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病房塵囂(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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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過床的都知道,除了巨大的精神壓力,現實條件也很難受,特別是晚上在病房的陪護椅上睡覺的滋味。

這個時代,還沒後世花錢就能在醫院租個陪護椅的條件呢,氣墊床更是想都別想。

現在的快捷移動單人床又叫行軍床,顧名思義就是軍隊行軍打仗用的。

醫院裡別說沒有行軍床,就是有幾張都寶貝收著呢,不會隨便拿出來的。

好在這個時代京城醫院還沒有就醫難的問題,起碼東直門這種檔次的醫院,住院部病房大部分還空著呢,只要別把床鋪搞得太髒太亂,可以隨便找張床睡下。

為什麼要說睡覺的事呢?

因為,江大軍懶得回去了,閻家來不來人,都無所謂了,TMD,折騰來折騰去,都晚上十點了吧。

“小江啊,好好讀書,以後,高中畢業爭取進入軋鋼廠工作,鋼鐵工人待遇那是相當的好啊,不說別的,一線工人每月糧食定額43斤,怎麼樣,羨慕吧,”鹿慶華好了傷疤忘了疼,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上了。

江大軍都明確表示不喜歡這人了,他還死皮賴臉的靠上了,小江也是無奈。

“那個其實,我成績很好,可以直接考大學的。”

“別聽他在那瞎咧咧,高一都留級了,今年只能繼續上高一,”閻埠貴真的是小人報仇,從早到晚,一上來就揭穿小江的底細。

氣的小江,當場出去透氣了,順帶找房間,老鹿也跟著出來。

鹿慶華沒話找話,“呃,高中生也是高材生嘛,很多剛進廠的工人連100以內的加減乘除都不會呢,對了,你家裡有什麼人在軋鋼廠上班啊?”

“家裡有倆大爺在那裡上班,其中一個都是七級工了,”小江繼續滿嘴胡咧咧。

鹿慶華頓時有些恨鐵不成鋼道:“家裡這麼好的條件,你怎麼不進軋鋼廠上班?早一天工作,早一天拿工資啊。”

那當然是我瞎編的啦,江大軍在心裡非議道。

“這不是聽說軋鋼廠危險嘛,就想找一個活少錢多離家近的工作,我們院裡的賈東旭你認識吧,我還叫他哥來著,也是你們廠的工人,就是因為工傷沒的。”

鹿慶華失笑,活少錢多,還離家近,別說你不過一個工二代,就是廠領導的兒子,這般三樣俱全的工作,也不好找啊。

“你聽誰說的,賈東旭因為工傷死的,指定是被人忽悠了。”

小江此時也來了興趣,“我們院裡的人,都說東旭哥是工傷死的啊,這還能有假?”

“賈不賈,國家總不會錯吧,真要是工傷致死,老賈家至少每月都會收到撫卹金吧,你們一個大院住著,聽過這回事嗎?”

小江想了想,搖了搖頭,“到底怎麼回事啊,鹿哥,您告我一聲唄。”

老鹿看了一眼周沒人,小聲說道:“很簡單啊,賈東旭不是當場死亡,而是在醫院裡捱了三天,過了受傷48小時以內死亡的期限,不能算是因工死亡,只能算是因傷死亡,自然沒有撫卹金啦。”

“老賈家只得到了相當於賈東旭三個月工資的喪葬費,外加十二個月工資,還順帶答應老賈家一人頂工。”

江大軍有些不大明白,這又不是後世,事故死亡名額卡的那麼緊,發生人員傷亡的都是大事故,死亡三人就必須上報省級政府,嚴重事故國務院都會出面的。

賈東旭死不死的,與單位沒有多大關聯,只可能是自己或者家人堅持醫療了。

救或者不救,這是一個問題。

……

“閻老師讓你留下照顧他,你就是這麼照顧他的嗎?年紀輕輕地怎麼這麼懶呢,少睡一覺怎麼了?”鹿慶華勃然大怒。

江大軍一陣懵逼,他不過出去上了一趟廁所,回來老鹿就變臉了。

不過,看一旁閻埠貴用手隱蔽指向易中海,小江頓時明白,定是鹿慶華回來把小江的瞎話當真了,問了老易,然後,牛皮就被拆穿了唄。

問題是,江大軍也沒說假話啊,他就是有個二大爺劉海忠,在軋鋼廠當七級鍛工嘛。

“不是,鹿哥,剛才在茶水房您可不是這麼說的,”江大軍也急了眼了,瞪著通紅的大眼說道。

“您當時說病房裡用不了這麼些人,你一個人就可以照顧過來,我哪能答應啊,本來留下就是照顧我三大爺的,我要是去睡覺了,還不如回家睡呢。”

“你說你有事要求著一大爺,讓我幫幫忙,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怕我不答應,還給了我五……五毛錢,我……我就答應了,誰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江大軍滿是委屈地從右手口袋裡掏出五毛錢,扔向有些傻眼的鹿慶華。

“你的臭錢我不要了,以後也別跟我說話了,您這人啊,俺們交不起。”

小樣,還治不了你了,江大軍暗自嘚瑟。

江大軍受易中海跟閻埠貴的氣,是因為倆人都是他鄰居長輩,他隨意頂一句嘴,外人都只會說江大軍不懂禮貌。

鹿慶華您算哪根蔥啊,又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學啥不好,非得學中國男足,自己把事做好得了,幹嘛非要指點別人,不知道小品演員的嘴上功夫嗎?

江大軍前世雖然不是小品演員,但也是做過幾年主播的,算鞏老師半個同行呢。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還有,誰給你錢了?”

現在輪到鹿慶華急了,剛才被江大軍一陣炮轟,炸的有些失神,等回過神來想阻止江大軍說下去的時候,江大軍早已把話說完了。

嗯,專業人士就是這麼牛,按每分鐘240個字的語速,說的還是抑揚頓挫,字正腔圓。

“行了,小鹿,別丟人現眼了,大晚上的大家夥兒都睡著了,你非要把人給吵起來?”

易中海臉色有些難堪,本來今天當著軋鋼廠眾人面,被揭了老底,還捱了一頓就夠鬧心的了,鹿慶華還嫌不夠亂,給他來這一出,你說你跟我耍什麼心眼啊。

“就是,大軍什麼人,我們還不清楚,他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說一個孩子沒事,誰兜裡揣五毛錢,肯定是你給的啊。”

閻埠貴看到錢,也來了精神,心道小夥子,你這人可不地道啊,求老易辦事,你怎麼不找我幫忙呢?

你這是瞧不起我啊,瞧不起我沒關係,但是你把錢給個十七八的半毛小子、也不給我,那就是大事了。

鹿慶華惡狠狠地盯著江大軍看了幾眼,手裡還緊緊攥著江大軍的五毛錢,如果眼神能夠殺人,此時江大軍已經身首異處了。

江大軍在乎嗎?

他不在乎!

他是不想得罪人,但被人騎到脖子上了,還不還手,那還是男人嗎?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江大軍手心裡全是汗水。

小江不至於因為被鹿慶華汙衊的事,就驚嚇成這樣,而是因為他的嘴巴口花花習慣了,後世這麼做,也沒什麼,大家也都當玩笑話而已。

但,現在,就有人當真了。

這個毛病必須要改正了,特別是自己弱小、還沒有實力的時候。

……

一夜無話,江大軍最終在病房睡的,就是沒料到閻埠貴這麼一個斯斯文文地人,打起呼嚕那是一個震天響。

哪怕江大軍特意隔了幾個病房,都還能聽到呼嚕聲。

第二天,都七點多、臨近八點了,閻埠貴一家人才悠哉悠哉第地趕來,彷彿住院的不是他家裡的人,一起來的還有江敬堂。

江敬堂除了帶了一張嘴,跟倆大爺說了幾句問好的話,什麼東西也沒帶。

都是街坊,誰家不知道誰家啊,三家裡唯一富裕過頭的是受傷最重的易中海,他家也不缺這個。

這個時代還沒有過分客套的習俗,親朋好友住院,有錢的就支援點,沒錢的空手來,也沒人說怪話。

一陣寒暄,江大軍跟閻解成交接好崗位,終於解放了。

江大軍跟江敬堂去醫院車棚領車、回家。

“爸,你怎麼還過來了,還怕我不認路,找不到家啊,”回去路上,江大軍有些好奇地問。

“還不是你媽怕你沒飯吃,一大早就讓我過來了,”江敬堂解釋道。

“不對啊,你們怕我沒吃飯,這個點誰還沒吃早飯?”

江大軍瞅了一眼路邊的早餐鋪子都開始收攤了。

這又不是後世,日上三竿了,街上還一堆營業的早餐館,卷的那個激烈,擱幾個月街上就有倒閉的餐館,然後又有新的冒出來。

“我倒想早來,這不你三大爺一家不樂意,非要在家吃了早飯再過來嘛,為了等他家,就這麼拖拖拉拉,拖到現在,”江敬堂嘆了口氣,回道。

“嘿,爸,該不是我三大媽故意晚來,想省頓三大爺的早飯吧,”江大軍眼珠子一轉,越想越對路,就老西一家摳門的性子,這種事乾的出來。

趙秀英曾經給三大媽算過一筆賬,每個月從他家借走的醬油醋之類的東西,加起來價值不超過一毛錢。

雖然這個時代物價低,但一毛錢夠幹嘛呢?

棒子麵還買不了一斤,能買一半斤醬油或一斤醋,或者兩根芝麻雪糕。

倒也不是她不想多拿多要,但也要別家肯給啊,誰家的東西是大風颳來的。

跟這樣的人相處,真是還不夠生氣的!

“反正,我三大爺跟我出來,身上都沒帶糧票,就一大媽帶了,她肯定不能只顧著自家吃飯。

要不然三大媽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她,錢票進了三大爺肚子,一大媽再要可就難了。

就是三大媽一家心可真夠狠的,為了一頓飯錢,留一個半老頭子自個在醫院待著,也放心?”江大軍忍不住吐槽道。

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閻埠貴跟三大媽可是絕配了,也不知道是誰傳染的誰,還是兩人都一個性子。

難怪老西昨晚非要江大軍留下,他是認定三大媽不會派人過來了。

不知怎地,江大軍忽然就覺得閻埠貴有些可憐,算計了家人一輩子,自己也被家人算計。

也不知道,他躺病床上的時候,有沒有後悔?

“就你能是吧,就你看出來了,別人都是瞎子?”江敬堂看著有些幸災樂禍地江大軍,皺眉訓斥道。

江敬堂覺得這個老大越來越不靠譜了,以前的沉穩性子哪去了,怎麼突然就變跳脫了呢。

江大軍無語,合著就他自己一個傻子啊,大家都是明白人。

接著江大軍把昨晚跟鹿慶華的衝突說了一遍,他以為會得到江敬堂的訓斥。

誰料江敬堂只是笑笑,渾不在意,“這個大鹿真是越來出息了,為了一個五級工名額,連欺負孩子的事,都幹出來了。”

“您說他會不會事後,在廠裡找您麻煩?”江大軍有些擔心地問。

發飆一時爽,事後火葬場,江大軍還是有些怕給他老子惹上麻煩。

“嘿,鹿慶華,軋鋼廠裡有名的軟趴趴,他倒是想找我麻煩,他也得能做到。

他連自己為什麼一直升不到五級工的原因都不知道,整天在車間裡鑽營,貼這個、貼那個,都是瞎忙活。”

江敬堂抽了一口大煙袋,不屑道。

“那他到底為什麼升不上去?”江大軍有些好奇。

“你打聽這個幹啥,你又不在軋鋼廠上班?”江敬堂有些不爽道。

江大軍笑道:“您自個平日裡不細說軋鋼廠的事,然後還埋怨我對軋鋼廠一無所知,我也太難了些。”

江敬堂無語,嘆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這鹿慶華為人也算精明,唯獨少了一點耐性,他報考五級工的時候,為了穩妥起見,要找人吧,他首先找了管工藝車間副主任,這種事哪有人打包票的,於是,他又找了車間主任,接著還去勞資科、工會,總之一陣折騰。”

小江想了想,笑道:“合著,老鹿是求人辦事,然後,被他求的人,發現了他還找過別人,頓時不爽,然後,正正得負,大家誰也沒有搭理他。”

江敬堂有些詫異地看了眼小江,隨即問道:“你怎麼知道他事沒辦成的?”

小江茫然,“不是您告訴我的嗎,一開始,你就說,老鹿升五級工不順。”

江敬堂失笑,原來如此。

“算你過關,跟你說這件事,也是給你漲個閱歷,以後別幹出這種混賬事來。”

小江悠悠道:“那肯定不能夠,只是我看老鹿還有些不死心呢,想著巴結一大爺呢。”

江敬堂嗤笑一聲,“老易又不傻,豈會為他得罪那麼多人,你知道鹿慶華找人這事,是怎麼爆出來的嗎?”

“怎麼爆出來的?”江大軍作為一名合格的捧哏順勢說道。

“當然是他自己鬧的,升級不順,事後就挨個找人鬧,然後,大傢伙就知道了。”

“那老鹿現在就不知道這麼做,都是無用功?”

“知道又怎麼樣,有些人但凡有一點希望,也不肯放棄的,為了家人活的更好,在外面丟臉,不丟人。”

江大軍暗道自己淺薄,雖然,他自己做不到鹿慶華那樣的幾姓家奴,但,真沒資格鄙視一個養家餬口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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