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潛龍在淵(四)(1 / 1)
這是少年第一次望見如此繁華的城池。
隔著很遠的距離,依然能望見璀璨的燈火。不見邊際的火光在城內連成一片,如黑夜下的火池。若是仔細看去,大雪之中,還能看見城中高大巍峨的城牆,四四方方的城池裡,危樓高百尺,簡直不似人力所造。
他的耳邊隱約傳來歡騰的聲音,男女老少歡喜的笑聲不絕於耳。
不知逢上什麼喜慶節日,兩人在山巔只站了片刻,洛陽城上空就放出一朵又一朵燦爛的煙花。
煙花綻放的一剎那,短暫地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並排站立的師徒二人。
炸裂聲遠遠傳來,一直觸及少年的耳膜,直至心裡,令少年心生嚮往。
山頂上雪大風大,卷得他長髮飛舞,幾縷青絲在風中翻滾,模糊了他的臉。
伴隨著一陣陣炸裂聲,少年漆黑的雙瞳裡也閃起一朵朵豔麗的花朵,可是他的表情分外冷峻,稚嫩的臉上覆上一層冷漠的霜,有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他雙手抱在懷裡,喉結動了動,喃喃自語道:“我們一路尋著九尾天狐的蹤影,穿過極北之地、跨過樑州草原、渡過瀾滄道,可每次都差一點追上她,事到如今,我真有些懷疑她是故意躲著我們。”
“若是尋常妖物,察覺到有修行之人跟蹤自己,定會刻意避開,但她是上古妖靈之一,修行了得,世間鮮有敵手,又怎會害怕我師徒二人?”
“那師尊的意思是……九尾天狐故意引我們來到洛陽城?”
項松陽不置可否,吐出一口白氣:“她去洛陽做什麼?你不想知道?”
“不想。”少年十分肯定地搖頭,“弟子一心只想找到封神卷軸的下落,別無他想,若是卷軸在她身上,那就再好不過了,我便能早早迴天墟去,跟小師叔再討教幾招秘術。”
“若是卷軸在她身上,洛陽城中可不會這般安寧。”
“那我們為什麼要對她緊跟不捨?”
“因為她是唯一的線索。”項松陽側過臉笑問,“怎麼?不耐煩了?想回去了?”
少年“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弟子下山已半年有餘,多多少少有些想念小師叔他們。”
項松陽把手放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並未說話,沉默著,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煙花盛開。
不知過去多久,煙花已然消逝,明亮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城中心一處顯眼的光亮,從那位置和規模判斷,應是皇宮。
項松陽放下手,拉緊了肩上的皮帶子,輕輕地說了一聲:“跟上來!”
少年抓起劍,朝著面前的虛空踏步走去。
他的雙腳踩在半空中,與前面的男人一起朝洛陽城御空飛行而去。
空中飛雪撲面,寒風更甚,刀子一般刮在人臉上,穿過烏雲之時肉眼頓時失去作用,目之所及,漆黑一片。少年伸出左手,扯起袖子擋在臉前,免得狂風入眼。直到感覺穿過了雲層,他才慢慢睜開眼睛,餘光裡瞧見男人寬闊的後背。
第一次飛這麼高,他原本有幾分懼怕,見著那塊熟悉的後背,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心中油然而生,也就不再畏懼,睜大雙眼扎進另一片雲層。
兩人御空飛行一會兒,便抵達洛陽城上空。
烏雲就在他們手邊,方才熱鬧非凡的城池被踩在腳下,城牆之上的守城官兵變得跟螞蟻一般大小,往城內看去,城中大小樓宇形如孩童過家家的玩物,街道巷口不見行人,但見城池中央那座光彩奪目的宮殿還有細細的聲響傳來。
洛陽乃天子居所,毫無疑問,那便是皇宮。
項松陽停下來,雙手負在身後,凝眸俯瞰皇宮處,那雙如靜湖般的眸子深處,隱隱露出一絲擔憂。
陸青鳴第一次看到師父露出這樣的眼神,他揣度師父的心思,試探著詢問道:“師尊以為,九尾天狐藏在皇宮裡?”
“不,王宮上方並未有妖氣顯露,再則,我以為她並無理由進宮。”
“可弟子記得史書曾有過記載:封神一役,便因狐族妲己禍亂朝政,致使天下大亂,西昌諸侯姬氏高舉義旗,號召九州聖傑齊心伐紂,於是王朝更替,姜尚將有功者納入封神卷軸、位列仙班,才奠定了如今人、妖、神分治的局面。”
“史書上的確有這麼一筆,不過你忘了一件事。”
“還請師尊教誨!”
“青鳴,要知道人有千萬種,妖亦是如此。妲己已逝,妖魂破碎,世間絕不會再有此等妖靈,而九尾白氏與妲己有諸多不同,僅就對待凡人的態度上,妲己吃人心,她卻連被人丟棄的孩童也要保護,其心之善不言而喻。”
陸青鳴極小聲地咕噥道:“萬一她是裝模作樣,不就被她騙過去了?”
“你未曾見過她人,不曾與她相處,又怎知道她的品性呢?”
“我……”陸青鳴自知理虧,話才出口,就沒了下文。
項松月溫柔地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雖是教導,言語之中卻滿是寵溺:“青鳴,你是我唯一的徒弟,為師希望你不要被過去的仇恨矇蔽雙眼,也不要輕易聽信他人之言,人間事,善與惡,真與假,需要你自己去體會,往後,你仍相信那是真的,那便是真的,若是見證之後,你相信她是善的,她便是善的。”
陸青鳴微微點點頭:“弟子領悟了。”
“今日已經很晚了,進城尋個住處暫且歇一歇如何?”
少年聽了,不禁喜上眉梢,抬頭望著師父的側臉:“若能尋一溫泉客棧,舒舒服服地泡一下,美美地睡上一覺,那就再好不過了。”
項松月伸手,輕輕敲了少年腦門一下,笑著責備道:“此番下山是為尋求封神卷軸的下落,對我師徒二人皆是歷練,怎是到凡塵享樂來了?”
“嘿嘿,弟子也就說說而已,怎麼會貪玩若此?”
“那就好!”
項松陽拽住少年的手,兩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隨漫天飛雪一道,穿過雲層,緩緩落到城中一條偏僻的街道里。
當下已過宵禁,洛陽城中,除皇宮以外,鮮有人影,寬敞的街道上偶爾傳來輕微的鼾聲,更夫敲著竹邦子路過,拉長了聲音報時,催人入眠。
他二人落腳的地方位於城北。此地是洛陽城裡商販聚集的太華街,街上酒旗林立,街邊種有不知名的樹,這樹隆冬時節裡仍然掛著枝葉,影影綽綽的,看起來像是排列整齊的陰兵。比樹稍矮一些的是兩側的酒肆客棧,同樣整齊排列著,看起來分外規整。
若是白日造訪此地,定當熱鬧非凡,只可惜現下商鋪大門緊閉,看不到頭與尾的大街上一片漆黑,無人言語,死一般的寂靜,唯有漫天飛雪落下,卻更添了太華街的寂寞。
街道盡頭,有一道微光,如燭火般在雪夜裡跳躍。
光亮照射處,一杆旗幟飛揚。
待兩人走近些,才看見灰白的旗布上寫有“有來客棧”四個大字。
項松月拍去身上的雪塵,也順手掃去徒弟頭上的雪,對陸青鳴笑道:“今夜就在此地歇腳吧!”
“可是師尊……”陸青鳴凝望著那道光,靠近項松陽身邊,手按長劍,壓低了聲音說,“那地方有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