的胸懷........當然,將儒家打扮成一個美麗的小姑娘送給他曾爺爺的無恥,也只能說儒家的底線很靈活罷了!
“告訴你的師兄弟,只要願意來,我必將奉為嘉賓,要是願意留下來,這裡也必將有他們一席之地........”病已笑道。
而杜兼也鬆了口氣,墨家的處境很艱難,要是再不做改變,不久的將來或許就徹底歸於沉寂,墨家之名也將徹底消失...........
而這裡,他看到希望,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有何能力,但他已經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