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潛龍在淵(十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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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鳴先在石廟四周看看。

此地位於高處,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極目遠眺,能看到城中央金碧輝煌的皇宮,美中不足的是石廟很小,跟尋常人家住的屋子差不多,造型古風古樸,面寬一丈,柱高八尺。

廟宇當中,正對大門的位置,有一尊齊人高的塑像。

廟裡光線稀薄,遮遮掩掩的,地上堆滿了乾柴,角落佈滿蜘蛛絲,連塑像也被層層蜘蛛網矇住,風雨侵蝕,早已讓塑像面容變得模糊不清。

乍一眼,陸青鳴居然沒有認出來。

待走近了,他才認清塑像,對喜旺解釋道:“這是太乙救苦天尊,在道家素有十方救苦天尊的稱號。”

“這麼說來,他是庇佑咱窮人的神仙?”喜旺說著,以懷疑的眼神審視神像。

“不錯!”陸青鳴站在他身旁,單手立在胸前,對著神像鞠了一躬。

天墟宗雖與道家相似,卻自立門戶,不屬道派,自然也不拜道家的神,可今日沿路所見,皆人間苦難,少年於心不忍,心想,若是這一拜能減少百姓幾分苦楚,倒也無妨。

喜旺卻不拜,也不磕頭,只望著神像苦笑,指責道:“如果你真是救苦救難的神仙,為什麼不睜眼看看外面,看看吶!供奉你的百姓都過得什麼日子啊!”

神不救人,人亦不拜神。

上古時代傳承下來的人神關係,已然發生微妙的變化,

“你無情呵,不願拯救咱們。”喜旺說著,到神像後面摸出一本記賬的冊子,遞給陸青鳴,“這是我兄弟呂一賓記的賬目,自今年開春以來,我們掙的每筆銀兩,給了誰,都記得清清楚楚。”

“哦?那我倒是要看看。”陸青鳴接過去,隨手翻開。

賬簿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筆走龍蛇,力透紙背,不像是小偷小摸之人的風格,該是出自書生之手。

陸青鳴指著其中一處發問:“城東孫大娘,銀鈿五十枚,城北李老漢,銀鈿十五枚,為何二人相差這麼多?”

“因為孫大娘還獨自撫養兩個孤兒,而李老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咱們幫助他是因為他年事過高,膝下一子被拉到軍營裡當壯丁,多年來沒個訊息,沒人照料他,就送點銀兩,不然老頭子都挺不過這個冬天。”

陸青鳴合上賬簿,還給喜旺,認真地說:“我一定信守承諾,今日之事,不再追究。”

“我也保證,以後這片兄弟都不會找你麻煩。”

“喜旺叔,我還有兩個請求,望您答應。”陸青鳴被喜旺的作為折服,連稱呼也變得親切起來。

喜旺把賬簿放回原處,笑了笑:“小兄弟有話儘管說,別像個小姑娘一樣,扭扭捏捏的。”

“其一,我想到孫大娘家看看。”

“行,我現在就帶你去,她家不遠,走幾步路就到。”喜旺爽快的應下來。

“其二,我想見見你兄弟呂一賓。”

正要出門的喜旺聽到這個要求,停下來,回頭困惑地望向少年。

陸青鳴解釋說:“我見他的字格外端秀清新,又對大家的義舉心生敬佩,想與他結識。”

“嗷,!你這麼說我就懂了,交朋友嘛!”喜旺化疑為喜,“走,一道去,他就在孫大娘家附近,順路看看他也好。”

喜旺說完,在前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從另一條小道走進臭烘烘的小村。

這條路比進來的路還要糟糕,地上全是泥水,能見到的屋子高不過陸青鳴頭頂,住在裡面的都是些孤寡老人,偶有一兩個成人,不是傻乎乎的,就是身體殘缺,拖著一條腿在泥水裡蹣跚而行。

喜旺說,這些男人都是打仗回來的,負了傷,沒法再上戰場,朝廷不搭理他們,任其自生自滅,他們都聚在這裡,平日裡靠乞討為生。

“都是七尺男兒啊,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誰願意討錢呢?都是沒法子的事情啊。”喜旺不無感嘆地說著。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陸青鳴何曾想到,作為東土大國的都城,掀開表面的精緻妝容,背後竟是這般不堪。

如果說繁華如太華街,是一件華麗的袍子,那麼貧民所住之地就是藏在袍子裡的蝨子。

他望著遠處高大巍峨的皇宮,心想在這尊貴的皇城根下,拯救貧苦百姓的卻是一群盜賊。

再看喜旺,陸青鳴忽然覺得這個髒兮兮的男人變得格外高大,起先想要惡搞對方一番的念頭蕩然無存,想起自己的惡趣味,頓覺萬分慚愧。

眼前破敗的慘像讓少年心如刀絞,他沉聲問道:“大家活得如螻蟻一般,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喜旺叔,這樣的人生連想象一下明天的場景都會是一種奢侈吧?”

“明天發生什麼,根本就無所謂,擁有今天不就好了嗎?”

喜旺爽朗一笑,哼起了歌謠: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

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

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

……

他只顧唱著民間流傳的歌兒,哪裡會想到少年心中不平,已掀起一陣波浪,久久不能平息。

歌兒唱五遍,兩人到了一間茅草屋前。

此刻日照高頭,雪水融化,能聽到四周一片“嘀嗒嘀嗒”的聲音。

一個年近古稀的老婆婆坐在屋前石凳上,正笑眯眯地看著來人。

她已經很老了,像一棵老樹,嘴唇乾癟,枯瘦如柴,滿頭銀髮,套在她身上的髒舊衣棉襖顯得臃腫而滑稽。

喜旺過去,手掌放在嘴邊,作喇叭狀,大喊一聲:“孫大娘,近來可好哇?”

“啊?”孫大娘側耳去聽,張開鄒巴巴的嘴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我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喜旺幾乎用吼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回答。

“好好好!”這會兒孫大娘聽清了,熱情地招呼喜旺到身旁坐下,拉住喜旺的手,笑呵呵地說,“要不是你們施捨的米糧,我這把老骨頭早就埋進土裡了。”

喜旺不坐,弓下腰,握著枯柴般的手,大聲問道:“大娘,你家那兩娃呢?怎麼沒見到他們?”

“小果子他們都到私塾裡去了,就我一個老太婆在這裡曬太陽。”

喜旺連忙點頭,表示聽到了。他跟孫大娘聊了一會兒家常,大抵談起兩個孩子的情況,家裡缺些什麼,說到嗓子沙啞了,才回頭告訴陸青鳴,孫大娘有耳疾,跟她聊天得靠吼,她收留的兩個孩子都在呂一賓的私塾裡唸書。

不止是這兩個孩子,附近窮人家的孩子都在松下私塾裡唸書。

“如此說來,呂一賓前輩是私塾先生?”

喜旺搖頭慘笑:“我這兄弟命苦啊!原本祖上也是個當官的,可惜到他爹那一代,家道中落,金銖銀鈿是一塊也沒留下,只留下來一座空院子。他本人呢!十年寒窗苦讀,屢試不中,連個秀才都沒撈著,所以我兄弟一氣之下乾脆辦了一傢俬塾,專收窮人家的孩子。”

聽喜旺這麼一說,陸青鳴對素未謀面的呂一賓越加好奇了。

兩人作別孫大娘,繼續朝西北方走。

走到永安巷,到處都是深門大院,地上積雪化盡,屋頂上尚能見著白帽子般的雪。

巷子一丈寬,行人稀少,隔著一段距離,能聽到字正腔圓的讀書聲在巷子裡迴盪。

聲音從一座破敗的院子裡傳出來。

那宅院不曾修葺,圍牆缺邊,露出幾塊碎磚來,門前荒草叢生,與附近宅院的階柳庭花形成了鮮明對比。

院門上,掛著一塊寫有“呂府”的牌匾。

再走近些,能更清楚地聽到孩子們朗讀的內容: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書聲琅琅,洋洋盈耳。

院門緊閉著,喜旺正要上前敲門,卻被陸青鳴一把攔住。

陸青鳴示意喜旺不要打擾師生做功課。

兩人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讀書聲。

稍後,讀書聲停下了。

一個男孩問道:“先生,我母親總是說來日方長,可無論時間過得快與慢,我都不知道這一生應該怎麼度過,您能告訴我嗎?”

另一個溫潤的聲音回答道:“遍歷山河,人間值得!你要去探索,多思考,不盲目,不虛度。長木,其實來日並不方長,讓自己活得瀟灑一點,如意一些,多看看山水,見識人情,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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