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物女(二)(1 / 1)
因為銜蟬居外設有禁制,外頭的噪雜聲並不能傳入裡面,況且李夜清一行人離去的也早,所以畫舫中的一通桃色慘劇,李夜清也並不知曉。
秦淮河上,畫舫全都停止了遊行。
距離朱雄死在榻上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玉京城上的天色也漸漸破曉,打更人帶著五彩雞妖穿街走巷。
“寅時平旦,曉日升,宜……”
已經是寅時了,早間做早食的人家都已起了,一道道炊煙漸漸升起,官府的人也正在向教坊司內趕去。
青冠樓的雲橋下,鴇母正拉著孟姜說話。
看朱雄那幅死樣,八成是害了馬上風,現在有孫娘當作死證,孟姜卻是怎麼也不能再待在紅袖招裡了。
“這些錢你拿著,別說紅袖招虧待了你。”
鴇母將兩枚銀元塞進孟姜手心,心有餘悸地再三叮囑道:“從今往後你就別再回紅袖招了,安心找個好人家過生活去吧。”
這話說著是動聽,但其實鴇母也是怕孟姜在,這事情不會這麼快善了,官府的人多少是要盤問一遭再以儆效尤,加之再紅袖招為娼的這些年,鴇母剋扣了孟姜不少錢財,哪裡是這兩枚銀元能打發的。
本以為按照孟姜的性格,一定會討要糾纏一番,誰承想孟姜只是將兩枚銀元收好,向鴇母說了聲知道了便轉身離去。
早間的風吹起孟姜零碎的長髮,露出一幅年青姣好卻有些憔悴的面容。
看著孟姜走遠後的背影,鴇母嘟囔了聲就趕緊回了紅袖招去接見那幫收屍的官差。
此時一輪清月往西垂落,天邊泛起了一抹白色。
沿著秦淮河右畔的狀元街向北走去,越靠近城北的住戶民房就越發的低矮,那裡大多是玉京城中窮苦人家居住的地方。
孟姜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裰衣,眼神中看不出是何神情,彷彿剛剛朱都尉身死只是件稀鬆平常的事。
過了狀元街就是懷安坊,再往後就是北坊,到了北坊往往就難以看見高樓府邸,雲棧飛橋,只剩下數百戶匍匐低矮的民戶以及交錯縱橫的坊道陋巷。
路過懷安坊時,孟姜停住了腳步。
坊市兩側有許多家做早食的店家已經開門,祭拜灶君後膛火上便升起一縷炊煙,蒸籠內飄出的香氣逸散在坊道中。
像這樣尋常人家的早食,孟姜也極少吃過,她抿了抿唇,還是從袖中摸出了幾個錢。
孟姜提著一盒熱騰騰的早食走過懷安坊,一直來到北坊。
這裡巷陌交錯,只是低矮的磚牆只一眼便能看見坊市全貌,居住在這裡的人生活清苦,雖然沿靠著的都是秦淮河水,但過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天未透亮,北坊的民戶大多已經起身準備一天的勞作。
孟姜穿過巷子,沿途遇到好幾個相識的鄰居,寒暄幾句後就擦身而過,街坊們也都知道孟姜做的是下賤的皮肉生意,可憐笑貧不笑娼,何況大家過的都是清貧日子,只是為了一斗米罷了。
布鞋踩在鬆軟地黃土上,孟姜提了提衣角,巷陌盡頭有一座低矮的三居瓦房,和北方大多數民戶一樣,白牆黑瓦。
瓦房的紅木門上貼著的門神像早已斑駁的不成樣子,就連門環都已經鏽蝕了。
此時門縫虛掩,孟姜提著早食,推開木門後喚了一聲。
“姐姐,你已經起了嗎?”
宅子極小,灶房和臥房相連,加上一間雜屋就圍出了一個逼仄的小院兒。
院中的女子望上去方至暮春之年,但兩鬢已經有了素髮,此時正在院中灑掃,但動了兩下就忍不住咳嗽起來。
“我來。”
從姐姐孟梠的手中接過掃帚後,孟姜將那盒早食放在了灶房中,麻利地將不大的院子灑掃地整整齊齊。
孟家只有她們姐妹倆相依為命,孟梠年長孟姜兩輪,長姐如母。
原本靠家中的兩個男丁,日子也沒有這麼緊巴,但前年麟功聖人要發兵大月氏,孟家的男丁都被編入軍中入伍。
最初幾月還有錢寄送回來,後來便杳無音信,就連生死也不知了。
比起那些廟堂上下里動輒喊著窮兵黷武,卻享用著錦衣玉食的學士們,這些落拓人家要更恨戰亂,更反對當今龍位上好打仗的聖人,只是他們的聲音微笑有如蜉蝣,嚐嚐還未喊出就已被生計淹沒。
“哎呀,買這麼好的東西做什麼,家中還有兩碗粥沒動哪。”
孟梠望著那盒早食不禁心疼,看向正在擦拭鍋臺的孟姜道:“快坐下一起吃些。”
姐姐自然知道妹妹做的是什麼活計,只是孟姜騙她說是給大戶人家作雜務,她也就沒戳破。
“我吃過了。”
孟姜撒了個謊,隨後走進裡屋,將兩枚銀元小心地放置好,如果給姐姐看見這兩枚銀元,一定要追問下去。
有這兩枚銀元,就算不去紅袖招裡接客,也能度過今年年關了。
剛闔上箱子,主屋中就傳來了一聲聲清脆的鳥鳴聲。
在房樑上有一隻小巧的鳥巢,兩個月前,一隻毛皮湛藍,頭頂翹著兩根紅纓的奇鳥在這裡搭巢築家,隨後便一直住到現在。
孟姜走出裡屋,看向房樑上的藍色奇鳥,而那隻鳥兒也探頭看向孟姜,剔透的眼睛裡倒映出少女的影子。
隨後,藍鳥飛出巢穴,一直飛到灶房裡的木案上才停下。
不知為何,這隻藍鳥與孟梠極為親近,只當是萬物有靈。
“孟姜,快坐下一起吃些。”
孟梠捂嘴咳嗽了兩聲,隨後撕下一小塊麵皮餵給了那只有靈的藍鳥,之所以孟家入不敷出,主要還是在孟梠的病上,前些年藥吃的勤快,現在卻買不起藥也不願意吃了,身體反而好了一些,窮苦人往往將生死看的更加淡然。
禁不住姐姐再三相勸,孟姜坐下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散了些熱氣的包子。
“孟姜啊,你哥哥兩個月前寄回的家書,你放在哪裡了,”孟梠坐在一旁擇著昨日採下的菜蔬,“我想讓隔壁坊教書的先生幫我再看看。”
“我不是已經看過了嗎!哥哥他馬上就回來,等皇上回京的那天,他就回來了!”
孟姜突然言語急促道,她在紅袖招裡也學了幾個字,那封家書雖然沒認全,卻也能讀懂一些。
孟梠愣了愣,隨即笑著擺了擺手。
“好好好,不看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