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浮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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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垂落,滌去蕭塵,往往經月不歇。

一場仲秋末尾的細雨如此落了七八日,這才堪堪停止,這也預示著大玄秋日將過,天氣也隨之轉涼。

丹青坊市,老筆齋。

老筆齋不愧為丹青坊最為富庶之地,琉璃翠瓦間廊簷交錯,佔地足有十七八個宅院。

居中主宅高及四曾,簷上四方瑞獸代表儒生四德,乃是仁,禮,善,學,一方烏木牌匾上書老筆齋三字,筆鋒遒勁,內含變化。

坊道上,官居左春坊大學士兼老筆齋職奉的莊子然從皇城的馬車上走下。

莊大學士今日身著霜白色鶴氅,假鬚髯也打理的極為整齊,神色非常。

令他如此得意的是因為前些日子從老筆齋拓印出去的《神鵰俠侶》被各大書院都一致奉為江湖奇書,文采斐然。

尤其是麓鳴書院的大儒商伯公讀後,甚至為其提筆做詞,是謂之‘點墨抒盡江湖氣,只筆抵作執金吾’。

那商伯公是何人?

大玄境內七十二書院,以玉京書院為首,其次便是麓鳴和白雲,商伯公身為院長,是大玄儒門數一數二的高功大家,這本江湖書冊能得到他的親題,足以見真章。

如今三千冊書全部兜售一空,書院鋪子間借取不歇,是時候印製第二批了。

“點墨抒盡江湖氣,只筆抵作執金吾。”

莊子然捻鬚唸了兩聲商大儒的題詞,面帶春風的走進了老筆齋中。

穿過正堂,沿著桃木雕的雲橋直上三層,一路上老筆齋的儒生見到莊子然都恭恭敬敬地稱了聲先生。

三層寬闊敞亮,雲紋窗直衝東方。

堂中點著一柱鯨綖清香。

地上散落著許多字型端正的書稿,十來個身穿藍衫的年青儒生在忙著編纂修改書冊。

見到莊子然親臨,其中著皂衫,面容和藹而年歲莫約在三十的儒者上前拱手道:“先生,您今日怎麼不在宮中主持大典籌備,反而來了老筆齋,”

儒者名喚韓韜,是莊子然的親傳學生,如今莊子然奉命進宮,老筆齋自然就交給了韓韜打點。

韓韜等莊子然在一旁木案邊盤膝落座後,為其奉上了一杯熱茶。

“今日偷得閒暇,因此回來看看。”

莊子然捧起茶盞,用瓷蓋拂去葉沫子,淺淺啜了一口後問道:“這兩日可曾接到各大書院和其轄下鋪子裡求書冊的信件?那風聲可都傳到皇城裡了。”

莊子然所說的自然就是有關於《神鵰俠侶》的拓印事件,如今此書在大玄儒門中可謂炙手可熱,是不可多得的好書,名聲響亮到儒門以外的人都想要一觀究竟。

據莊子然所知,當今青虹郡主,鎮國公徐達等大人物都是此書的書迷,其中火熱程度可見一斑。

“何止是送信,求我們拓印第二批次的書院使者可都來了七八趟了。”

韓韜坐在老師莊子然對面道:“學生那日就說,三千冊實在太少,依我看,這第二番就是拓上一萬冊都不算多。”

聞言,莊子然囅然微笑,點頭應允。

“此書實在太過精彩,現在全大玄國的儒門都在激烈爭論,究竟誰是浮生,我們老筆齋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韓韜為莊子然續上茶水,“有人猜測是玉京書院的孟老,也有人說是隱居的王子明所作,先生您是見過浮生此人的,能不能和學生透個底,這署名浮生的到底是何人?”

莊子然舉杯欲言,卻又止住了。

而後他擺擺手道:“此人生性不好功名,只求文章精妙,以至於到達窮天地之不至,顯日月之不照。”

天地不至,日月不照,這是何等曠闊的心胸和抱負。

韓韜身為儒門子弟,一時間也是聽的有些痴了,良久才感慨說:“真是不世之良才,方才是學生孟浪了,如若此人有心功名利祿,想必也寫不出這等精妙的好文章。”

“先不提浮生是誰。”

莊子然本還想說浮生就是自己半個學生,但還是忍住了,轉而道:“他那本《雪山飛狐》如今修訂進展如何?”

“已到收官。”

韓韜指著身後正在整理謄稿的儒生們,隨後對莊子然說:“此書拓印只在這數日間,但學生覺得,如今《神鵰俠侶》正是火熱時候,不妨等第三第四批拓印的書冊流入市場,熱度將消時再推出《雪山飛狐》,定然又會掀起一陣譁然。”

此言深諳經商起伏的變化之理,莊子然雖甚少涉及,但也覺得極有道理,頷首道。

“言之有理,老筆齋有你打點,我很是放心。”

韓韜有些慚愧。

“學生文采拙劣,只會些經商的俗套本事,實是辱沒師門。”

莊子然放下茶盞,勸慰起韓韜。

“不必如此喪志,儒學有教無類,不分才華高低,有經商的本領,實乃爾之所長,不必羞愧。”

和師長交談了好一陣,韓韜卻想起了什麼,慌忙起身。

“學生久未見先生,一時忘了大事,今早姚老先生和景明書閣的楊閣老來了趟老筆齋。”

聽到這兩個名字,莊子然眉頭一瞥。

儒門中當的起一聲姚老先生的只有當今右春坊大學士的姚槿塵,與莊子然為左右春坊大學士,同是太子府屬官。

好些年前兩人還是同窗,未及功名時同睡一榻,抵足而眠,常常秉燭夜談,從古今文章說到天下局勢,直至天明。

後來太子府沒落,倆人不知怎麼的就成了陌路人,本該是休慼與共的官職卻也落了個老死不相往來。

楊閣老是大儒楊仕奇,三境的儒門修行者,受聖人敕封執掌景明書閣,同時身兼書神,紙神,筆神和墨女的四所祠廟大靈祝。

只是書神在聖人第一次西征時失去蹤跡,如今神蹟消失,無法溝通。

莊子然用指腹摩挲著杯沿,問起韓韜道。

“他們何時來的?所為何事?”

韓韜搖搖頭,將茶壺擱置在一旁貼了灶君火符的爐子上繼續烹煮。

“二老不曾說,只是說等先生您今日回來後,寫一封青蚨信至景明書閣,他們便會來老筆齋與您相聚。”

莊子然捋了捋鬚髯,正思付著。

“這兩人怎麼會知道我今日回老筆齋?”

“那姚大學士說先生您,最好,”韓韜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原話告知道,“最好偷閒暇,今日編纂籌備大典的儒者許多都歇息了,您肯定不會繼續待在宮裡。”

聞言,莊子然只是笑罵了一聲。

“這老搓鳥。”

午時日中,雨止。

丹青坊坊道兩側的林蔭上掛滿晶瑩白露,地上的凹縫裡也積著森然水漬。

莊子然與韓韜在飲馬巷用過飯食後回到了老筆齋。

因《雪山飛狐》的編纂修訂已經收官,今日便放了儒生們一日閒暇。

之後就等莊子然翻閱後,就可以進行這本書冊的拓印工作。

老筆齋之所以能在志怪書冊和江湖小說這類文章中獨樹一幟。

大多還是因為其從不向外兜售拓印權,除卻《述異記》和《天工》這樣的前人古籍。

本想著今日閒暇,可以邀李夜清去膳金樓吃喝一遭,再聊聊《玄都雜錄》的編纂進展如何,順道把第一批書冊的分紅送去。

誰知姚槿塵和楊仕奇二人突然登門造訪。

莊子然坐在老筆齋書案前嘆了口氣,姚槿塵這廝倒是無所謂,可見可不見,全憑心情。

但楊仕奇身為景明書閣閣老,又是四神祠廟的靈祝,以前還是太子少師,仕途上多有提攜莊子然,這份人情卻是避不開的。

當下,莊子然鋪開一張玉扣宣紙,提筆蘸墨,寫下了一封青蚨信送往景明書閣。

信中自然是隻字不提姚大學士,他若來就來,不來便算了。

送出信後,莊子然就捧起了書案一旁修訂收官完畢的《雪山飛狐》。

身側灶君符法文火煎茶,就著一碟軟糯糕點,品茶看書,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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