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燭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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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玄秋夜雨聲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時而滴答,時而嘈嘈切切,不知是因妖氣勾動天象異常,還是這秋雨本就無常。

夜幕中忽得落下一道亮堂堂的霹靂,緊接著墨黑的雲霧中就有雷聲滾滾而過。

整條街巷都好似匍匐在夜色和雷雨中。

玉衣巷中的鐵棠木窗被雨珠敲打的篤篤作響。

李北驤坐在臨近窗簷的木案左側,而在他的對面,就是那詔獄深澗下妖獸所化形的青年。

此時青年已披上了一件玉衣巷小吏的黑緞裰衣,眉心那隻豎著的妖眼用布條繞額來遮住。

木窗微掩,有幾顆雨珠順著縫隙落入木案上,又在青年手背上濺碎。

見狀,李北驤起身準備闔上木窗,只剛站起身時,卻被裰衣青年給攔住了。

青年側身面向窗外,仔細聽著雨打梨窗的嘈切聲響。

李北驤心知他是在聽雨,繼而復又落座問道:“今年是第幾年了?”

聞言,青年依舊雙目微斂,將半隻手掌伸出了窗外,感受著秋雨落在掌心的清冷,聲色溫潤,囅然而道。

“自玉京建成伊始,六朝聖人,共計四百九十九載,今年是與人祖約定的最後一年了。”

李北驤曲指輕叩木案,詢問起青年日後去向說:“燭陰君準備何時啟程回鐘山?”

被李北驤喚作燭陰的青年,他側目看向窗外的夜幕景象道。

“等大玄的年關過後就回鐘山,只是在這地下呆的久了,想仔細看看外面的景色煙火,對了。”

還未等燭陰言罷,李北驤似乎知曉他要問些什麼,從木案下取出一張符紙作信,寫下一處名字後將符紙推到了燭陰面前。

“多謝。”

燭陰小心地拿起這張符紙,摺疊兩番後放進了裰衣貼身的布袋中。

隨後他從木案一側起身,替李北驤闔上了那微斂的鐵棠木窗,只聽見聲聲雨急。

燭陰向著玉衣巷外走去,李北驤也起身跟在其身後。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過廊橋,魚池,影壁,長巷,直至百景圖前。

燭陰回身又望了一眼這棲身了上百年的玉衣巷,撫掌道。

“身處玉京多年,經六朝之歷,承玉衣巷諸君作陪,實乃幸事。”

聞言,李北驤這位指揮使隨即頷首,拱手回道。

“有幸與燭陰神君共事,我亦暢快。”

青年抬腳跨過朱雀大街的百景圖,只剩下餘音在巷中迴盪。

“就此作別,勿送。”

……………

朱雀大街上。

玉勾,玉卮兩道妖屍橫在街頭,秋雨急切,將妖血沖刷的乾乾淨淨。

燭陰在朱雀大街上踱步,只見兩側唯有斷壁殘垣,木樑磚瓦,唯有那居中的陵光神祠不曾損壞一磚一瓦。

“毀成這般模樣,修繕怕是也要數年罷。”

燭陰輕嘆一聲,繼續向前走去。

即使朱雀大街被那兩隻妖物毀的落拓,可從這橫樑畫棟中,依舊能辯駁出昔日些許氣象。

多年前,燭陰也曾聽一人提起玉京之景,勾欄藝人,相撲力士,紅袖客紛。

魚詔飛樑,玉柱華棟間有云橋相連,每逢月升,整座玉京都會燃燒起徹夜不熄的香薰燈油,更有諸神顯像,金光與燈火交相輝映。

為此,燭陰暗道一聲可惜。

秋雨紛紛而落,不知為何,今夜這天幕像是漏了一半。

只是不曾有一滴雨落在燭陰的衣衫之上。

…………

狀元樓與青闕樓之間的雲橋上。

溫阮站在李慎言之後。

溫阮境界不如玄青居士那般,雨落秋衫卻不濡溼半分,故而只得老老實實掐了一道莫沾衣法門,這才避免了淋雨。

李慎言左手扶著雲橋飛攔,右手則按在腰間所懸的名劍濯青蓮之上。

他遙遙望著城牆上所站立的那道熟悉身影,心知今夜這最後一場動亂已難以阻擋。

鍾虞氏本該能在荒川中度過最後百年,卻偏偏來到了玉京城中,以死亂禁。

比起鍾虞氏,李慎言更在意的則是那朱雀大街盡頭的玄色裰衣。

城牆之上。

匯聚了玉勾,九尾翁,玉卮,禍雀四位入境大妖妖氣的鐘虞氏從城牆之上一躍而下。

黑袍隨著風流鼓動而獵獵作響,在落地後激起了漫天的塵土。

雨幕中,有一道身影隨著妖氣而節節增長,最終化作百丈之高。

鍾虞氏九首虺妖的本相在雨幕中現身。

九隻蛇首上卻有頭角崢嶸,蛇身鱗片有如玄甲覆著。

而在鍾虞氏現身的同一時刻起,玉京城四道方位也有四道妖氣拔地而起。

只是不同於尋常的妖氣,亦非四座大神祠中所有,而是來自玉京城附近的四座妖市。

而是受聖人親筆敕封,得香火供奉後,妖氣已近乎化作神靈氣息的四座山水正神。

四道山水正神的虛影也在雨幕中現身。

分別是黑水妖市,腳踏即將化龍的鯉魚,身披銅錢甲的奚水神君寶無全。

招關妖市中以鬼物之身凝練成山水正神,手持降妖劍的關辰神君。

狼首人身的是琅山妖市的琅琊神君,身側纏繞青蛇與玄蛇的是深澗妖市的青玄神君。

四尊山水正神以靈氣化作鎖鏈,牢牢地束縛住九首虺妖的身形,又以靈氣製成屏障,隔絕了鍾虞氏的本相。

九嬰是上古妖神相柳的遺脈,同樣生九首,肚腹糜爛,時時散發著瘴氣與毒霧。

只是在九嬰龐大如山的身軀面前,四座山水正神的虛影就顯得有些嬌小了。

又因神道受限,四座山水正神也僅有四道虛影,難以顯現本相。

那束縛住九嬰的鎖鏈開始節節崩斷,瘴氣與毒物也溢散出些許。

李北驤走出玉衣巷,站在朱雀大街上,望著眼前百丈之高的大妖九嬰。

可看見那朱雀大街坊牌下的玄色裰衣青年時,他心中的顧慮又一掃而空。

畢竟這世上,又能有幾隻妖境界能蓋過這位燭陰君。

劍甲營正將裴旻踩過玉勾的妖身,持劍上前道:“指揮使,是否下令?”

而李北驤卻擺了擺手,鎮定自若地看向身前朱雀坊牌下的燭陰。

燭陰在雨中的坊牌下孑然而立,頭頂就是那位開元聖人的親筆題字。

眼前的雨幕中,大妖九嬰遮天蔽日,四座山水正神已然制不住它。

燭陰緩緩伸手,揭開了遮住眉心那豎眼的布緞。

一道紅光沖天,裹挾著的妖氣幾乎使得這場秋雨倒流,天幕中的厚重雲層也隨之破開。

只見這天地間矗立著一道妖獸身影,幾乎與九嬰一般巍峨。

大妖泛著紅光,人首蛇身,披掛著刻有古老符籙的鱗甲。

而它眉心的那道豎眼陡然睜開。

就在這一瞬,玉京的夜幕驟然變幻為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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