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人死事消(1 / 1)
天色一亮,遠處林稀處一個老者迅捷而來,到了陵墓附近停下腳步,一眼便看到方仲幾個。
此處原為天師道禁地,馬武此刻卻無心追究普玄等人的擅入之罪,沉聲道:“你等可見過張天師麼?”
方仲和普玄面面相覷,還是普玄道:“大祭酒,你要找的張天師如今就在這裡了。”說完一指身後陵墓。
馬武一愣,隨即搖頭道:“胡說,張天師豈能進那種地方去。”
普玄道:“別說大祭酒不信,便是貧道也不信,定是他被鬼迷了心竅,這才跑了進去。”回頭對定觀道:“師弟,你也看見了不是。”定觀點頭道:“是……是看見了,張天師磕磕碰碰的,頭上都撞出包來。”
普玄一拍大腿道:“正是如此,想張天師是何等樣人,卻連路都走不穩,不是被鬼迷了是什麼?方仲,你說這墓裡可有鬼沒有,說不定還是個極厲害的女鬼。”
馬武聽得有女鬼之言,面色大變,毫不懷疑普玄所說有假,一閃身到了陵墓入口,抽身便往裡面走。
普玄驚道:“大祭酒哪裡去?這裡頭真的有鬼,進不得。”
馬武哪裡理他,一言不發的進去了。
見到此一幕,外頭的四人面面相覷,看著黑漆漆的墓道,普玄自言自語道:“怎麼辦?”
馬武一到墓底溶洞,便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向著裡面磕頭道:“卑職馬武,叩見娘娘!”需知馬武的年紀已十分高大,如今居然口稱卑職,一副自甘於下的樣子。
那‘婆婆’依舊坐在石棺之上,看了一眼跪在入口處的馬武,冷冷道:“馬武,你來做什麼?”
馬武低頭道:“卑職多年不見娘娘,想念之極,這才不顧禁令,特來看望娘娘。”
那‘婆婆’冷笑道:“這裡也不知多久沒有人來看我,你若要來,早就來了,這時候才來,莫非是為了別的事?”
馬武道:“卑職俗事繁忙,又怕娘娘不喜打擾,所以疏於探望。”
那‘婆婆’見馬武一如數百年前恭敬有加,可是物是人非,自己早已不是當初那權勢滔天的娘娘了,嘆氣道:“巫鬼道早已亡了,還提昔日稱呼做什麼。”
馬武道:“是,娘娘說不提便不提,便如娘娘說要讓我等投入天師道一般,馬武向來是不敢違拗的。”
馬武雖然說得卑微無比,但這言辭之間還是有一些怨懟之情露出來,那‘婆婆’顯然也聽了出來,沉默片刻,嘆氣道:“當初是我一意孤行,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馬武依舊叩首道:“馬武不敢妄言對錯,只是想說,今日之天師道雖無當初巫鬼道興隆龐大,但門人弟子知廉恥明忠孝,人心如一,卻以天師道更勝一籌,若讓馬武選擇,寧可做天師道大祭酒,不做巫鬼道鬼帥。”
那‘婆婆’一怔,對馬武所言多少有些出乎意料,說道:“是麼?那你還來做什麼,還不回去繼續做你的天師道大祭酒。我是死是活,本就沒有多少人放在心上,也不稀罕有人前來探望。”
馬武道:“天師道可以無大祭酒,卻不可以無張天師,馬武此來,特請娘娘網開一面,放過張天師。”
那‘婆婆’冷笑道:“怪不得你會急匆匆跑來這裡,原來不是為我。這張天師是誰,你求我放他,真是問道於盲,問錯了人?”
馬武道:“張天師便是張道陵,娘娘何必裝作不知。我知張天師就在這裡,請娘娘放他出來,與我見上一面。”
那‘婆婆’道:“我不認識什麼張天師,這裡行屍走肉倒有一具,乃是個忘恩負義薄情寡恩之徒留下的,莫非你就是想見他?”
馬武道:“馬武不知娘娘說的是誰。張天師寬厚待人,禮賢下士,既不是行屍走肉,也不可能是忘恩負義之徒,請娘娘明鑑。”
那‘婆婆’怒道:“馬武,你駁我之言,敢說我的不是?”
馬武忙道:“不敢,馬武身為鬼吏之時一切聽從娘娘法旨,今日身為天師道大祭酒,便只為天師道之公道而仗義執言。”
那‘婆婆’冷笑道:“好一個仗義執言,也不知這張天師有哪些好處給了你,讓你替他這般說話。馬武,你既然早就不是巫鬼道的人了,也無須跟我客氣,不用跪著了,你起來吧。”
馬武道:“是。”叩首起身,抬起頭來。
那‘婆婆’直到這時才看清了馬武容貌,見他白頭皓首,嘆道:“你原來也這般老了。”
此時的馬武雖然老當益壯,但滿頭的白髮掩蓋不了歲月的滄桑,時光荏苒的感覺在一人的身上展露無疑。馬武也看見了她,呆愣良久方道:“馬武雖老,而娘娘卻無什麼變化,還和昔年一般模樣。”
那‘婆婆’語氣轉柔道:“我是個亡人,當初是什麼模樣,如今也是什麼模樣,雖然不老不死,卻不如你活得更有感覺。由生而滅,由年少而至年老,生命就該在這其中變化流淌,直至泯滅。我當初還想追求什麼永生不滅,如今卻更想像你一樣,能夠親自體驗一下這生命流淌的感覺,可惜卻已不能了。”
馬武道:“娘娘能夠這樣想,足見感悟頗多,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眷戀以前的歲月而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何不如這萬千生命一般,由生而滅,由滅而生,前世今生盡都拋入這輪迴之中,了斷這一切。”
那‘婆婆’道:“你這話是何意?”
馬武道:“馬武是勸娘娘放手,不必再沉迷過去了。”
那‘婆婆’變色道:“你說什麼?我之所以如此,你難道都忘了,今日卻跟我說不必沉迷過去,莫非前情都是空夢一場,就此作罷。”
馬武道:“娘娘數百年如一日,其情不變,固然值得嘉許,可是我還是要說一句不恭的話,這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你卻留戀過去沉迷不醒,又豈是智人所為,須知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娘娘執迷不悟,深受其苦,豈不是庸人自擾。”
那‘婆婆’怒道:“你說我是庸人?”
馬武大聲道:“娘娘自然不是庸人,但在情之一字上,為情所困,就不是智人所為。其實娘娘何必還要建這樣一座陵墓以自困,只要心結不解,便是簡簡單單的畫地為牢,娘娘也走脫不開。只因為你早已被這往事迷塞耳目,今事卻又拒而不知,過了這麼多年,娘娘還是活在過去,而我馬武卻一日如一日的活到現在,以此看來,我不諦於比娘娘多活了這麼些年。以多活這麼些年的所聞所見,自然會剖事明白,馬武命雖不長卻心已老邁,而娘娘命雖長久卻依舊年少心腸,如此馬武倚老賣老,才會向娘娘大膽進言,勸上一勸。”
那‘婆婆’譏笑道:“我比你年少……”可是再看幾眼馬武容貌,回思自己這千百年如一日容顏,的確是馬武更像一個年老德韶之人,而自己卻還像一個情場失意的少女。
“你也不過是看上去年老,就敢教訓起我來。”那‘婆婆’的語氣已變得不如剛才那般剛烈。
馬武道:“娘娘留守此處,所盼所等不就是張天師麼?可是我卻要直言勸告,快放手吧。今日張道陵與當年張順根本就不是同一人。”
那‘婆婆’厲色道:“怎麼不是同一人?是我親自託人化血重生,靈魂血脈都是一人所傳,還會差了。”
馬武道:“凡人子息也是血脈相傳,可不是將父比子,視同一人。而魂魄之事,記得娘娘曾說,當年那慈航靜齋的高人就已有言在先,這魂魄轉化之後如同新生,根本就不記得先前之事,既然如此,以張順魂魄血脈轉生之人就已與張順無關,子承父脈,張道陵也一直以張順為父,這就不是同一人了。娘娘,這張順,已經死了。”
那‘婆婆’顫聲道:“胡說,他沒死,還不是好端端活在世上。張道陵就是張順,張順就是張道陵,只是他不記得我而已,假以時日,未始想不起過去之事,到那時……”
馬武插口道:“到那時,只怕娘娘會更失望。”
那‘婆婆’愕然道:“為什麼?”
馬武道:“這些年來,我比娘娘多悟出一個道理,那便是付出並不一定會有回報。娘娘一味的自我犧牲,卻不問對方如何,只以為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兩情相悅自然是如此,但若不是呢?那娘娘之所為,只會讓人負累頗深,拒又不是,納又不是,何來琴瑟和鳴之感。”
這話說的再也清楚不過,那便是張順不喜歡她,只是盛情難卻,礙於她的權威,又不好拒絕,而她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那‘婆婆’怔怔望著馬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