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包車（1 / 1）
正月十五，上午8點23分。
K1024次列車緩緩駛入天都站時，葉明已經第三次整理了他的領帶。
這件藏青色西裝是他在縣城最好的商場買的，花了一千二百塊錢——相當於他在電子廠一個半月的工資。
袖口上的標籤他特意沒拆，想著等見到大爺葉軍時，得讓對方知道自己為了這次見面有多重視。
“各位旅客，天都站到了，請帶好您的行李物品......”
廣播裡的女聲讓葉明猛地站起身，差點撞到行李架。
他摸了摸內兜裡硬邦邦的信封，那是他全部家當：兩千三百塊錢，和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大爺葉軍在天都的地址——維也納花園小區F01幢。
站臺上冷風刺骨，葉明縮了縮脖子。
他沒有穿在南方打工時買的仿製耐克羽絨服，為了形象，現在他身上只有這件單薄的西裝和一件紅色雞心領毛衣。
他拖著印有“東海化肥”字樣的編織袋，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塑膠鞋套在溼滑的地磚上發出吱嘎聲響。
“打車打車！去哪兒啊小夥子？”
“住宿嗎？單間有熱水！”
“淮江！淮江，有去淮江的嗎？！”
出站口的聲浪撲面而來，葉明站在原地轉了兩圈，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原以為打車就像在縣城一樣，站路邊招手就行，可眼前只有排著長龍的計程車候車區和無數匆忙穿梭的行人。
“小夥子，去哪兒啊？”
一個矮小精瘦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葉明身旁，黢黑的手直接抓住了他的編織袋提手。
男人穿著褪色的皮夾克，領口泛著油光，笑起來露出兩顆金牙。
“我......我去維也納花園。”葉明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揹包。
“巧了不是！”
金牙一拍大腿，“我正好往那方向去，捎你一段？”
葉明警惕地後退半步：“多少錢？”
金牙眯著眼打量葉明嶄新的西裝和土氣的編織袋，伸出兩根手指：“一百，給你送到小區門口。”
這價格讓葉明心頭一顫。
在老家，一百塊夠他坐二十次三輪車。但想到信封裡那兩千多塊錢，和即將見到的“大富豪”堂哥，他咬了咬牙：“行吧。”
金牙咧嘴一笑，拎起編織袋就往廣場外走。
葉明小跑著跟上，穿過一條滿是早點攤的小路，最終停在一輛漆面斑駁的桑塔納前。
車身上貼著褪色的“專車”二字，後保險槓用膠帶纏著，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上車等著！”金牙拉開後門，“再拉兩個客就走。”
葉明侷促地坐進充斥著煙味和黴味的車廂，看了眼手機——已經九點一刻了。
王輝哥說過小天哥上午要去公司，他最好十一點前到。
他擦了擦西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開始想象待會兒見面的場景：大爺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不錯，跟你堂哥好好幹”，然後帶他去吃人均三百塊的自助餐......
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車站的鐘聲敲了十下。
葉明終於忍不住搖下車窗，對正在路邊抽菸的金牙喊道：“師傅！還得等多久啊？”
金牙一改之前的客氣，皺著眉頭把菸頭一摔：“急啥？人齊了自然走！”
“可我趕時間......”
葉明聲音弱了下去。他又看了眼手機，王輝十分鐘前發了條微信：「葉總十一點出門，千萬別遲到」。
“要不......我加錢？”
葉明探出身子，看著司機問道：“咱們現在就走吧。”
金牙眼睛一亮，搓著手走回來：“那就是包車了，小夥。包車可貴啊！”
葉明快速算了筆賬：這破車最多坐四個人，按一人一百算......最多也就是四百塊，為了儘早成為CEO，贏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四百塊！給了！
“行！”他脫口而出，“包車就包車！現在就走！”
金牙的金牙在晨光中閃了閃：“照！小夥子，繫好安全帶！”
桑塔納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衝上馬路時，葉明長舒一口氣。
他摸了摸內兜的信封，心想四百塊算什麼？等他在堂哥葉明的公司入職後，這點錢還不夠他吃頓飯的。
車窗外的摩天大樓一棟棟掠過，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站在頂層辦公室的模樣。
“小夥子去維也納花園找人？”金牙從後視鏡裡瞄他。
“嗯，找我堂哥。”葉明不自覺地挺直腰板，“他在那邊......有公司。”
金牙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小區住的都是有錢人，最便宜的房子也得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葉明試探道。
“得五百萬！”金牙哈哈大笑，“你堂哥幹啥的？”
葉明張了張嘴，突然想起王輝的叮囑——別到處說和堂哥葉天的關係。他含混道：“就......做生意的。”
車子駛入一條隧道，昏暗的光線中，葉明沒看見金牙臉上浮現的冷笑。桑塔納的里程錶紋絲不動，電線早就被剪斷了。
“對了！”金牙突然開口，“維也納花園有四個門，你去哪個？”
葉明一愣，慌忙掏出手機：“我看看......王輝哥說是在......西門......”
“西門啊！”金牙一拍方向盤，“那得加錢！西門遠，得繞半個城呢！”
“什麼？”葉明急了，“剛才不是說好包車......”
“剛才也沒說要多少錢啊！”金牙沒好氣的說道。
“那你說要多少錢？”葉明皺著眉頭問道。
“包車本來就六百，現在去西門，那得加......”
“什麼？六百？”
不等金牙把話說完，葉明便瞪大了雙眼，說道：“你這車最多坐4個人，拼車一人一百，包車不該是四百嗎？”
“誰跟你說包車是真麼算的？”
金牙一腳剎車停在路邊，“不加錢就這兒下吧，前邊公交站，你自己坐111轉105再打個車，差不多倆小時就能到。”
葉明看向窗外陌生的街道，忙碌的人群像潮水般湧過。手機顯示已經十點二十五了，他咬了咬牙：“......再加多少？”
“四百。”
金牙點燃一支菸，“湊個整，一千塊。”
葉明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信封，一千塊，是他曾經一個月的工資了，是老家一頭肥豬的價錢，是......
手機震動起來，王輝發來訊息：「到哪了？葉總在問了。」
“......行！”葉明幾乎是吼出來的，“一千就一千！”
金牙笑眯眯地伸出手：“先付錢，後開車。”
當桑塔納重新啟動時，葉明心疼的看著縮減的信封，突然有種不真實感。
但轉念一想，等見到葉天，這一千塊又算什麼？他可是馬上就要成為CEO，贏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