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梵骨白山(1 / 1)

加入書籤

一滴冷雨落在他的鼻頭,他一個激靈,醒了。然後一手扶著疼痛的腦仁兒,一手扶著不知是什麼的物什爬起來,時已天黑。

而他,身在亂草假山後。

貝瀛登時怒了。

木!繁!樹!

至於自己為什麼遷怒木繁樹,而不是可疑性最大的舟靖科或者靈書,他也有點想不明白,他只是突然想到他小腹中的流星刺,想到搖光砸在他臉上的一拳,想到他歡歡喜喜跑向素魚塘時,她卻涼著臉說,“事情的起因是他,他理應一同受罰。”想到昏迷前她那句,“仙主完全不必看本神的面,……”

他瘋了。

瘋了一樣直奔啟明新殿,他知道,仙主宴客通常設在那裡。

那裡,他曾經再熟悉不過。

不過是他,鶯歌燕舞,痴痴呆呆,取媚於人。

新朝四季如一,每天都似六月天,白日尚晴空萬里,高溫酷熱,晚上便是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他被雨水渾身澆了個通透,沖垮重重宮兵阻攔,一舉撞破啟明新宮的門!

門中,一切聲樂戛然而止。

包括木繁樹手下的琴。

門外,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一托腮聽琴的少女豁然起身:“舟奴夫!!??”

木繁樹忽然尾指失控,帶出一個顫抖且略長的音符……

奴夫?

那少女又接著說,全無好氣:“舟奴夫,你不好生在長姐的寢宮待著,來這裡做什麼?出去!今晚有貴客在,非是尋常家宴小歡,輪不上你獻舞,……”

舟靖科使勁咳了一聲,道:“黎兒,他是華越邈的貝左令,非是當年的舟奴夫。你前去太真幻境修行多年,是以不知。”

舟黎不信:“可他就是……”

舟忌沉色道:“小妹,你確實認錯人了。我見過舟奴夫臉上的傷疤,是抓痕,完全不是貝左令臉上的痘瘡紅腫。再說了,舟奴夫不是早被長姐以‘以下犯上’之名亂棍打死了麼?”

“亂棍打死?不對吧?本令師分明記得……是亂劍刺死。”閃電暴雨為背景,面具已無,貝瀛紅腫著大半張臉,烏青著兩隻眼睛,森然笑著一腳踏進門來。

舟靖科立刻起身道:“貝左令,擅闖他族宮宴,不妥吧?”

貝瀛怪笑著:“又不是第一次闖了,怕什麼。本令師記得當年……”

木繁樹道:“出去。”

貝瀛:“……”

木繁樹再道:“……出去!”

貝瀛:“……”

舟靖科再咳一聲:“貝左令,既然木神大人也不留你,那本仙主也……請罷。”

貝瀛:“……”身向後轉,徑直走進滂沱雨幕裡。

是木偶術。

木!繁!樹!

宴罷,木繁樹回房,關門,簪畫光圈,千里瞬移,一霎那幻化綠傘在手,一霎那身現梵骨白山。

一道閃電橫貫天空,亂山慘淡,萬物猙獰,傘被雨水沖刷得啪啪直響。

閃沒。

極致黑暗中,雨落各處,聞雨聲辨路,碎落高處的是樹冠,低些的是樹枝,再低的是雜草,無聲的是深坑陷阱,聲音響亮的是水窪,沉悶的是泥濘,有力的是亂石,鈍的是樹樁,銳些的是……白骨,……

木繁樹停住腳步,“……靈書?”

五步遠的黑暗中,夾雜著各式雨響,一個極清雅的男聲平靜回道:“……是我。”

“你來這裡是……”

“我在等您,木神大人。”

“等我?”木繁樹笑了,“靈書,你不會是想殺我吧?”

“不敢。是阻止。”

“……呵。”

又一道閃起,一瞬照白了靈書的傘,以及,他手中的劍。透過傘片,木繁樹彷彿在那張臉上看到了兩種矛盾情緒—殺?求?

長劍如電,濺起雨霧一片朦朧,靈書足尖一點,攻了過來!

木繁樹有些吃驚靈書的決斷如此之快,然而劍已攻至,不及多想。意念微動,“召。”綠光泠泠於空中一閃,碧玉簪瞬時增到一尺來長,迎戰!

叮!叮叮叮!

僅僅兩個回合,靈書竟被一支簪子打得棄傘全力對戰,渾身溼透!

木繁樹持傘走到一棵古樹下,仰頭上望,有沁涼的雨絲從茂密的枝葉間密密飄下。方才的一閃之光使她發現,她找的東西就在這棵樹上。

捏決,築界,燃燒術。

呼呼呼呼呼!

巨大的古樹樹冠瞬時洶湧燃燒起來,映紅一方夜空。界在,雨水不能澆,狂風不能滅,枝,葉,幹,無有一寸倖免。

“大人不可!”

一聲疾呼,兩法器叮叮噹噹狠接幾招,碧玉簪微微一退,劍鋒卻陡然一厲一轉,靈書竟完全不顧碧玉簪的致命威脅,劈雨直朝木繁樹的後背死穴刺來!

這完全是自殺式襲擊!

木繁樹一個旋轉,避開。而碧玉簪已緊逼著靈書的後頸而去!

“回。”木繁樹道。

碧玉簪倏然一個急剎,止住,一瞬縮小如初,飛回木繁樹髮間。

靈書重幻一把傘遮雨,同時另一手施法滅火,界在,滅不掉,他急道:“這樹燒不得,大人,它是……”

木繁樹道:“是食人素魚所有妖力的根源,也是魚屍毒致人幻覺的解藥,貝左令情緒失常闖入啟明新殿也是魚屍毒所為,對嗎?你也曾落入素魚塘,此時卻精神良好,安然無恙,可見魚屍毒的解藥不止一種,而且,你根本不打算把你用的解毒方法說出來,對嗎?”

靈書:“大人既然什麼都知道,那我也只能實話實說了。我靈書什麼都不在乎,除了舟箏,所以食人素魚不能死,它們是魚夫人留給舟箏的唯一念想,而這株古樹是讓素魚起死回生的唯一方法……”

呼!火焰又竄高三尺!

靈書道:“大人!”

木繁樹充耳不聞,施法旺盛火焰,靈書劍一指,這便又要攻來。木偶法術只對防範薄弱的人有效,像靈書眼下這樣硬攻的,只能硬碰硬。然而……

哧!嚓嚓嚓嚓!

綠傘上空一陣砍枝斬葉聲,是靈書的劍!

靈書身後也有一陣極相似的聲音,是木繁樹的簪!

劍收,簪回,趁機偷襲的妖枝鬼葉紛紛而落,然,未及落地,皆憑空化作一地齏粉,混和雨水,成泥。

他們互相救了彼此。

啪啪啪啪啪!

也便這一耽誤的功夫,靈書回頭再看,整株古樹已碎為段段塊塊星星點點的漆黑焦炭堆垛了一地,餘火未燼,黑煙騰騰,灼熱撲面。下一刻,界除,大雨瓢潑而下,大小碎木刺拉拉一陣亂響,盡溼,熱散。

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亂雨聲,和潮木刺鼻的焦糊味,瀰漫。

木繁樹:“你可以回去了。”

天邊幾道小閃一亮,照得靈書的神情一瞬失落:“傳說,梵骨白山上原本土地貧瘠,一棵草木也無,後來此山發生戰爭,雙方几乎全軍覆沒,死者無人斂屍,長年曝露在此化為骨灰粉,骨灰滋養沉睡樹種,才長成了這一山的蔥蘢樹木。”靈書彎腰撿起一根焦黑的樹枝看著,“大人,您可曉得這樹的名?”

“……曉得。”

“謝大人。”

此樹無名,樹即是樹,乃為“恕”。

恕舟箏。

木繁樹轉身看向靈書的位置,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無端覺得悽苦,“不必。”袖一揮,盡數掃去地上焦木,露出黑炭色的泥濘地面,和那截參差凹進地面的半丈寬的焦樹樁,“上官還不走嗎?”

靈書見禮道:“大人放心,此事小仙絕不再幹預。”

木繁樹笑了:“那便是準備旁觀了。不過可惜,本神降妖場面著實不怎麼好看,恐怕要讓上官失望了。孽靈,還不速速現身。”

後一句話,字面意思明明是訓斥,她卻偏偏用尋常口氣說出來,然而反響不容小覷,一瞬靜謐,夜空中忽然炸開一道巨電,瞬間穿透重重雨幕,“啪”的一聲直達焦樹樁,電光石火,“噗噗噗噗噗!”以樹樁為中心,暴雨沖刷著的地面愈演愈烈一陣碎電厲閃裂變動盪,擴散,變粗,扭曲,詭譎非常,雨落其隙,發出無數噼噼啪啪的駭人怪響,彷彿剛出鍋的熱油故意潑在活生生的軀體上,頂著雨,冒著幽幽白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半熟不熟的無鹽肉味。

古樹樹根,即是妖力根源。

靈書早已退到五步開外,一手持傘,一手捂著口鼻觀了好久,才道:“……他們在木神大人面前,竟是連反抗的意願都沒有了嗎?”

不僅不會反抗,受此種噬命之刑,連慘叫都無一聲。

木繁樹:“助紂為虐,食肉生靈,罪無可恕。”

“啊啊啊啊—”

一弱小妖靈終於承受不住痛苦,突然掙脫強勁的母根束縛,欲躥出地縫,然而未及騰空一寸,遇雨即化為一縷輕薄霧煙,瞬間被急雨砸散,不見。

只願速死。

很快,許多妖靈爭先恐後效仿之,木繁樹卻立刻揮手封印了所有地縫,只有雨進,不得妖出。

眾妖靈頓感絕望,紛紛拍砸封印,慘嚎咒罵聲一時成片。

靈書長聲嘆道:“大人還真是……”“心狠手辣”一詞,靈書終究沒能說出口。

木繁樹輕輕捻動傘柄,傘葉徐徐旋轉,斜灑出一圈圈活潑水滴,“……過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