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重逢(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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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持簫公子道:“不想連累旁人也容易,你自絕於此,我就放了那女子。”

雷鵬面有難色,搖頭道:“為一區區內侍就脅迫於我,公子不嫌太過麼?”

那公子冷笑道:“區區內侍?雷莊主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非要旁人點破。那女子僅是內侍身份我又何必與她過不去,分明是你心中有私卻不敢宣之於口罷了,難道旁人看不出來。”

雷鵬聽了這話,醬堂色的臉龐露出一絲紅暈,怒道:“隨你怎麼說。莫堂主,令公子如此作為豈是男兒漢當為。”

莫堂主被那公子勾起往事,沉吟不語。雷鵬見他不應,失望道:“莫堂主也是要報此仇的了,那就請來取雷鵬之命。”

那公子喝道:“好,今日我就為母報仇。”持簫要過石潭。已在潭邊的五音之一的宮裝女子伸手一攔,勸道:“公子且聽堂主吩咐。”

那公子怒道:“我爹都不攔我,你敢攔我?”五音惶恐之下就要閃開。

身後有人喚道:“哥哥住手。”一人從後趕到潭邊。

那公子回頭道:“小妹,你來得正好,殺母之人就在眼前,我要殺他報仇。”來得正是那文弱少女,剛到望月壇。她看了一眼雷鵬,道:“母親體弱而逝,能怨誰來。”

那公子跺腳道:“你真糊塗,我母被他毒鞭打傷,這才喪命,怎麼能說體弱而逝。”

正要掙脫了來殺雷鵬,那少女拉住他道:“哥哥,仇恨在心,你快不快樂。”

少女忽有此問,那公子感覺奇怪,愕然道:“這個……那還用問,不過只要我能報了母仇,那就快樂的很了。”

那少女搖頭道:“就算你報了仇,也是不快樂的。”

公子道:“怎麼會?我殺他一個不快樂,就殺他的親人,若他也受喪親之痛,必定痛苦無比,那我自然高興。”

少女凝視著他道:“以暴易暴,未為善矣。哥哥你看看你自己,已經成了什麼?仇恨之心充塞胸膛,連是非都分不清,還要想著濫殺無辜。”又心痛的道:“母親臨終寄語是希望你這樣的麼,心中無恨方能不攻,不攻才能兼愛,你哪一樣做到了,又怎麼能快樂得起來?‘心樂皎皎,月滿中天’是我們邀月堂追求的逍遙境界,你這樣子怎麼能無牽無掛。”

那公子聽了少女的言語後瞠目結舌,猶如頭上澆了一桶冷水,從頭涼到腳。

其實‘恨’固然讓人不快樂,另有一樣東西若也在埋在心裡,同樣不快樂。不經歷過的人是不知道的,那就是恨的相反面。至少那少女現在只知‘恨’是讓人不快樂的。

一直不言的莫堂主聽了女兒這幾句話,長嘆一聲道:“我莫青殺得人也不少,人人都要我血債血償,也償還不來,就運算元女的性命全都賠上,恐怕也還不夠。思己及人,仇怨一起,自己不能了斷,何時是個了結。”

旁人都靜靜聽著他這番肺腑之言。

只聽莫堂主又道:“至愛之逝,讓我看清人生在世,何事才是真正所求。不是功名利祿,不是天下大事,而是卑微個人的喜怒哀樂。一個人雖然渺小,可是我們所追求的難道不正是個人的快樂麼?就在這裡,我陪著阿荃安安靜靜渡過一段天下最美好時光,那一刻,比之往日頂著無數報復與理想的日子,不知快樂多少倍。”

“歲月如水,此情不忘,這份得來不易的感悟也要拜雷莊主所賜,不然在下還在為虛無縹緲之事徒廢功夫,虛耗歲月。雷莊主,我也有良言相勸,好好善待身旁之人,莫要讓一個人真正該享有的幸福與快樂在莫須有的大義之下溜走。愛妻臨終之時,含笑而逝,心中早已無恨,更不希望我來尋仇,我兒現在不懂,終究是會懂得。莫嵐,你把那擒來的女子帶來,還給雷莊主罷。”他說來平靜,但一股哀怨纏綿之意還是寫在臉上,至少其心中還在為夫人的離去感到無比哀傷,只是仇恨卻真的不再有了。

那叫做莫嵐的少年公子道:“可是孩兒辛辛苦苦擒來,童大哥還為此斷了一臂,豈能就這樣放了。我……”

那少女嬌怯怯的道:“哥哥不用爭了,那個女子已被人救走,離開邀月堂。也許雷莊主回去就可見到她。”

雷鵬聽言一愣,盯著那少女道:“誰知你說得是真是假,有誰為證?”

那個少女道:“是我親眼所見,救她之人與她相識,乃是姑表之親。”她聽方仲稱豔紅為紅姨,只道真是親戚,才有此說。

莫堂主雖覺詫異,但還是道:“小女雖稚,尚知廉恥,說話向不撒謊,雷莊主若不信,回去便知真假。”

雷鵬心道這莫堂主手下留情已是難得,若豔紅真被旁人救走而邀月堂亦不追究往事那是最好,當下道:“既然如此,我敬重邀月堂各位是個英雄,此行就此作罷,希望下次不用再得罪各位。”向邀月堂眾人拱了拱手。

莫堂主輕彈幾聲琴音,默默看著一眾飛虎衛出門。

離夫人的小轎停在門口,旁邊的女婢高聲道:“離夫人來了。”

朱門左右侍立著幾門鑑花堂的女子,雖然打扮妖豔,亦不過是庸脂俗粉,聽了說話,忙進裡通報。

離夫人徑入中堂,妙夫人有些訝異的看著離夫人的貿然而入,淡淡道:“原是離夫人來了,未出門迎迓,就在這裡補過了失禮之罪。”從椅上站起,斂身施禮。妙夫人只是輕飄飄的幾句話語,那聲音亦讓人不禁為之銷魂。

在她身後站著幾個姿色頗為出眾的女子,由長及幼,也隨著妙夫人施禮。這些女子人人頭插一朵花,月季、玫瑰、黃菊、牡丹等等。

離夫人微笑道:“原來是鑑花堂的群芳到了,真是稀客,免禮。”

妙夫人之旁一箇中年道客,一副陰戾之相,也來參見,說道:“在下礪丹堂邪奄子參見離夫人。”

離夫人道:“不用多禮。”

又一個高大頭陀,見離夫人進來居然安然端坐,只是道:“離夫人可好。”

離夫人堆笑道:“化鬼王也來了,該是小女子來問候你才是。”

那頭陀是役鬼堂堂主,與妙夫人一樣身份,只是資格老了許多,也就不太拘於禮節。妙夫人要行禮乃是人前做戲,不得不做。

頭陀旁邊還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用黑布蒙臉,比離夫人裹得還嚴實,只是露出兩隻發亮的眼睛,頭髮灰白,黑衣黑袖,十分隱秘。女的長髮披肩,皮膚雪白,吹彈可破,一雙媚眼轉動,嘴角含笑,使人心動,她與那黑衣人相反,除了束帶是黑的,一聲衣裳是白衣,這身打扮其實十分不吉利,黑白之色乃是重孝才穿,她卻安然穿在身上,還穿得那麼特意那麼好看。只見那女子站起來嬌滴滴的道:“烈毒堂屬下媚毒心,拜見離夫人。”

離夫人微一愕然,旋即笑道:“免禮,毒人王的乾女兒也能來,此事一定很有趣了。”那不發言的黑衣人只向離夫人點了下頭就算見禮,離夫人也不生氣,頷首示意。

眾人見過禮,離夫人這才就坐。妙夫人道:“是什麼事要離夫人親來,左右沒有可使喚的人麼?若真這樣,我又要為離夫人找幾個順從聽話的奴婢煩心了。”

離夫人面色有些尷尬,說道:“本夫人關心前方戰事,不知這驅虎救人之計成不成,那雷鵬攻打邀月堂結果怎樣。”

一旁的媚毒心笑意盈盈的道:“離夫人擔心此事,有些多餘了。”拿眼瞟了蒙面的毒人王一眼,風騷賣弄之態,說是毒人王的乾女兒實在讓人有些懷疑。

毒人王咳嗽一聲,低沉的嗓音道:“雷鵬此行,尚有餘策。”

離夫人道:“什麼餘策?”

這話是問毒人王的,媚毒心卻搶著道:“雷鵬去攻是明,暗中派人下毒是真。我乾爹另外吩咐了毒牙隨在飛虎衛之後混入邀月堂,趁其只在意雷鵬之際,把邀月堂的河河井井都放了些藥在裡頭,離夫人以為這計策怎樣呢?”

離夫人道:“還有此事?”看一眼妙夫人等等,都是平靜如常,只怕就瞞著自己。離夫人道:“烈毒堂幹此大功,不知成功與否。”

媚毒心嬌笑道:“成功與否一問便知,這會兒也該回來了,不如召來一問。乾爹,你說怎樣?”

毒人王輕笑一聲道:“好,便召來一問。”默坐在椅子上,低低嘀咕數聲,眼中光芒一閃,暗淡之後道:“我已傳召他前來。”旁人見他身不動手不抬,也不發聲喊話,居然說傳召了人來,都覺詫異。不過一會兒功夫,外面有人攔阻喝問道:“什麼人!”

一人沙啞著喉嚨道:“閃開了,是堂主召喚,著我進去。”那聲音模糊不清,幾乎不能分辨。

門開處一個頭上血淋淋的人躬身跑了進來,到大堂向毒人王跪下。

來得正是毒牙,只是模樣慘了一點,那滿嘴水泡和額頭劍傷讓人觸目驚心。

媚毒心微一掩口,嬌滴滴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毒牙喘氣道:“邀月堂裡有高人幫忙,故此屬下才……。”那毒牙喉嚨被燒壞,實在說不去,說了兩句後就呃呃啊啊的再也說不清楚。但眾人都知他在邀月堂裡遇見高人,這才吃了大虧。

妙夫人皺眉道:“邀月堂另請得有高人助拳?”

毒眼連連點頭。其實是讓他自己粗心大意,才落得這番下場,只是不好說出來,當然要把別人說的厲害一些,方顯得自己不是那麼無能。

離夫人道:“這群叛逆又有厲害角色幫忙,恐怕不好對付,雷莊主此行有些不妙。”

役鬼堂堂主化鬼王陰森森道:“管他妙不妙,殺得一個是一個,便算鬥個兩敗俱傷也不錯。這種不怎麼聽話的人少一個好一個。”

離夫人也許是感同身受,聽了這句話後心中驚懼。

妙夫人白了一眼化鬼王,對毒牙道:“你傷成這樣,此行豈不是白跑一趟?”

毒牙連忙搖頭,把手比劃,從腰間皮囊裡摸索後做了一個撒手的姿勢。

媚毒心一直笑吟吟的聽著毒牙,笑道:“他把毒已撒在了邀月堂裡,倒不算白走一趟。”

一旁的邪奄子道:“既然下毒已成,我等還留在這裡作甚,即刻前去邀月堂,殺他個雞犬不留。”

媚毒心看了一眼毒人王,毒人王道:“毒雖佈下,並非一時三刻才發,要到月半之時才能發作,那時去攻,一擊可下。”餘人這才恍然,原來這是下的慢毒。

離夫人道:“月半去攻只怕不妥,各位難道沒有聽說過邀月堂獨有的絕技嗎?十五之時正是它威力最強時候。”

毒人王道:“離夫人多慮了,此事我等豈能不知,只因為預知天象,才決定在那刻動手。”

離夫人奇道:“預知天象?”

毒人王正待解釋,妙夫人插口道:“這種小事還是不勞離夫人多問。卻不知雷莊主去得怎樣,可有什麼訊息傳來?”此事既然不想讓離夫人知道,離夫人也只有住口不問。

這時門外有女子隔著門向堂內傳話道:“稟夫人,雷莊主剛剛回來了。”

妙夫人向眾人道:“正說他,他就到了。”

化鬼王問門外女子道:“雷莊主可有受傷?”

門外女子道:“不曾見有損傷,連飛虎衛都是一騎未缺。”

化鬼王奇道:“怪事了,難道雷鵬與邀月堂苟合,並未動手。”

媚毒心嬌滴滴的道:“傳來一問便是,何必胡亂猜測。”

妙夫人向外頭吩咐道:“傳雷莊主來見。”門外應了一聲去傳雷鵬。

不久後腳步聲響,一個魁梧身影站在問外,大聲道:“雷鵬參見夫人。”聲音宏偉,充滿了陽剛之氣。妙夫人精神一振,柔聲道:“雷莊主請進。”

雷鵬邁步入內。妙夫人一雙鳳目立時盯在雷鵬身上轉挪不開。雷鵬見了屋裡這些人,先至離夫人之前參見,然後才是化鬼王與毒人王,他們都是堂主身份,比雷鵬為高,邪奄子和媚毒心都是各堂要職,與雷鵬相若,也就不需如此多禮。雷鵬見著毒牙那模樣也吃了一驚,不知此人為何會這般模樣。

妙夫人含情脈脈望著雷鵬的道:“雷莊主此行辛苦,不知結果怎樣?”

雷鵬端然垂首,平靜的道:“卑職雖往邀月堂一行,奈何本領低微,不曾取得尺寸之功。”

妙夫人道:“哦?雷莊主不妨把詳情講上一講。”

雷鵬當著眾人之面,把自己闖入綿竹山內之事說了一遍,連打鬥之時的情形亦毫不隱瞞,最後道:“莫堂主雖然有過,罪不當誅,依在下看來,他意已消沉,只想恬淡無為,不問世事,已無仇恨抱怨之心。愚意以為,不如就此作罷。”

雷鵬始終不曾抬頭,妙夫人一番喬裝殷勤都白費了心思,聽了雷鵬的辯解之詞更是心中氣惱,說道:“雷莊主怎麼為叛逆說話,他當年到臥虎莊撒野你難道都忘了。”

雷鵬面帶謙色的道:“當年之事乃是憾事,實不敢再提。”

役鬼堂堂主化鬼王大聲的道:“雷鵬,你技不如人也罷,既然聽教令行事為何不肯盡力,分明是貪生怕死,與邀月堂的人假意作對暗中苟合,不然怎麼會身上無傷,不損一人一騎。你是馭獸堂四衛之首,做出這種事來,替你老堂主丟臉。”

邪奄子問道:“雷莊主可傷了對方什麼人沒有?”這些話問得雷鵬難以作答。

雷鵬被他們言語擠兌,顯得理屈詞窮,說輕一點是辦事不力,重一點就是心生叛逆,怎麼承受得起這個罪責,忙大聲道:“雷鵬為本教出力絕無二心,只是今日前往邀月堂是為了救人,人質在他手中不敢過於逼迫,所以無功而回,只要人質一回,雷鵬願意再帶人前往邀月堂去戰。”

妙夫人冷笑道:“雷莊主因為一個婢女就縮手縮腳,不敢出手,真好一個兒女情長。你還不快滾,去找那卑賤的婢女去,這裡的事不用你管了。”

見到妙夫人發這麼大的脾氣,不只離夫人驚訝,連毒牙都愕然望著妙夫人,不知道雷鵬哪裡說錯,讓她如此惱怒。媚毒心看看雷鵬又瞧瞧妙夫人,只是笑而不語。

雷鵬被妙夫人一頓呵斥,怫然不悅,抱拳向著眾人道:“在下告退。”返身出門回飛虎衛屯紮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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