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水摞饃（1 / 1）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駛向郊區，窗外的景色逐漸從繁華的高樓變成低矮的平房，最後連平房都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未開發的荒地。
邱瑩瑩安靜地坐在窗邊，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葉天坐在她的身邊，忍不住問：“你每天上學都要坐這麼久車？”
“嗯。”她點點頭，“早上五點四十的車，不會遲到。”
葉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二十分鐘後，他們在終點站下車。邱瑩瑩帶著他穿過一條坑窪的小路，最終停在一棟低矮的自建房前。
房子很舊，牆皮剝落，窗戶上的玻璃甚至有一塊是用膠帶粘住的。門前的小院子裡種著幾棵青菜，旁邊堆著一些廢紙板和空瓶子，顯然是要拿去賣的。
邱瑩瑩似乎有些窘迫，聲音比平時更輕：“……就是這裡。”
葉天站在門口，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家境不好”的理解，還是太淺薄了。
“不請我進去喝杯水嗎？”為了緩解邱瑩瑩的窘迫，葉天站在門口，半開玩笑地說道。
邱瑩瑩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指節微微發白。她猶豫了一瞬，最終輕輕推開了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進來吧。”
屋內比外觀更加簡陋。水泥地面泛著潮氣，牆角堆著幾摞舊課本和習題冊，一張褪色的塑膠布蓋在掉漆的方桌上，權當桌布。
唯一算得上裝飾的，是牆上貼著的數不清的獎狀——“三好學生”、“年級第一”，每一張都平平整整，邊角沒有一絲捲曲。
葉天接過邱瑩瑩遞來的搪瓷杯，熱水裡飄著兩片曬乾的橘子皮，泛起淡淡的酸香。
他環顧四周，隨口問道：“對了，你爸媽在南方哪個城市打工？一年能回來幾次？”
“他們......”
邱瑩瑩的背脊僵直，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投下的陰影在她臉上晃動，讓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顯得格外幽深。
“對不起。”葉天意識到自己可能問了不該問的，“不方便說就——”
“沒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撒謊了。”邱瑩瑩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中午在你家吃飯的時候，……我跟叔叔阿姨說，我父母在南方打工，其實都是騙人的。”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我媽很早就死了。我爸……現在在監獄。”
小小的房間內，空氣驟然凝固。
“是他殺了我媽。”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生生剖開了邱瑩瑩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表象，“十五年前……用菜刀。”
窗外的麻雀聲突然變得刺耳。葉天手裡的杯子傾斜了一下，熱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邱瑩瑩的肩膀開始發抖，像是終於承受不住某種重量。她的眼淚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一個接一個，無聲地蔓延開來。
葉天放下杯子，伸手將她拉進懷裡。邱瑩瑩的額頭抵在他肩上，先是壓抑地抽泣，最終變成崩潰的痛哭。溫熱的淚水浸透襯衫，燙得他胸口發疼。
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老式掛鐘的秒針咔嗒咔嗒走著，陽光漸漸西斜，將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
“對不起……”邱瑩瑩終於抬起頭，眼眶通紅。她指著葉天溼透的肩線，“把外套脫下來吧，我幫你洗一下。”
葉天沒有推辭。他脫下外套遞過去，看著她在院子的壓水井下搓洗衣物。少女纖細的手腕在陽光下近乎透明，肥皂泡隨風飄散，像是把那些痛苦的秘密也暫時帶走了。
傍晚的風吹乾了衣服。邱瑩瑩將熨得平整的外套還給葉天時，突然問道：“要……留下來吃晚飯嗎？我可以做飯。”
她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絕，又像是習慣了被拒絕。
“好啊！正好嚐嚐你的手藝。”葉天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皓齒，夕陽灑在他的臉龐，看上去是那麼的溫暖。
夕陽西下，生火，洗菜，備菜，一氣呵成，邱瑩瑩熟練的像個大廚師，葉天想幫忙都插不上手。
紅磚砌築的灶臺上，鐵鍋冒著熱氣。
邱瑩瑩麻利地翻炒著蒜苗和雞蛋，金黃的蛋液裹著翠綠的蒜苗，香氣瞬間填滿了狹小的廚房。她蒸的水摞饃薄如蟬翼，土豆絲切得細如髮絲，在青椒的襯托下晶瑩剔透。
“沒準備肉……”她有些侷促地擺好碗筷。
葉天已經夾起一筷子土豆絲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好吃！我最愛吃水摞饃了！”說完，他就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張水摞饃，平攤在掌心，夾起一些土豆絲和蒜苗炒蛋放在水摞饃上。
跟著，他緩緩將水摞饃捲起，美滋滋的咬上那麼一口！YAMI（美味）！
看著葉天雙眼微閉，享受美食的模樣，邱瑩瑩抿嘴笑了。
這是葉天第一次看見她輕鬆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像月牙的弧度，左臉頰有個若隱若現的小酒窩。
他們就著玉米稀飯吃完簡單的晚餐。暮色漸濃，邱瑩瑩堅持送葉天到公交站。夜風拂過她的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
“明天見。”她揮揮手，身影慢慢融進夜色裡。
“明天見！”
葉天坐上公交，看著邱瑩瑩的背影，漸漸走遠。
回到家中，收拾碗筷時，邱瑩瑩在沙發縫裡摸到一個硬硬的，用廢紙包裹的，看著像磚頭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的開啟裡三層，外三層的包裝，一疊嶄新的百元鈔票，用橡皮筋整齊地扎著。
鈔票下面壓著一張字條：「給奶奶買點營養品，也讓自己吃點好的。——葉天」
她的手指顫抖起來。這筆錢足夠他們家一整年的開銷，或者可以讓她每天都吃上豬肉，又或者……讓她不必再收集廢品到深夜。
窗外的月光照在字條上，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邊緣有些暈開——大概是她在哭的時候，不小心把眼淚滴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