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 / 1)
咆哮。他和他的武士們登上不列顛的海岸,照他的說法,這
不過“只是過一次海”而已。他的妻子和那個女孩子留在家
裡。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這位養母不久就會喜愛這隻
有溫柔眼睛和發出嘆息的青蛙,而不喜愛在她身邊打著鬧
著的那個漂亮女孩子。
秋天潮溼的濃霧——能夠把樹葉咬掉的“無嘴獸”——
已經覆在灌木林和荒地上了。人們所謂的“沒有羽毛的鳥
兒”——雪花——在紛亂地飛舞。冬天很快地到來了。麻雀
佔據了鸛鳥的窠;它們根據自己的看法,談論著那些離去了
的主人。不過這對鸛鳥夫婦和它們的孩子現在在什麼地方
呢?
鸛鳥現在在埃及。那裡太陽照得很暖和,正如這兒的晴
朗夏天一樣。附近一帶的羅望子樹和槐樹已經開滿了花。穆
罕默德的新月在清真寺的圓屋頂上閃耀著;在那細長的尖
塔上坐著多少對鸛鳥夫婦——它們作了番長途旅行,現在
正在休息。整群的鳥兒,在莊嚴的圓柱上,在傾頹的清真寺
的拱門上,在被遺忘了的紀念碑上,築了窠,這些窠一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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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一個地聯在一起。棗樹展開它的青枝綠葉,象一把陽傘。
灰白色的金字塔,在遙遠沙漠上的晴空中聳立著,象大塊的
陰影。在這兒,鴕鳥知道怎樣運用它們的長腿;獅子睜著巨
大而靈敏的眼睛,注視著半埋在沙裡的斯芬克斯大理石象。
尼羅河的水位降低了;河床上全是青蛙——這景象,對鸛鳥
的族人說來,是這國家裡最值得看的東西。年輕的鸛鳥們以
為這不過是視覺的幻影,因為這一切是太可愛了。
“這兒的情形就是如此。在我們溫暖的國度裡,它永遠
是這樣的!”鸛鳥媽媽說。小傢伙們的肚皮馬上就覺得癢
起來。
“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可以看嗎?”它們問。“我們是不是
還要飛向遙遠的內地去呢?”
“再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可看了,”鸛鳥媽媽說。“這豐饒
的地帶裡現在只有荒涼的森林。那裡面的樹兒緊密地交織
著,並且被多刺的爬藤聯接在一起——只有象才能用粗笨
的腳開啟路走。蛇對我們說來,是太大了,而蜥蜴又太快了。
假如你們要到沙漠裡去,你們的眼睛便會塞滿了沙;不管是
好是壞,你們總會被捲到沙柱中去的。㗒,最好還是呆在這
兒吧!這兒有的是青蛙和蝗蟲!我要在這兒住下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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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將要在這兒住下來!”
它們於是就住下來了。爸爸媽媽坐在一個尖塔頂上的
窠裡;休息了一會以後,它們就忙著理它們的羽毛,在它們
紅色的腿上磨它們的嘴。它們不時伸出頸來,莊嚴地致敬
禮,然後又把頭舉起來,露出它們的高額角,美麗而柔滑的
羽毛,射出聰明光芒的棕色眼睛。年輕的女鸛鳥們在豐茂
的蘆葦中高視闊步地走著,頑皮地瞧著別的年輕鸛鳥,交了
一些朋友,每走三步就吞一隻青蛙,或者用嘴銜著一條小蛇
前後擺動——它們認為這東西對於它們的身體有益,而且
味道很美。
年輕的男鸛鳥們開始吵鬧起來,用翅膀互相打著,用嘴
互相啄著,有時甚至啄得流出血來。年輕的男鸛鳥和女鸛鳥
就這麼訂了婚,有時另一對也訂了婚。這就是它們生活的
目的。於是它們就建築一個新的窠,又開始新的吵鬧,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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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熱帶的國度裡,人們的脾氣總是急躁的。不過這也很有
趣,特別引起老年人的高興,因為自己的孩子所做的事情總
是可愛的!這裡每天都有太陽光,每天都有許多東西吃。它
們除了娛樂以外,什麼也不想。但是在它們埃及主人——
它們這樣稱呼他——的宮殿裡,愉快的事情可就沒有了。
那位富有的、威嚴的主人躺在床榻上;在這四壁五光十
色的大廳裡,他象一具木乃伊似的,僵直地伸展著四肢;看
樣子,他象是躺在一朵鬱金香裡面一樣。他的家人和奴僕
都站在他的周圍,因為他並沒有死,雖然人們不能肯定地說
他是活著的。那朵產自北國沼澤地的、能治病的花兒,原是
要由一個最愛他的女兒去採來送回家的;但是她永遠沒有
送回來。他美麗的年輕女兒,穿著天鵝的羽衣,越過大海和
陸地飛到那遙遠的北方去,以後永遠也沒有再回來。“她已
經死了!”回來的那兩位天鵝姑娘報告說。她們編了一套完
整的故事,內容是這樣的:
“我們三個人一起在空中高高地飛:一個獵人看到了我
們,向我們射出箭來。那箭射中了我們年輕的朋友。她一邊
唱著告別之歌,一邊就慢慢地落下來了。她作為一隻要死的
天鵝落到樹林中的湖裡去了。我們把她埋葬在湖岸旁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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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芬芳的、低垂的赤楊樹下。但是我們報了仇。燕子在那獵
人的草屋頂下築了一個窠;我們就在這燕子的翅膀下綁上
了一把火。房子燒起來了;那個獵人就在房子裡燒死了。火
光照到湖上,一直照到那株低垂的赤楊——她在它的土底
下安息。她永遠也不能再回到埃及來了!”
這兩個人於是就哭起來。當鸛鳥爸爸聽到這個故事的
時候,它的嘴就響起來,弄得很遠都可以聽得見。
“全是捏造的謊話!”它說。“我真想把我的嘴啄進她們
的胸口裡去!”
“可能把你的嘴啄斷了啦!”鸛鳥媽媽說。“那時你的一
副尊容才好看呢!你先想想自己和家庭吧!別的事情你都
不用管!”
“不過明天早晨我要到那個圓屋頂上坐下來。學者和聰
明人將要在那裡集會,研究病人的情況:可能他們的結論比
較更能接近真理。”
學者和聰明人都來了,講了許多話,許多高深的話;鸛
鳥完全摸不著頭腦。而且這些話對於病人和在那個荒涼沼
澤地的女兒也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我們聽聽也沒有什麼關
系,因為在這個世界裡我們得聽許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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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把過去發生的事情再聽一次,瞭解清楚,也是完全
應該的。這樣,我們就可以把整個事兒瞭解得更多一些,最
低限度瞭解得和鸛鳥爸爸一樣多。
“愛產生生命!最高貴的愛情產生最美好的生命!只有
透過愛才能把他的生命救出來。”人們這樣說。那些學者
說,這些話講得非常聰明,很有道理。
“這是一種非常好的想法!”鸛鳥爸爸立刻說。
“這話的意思我不太瞭解!”鸛鳥媽媽說。“而且這不能怪
我,只能怪那個想法。不過讓它去吧,我有別的問題要考慮!”
那些學者討論著這種愛,那種愛,愛與愛之間的分別,
戀人之間的愛,父母和兒女之間的愛,植物和陽光之間的
愛,太陽光怎樣吻著沼澤地,怎樣使嫩芽冒出來——這一切
被闡釋得那麼複雜和深奧,弄得鸛鳥爸爸完全沒有辦法聽
懂,當然更談不上傳達出來了。學問把它壓得透不過氣來。
它半閉著眼睛;第二天它若有所思地用一隻腿立了一整天。
這麼多的學問,它真是負擔不了。
不過鸛鳥爸爸懂得一件事情:它聽到富貴貧賤的人都
講出心裡的話。他們說,這個病人躺下來,不能恢復健康;
這對於成千成萬的人——對於整個國家——說來,是一樁
極大的不幸。他們說,如果他能復元的話,那麼大家都會感
到快樂和幸福。“不過能使他恢復健康的那朵花兒,是生長
在什麼地方呢?”大家都探討過這個問題,在高深的書籍中,
在閃耀的星星上,在天氣和風中探討過。他們探討過他們所
能想到的種種法門。最後,學者和聰明人,正如我們已經說
過了的,都說:“愛產生生命——父親的生命。”在這種場合
之下,他們所說出的東西比他們所能理解的多。他們反覆地
說,並且開出藥方:“愛產生生命。”不過他們怎樣照這個藥
方來準備這服藥呢?這時他們遇到了一個難題。
最後他們取得了一致的意見:只有全心全意愛她父親
的那個公主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後來想出了一個解決
問題的辦法。是的,在這件事發生以前,許多年已經過去了:
公主在一天夜裡,當新月正要下落的時候,向沙漠裡的大理
石斯芬克斯象走去;她把石象基石入口面前的沙撥開,走過
一條通向一個大金字塔的長廊。古代強大的皇帝,裝在充滿
了金銀財寶的木乃伊匣子裡,就躺在這些金字塔裡。在這裡
面,她把頭貼著死者,為的是要聽出在什麼地方她可以找到
恢復父親的生命和健康的法寶。
這些事做完了以後,她得了一個夢:她必須到丹麥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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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的沼地——地點已經詳細地指點給她了——去取回一
朵蓮花。她可以用她的胸脯在深水裡觸到這朵蓮花——它
可以使她的父親恢復健康。
因了這個緣故,她才穿著天鵝的羽衣,飛出了埃及而到
達荒野的沼地裡來。這全部的經過,鸛鳥爸爸和鸛鳥媽媽
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現在我們比以前也知道得更詳細了。
我們的沼澤王把她拖下去了;我們也知道,對於她家裡的人
說來,她也算是永遠死掉了。他們中只有最聰明的人才象
鸛鳥媽媽那樣說:“她會自己想辦法!”因此他們只有等待,
因為他們再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倒想把那兩個惡毒公主的天鵝羽衣偷走呢!”鸛鳥
爸爸說,“好叫她們不能再飛到沼澤地去搗鬼。我將把那兩
件天鵝羽衣藏起,等待要用它們的時候再拿出來!”
“不過你打算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呢?”鸛鳥媽媽問。
“藏在我們沼澤地的窠裡!”他說。“我和我們最小的孩
子們可以一道把它們運走。如果這樣還有困難,我們可以在
路上找到適當的地方把它們藏起來,直到我們下次旅行的
時候再搬運。當然,那個公主只須有一件天鵝羽衣就夠了,
但是有兩件也並不壞。在北國,人們總是不會嫌衣服多的。”
“誰也不會感謝你的!”鸛鳥媽媽說。“不過你是家長。
與孵卵無關的事情,我都沒有意見!”
那個衛金人的堡寨是在荒野沼澤地的近旁。在春天的
時候,鸛鳥就向那兒飛去。人們替那個小女孩子起了一個
名字,把她叫做赫爾珈。不過這個名字對於有這種脾氣和
這種美貌的女子說來,是太柔和了。她的這種美貌每過一
個月就顯得更漂亮。在幾年之內——在這期間鸛鳥們往返
作過好幾次同樣的旅行:秋天飛向尼羅河,春天飛回沼澤的
湖地裡來——這個小小的孩子就長成為一個大姑娘了。她
在人們不知不覺之中變成了一個十六歲的美女。雖然她的
外表可愛,她的內心可是非常殘暴,比那個艱苦、陰暗時代
中的大多數人還要殘暴。
她喜歡把那為祭奠而殺死的馬的冒著氣的血,灑在她
雪白的手上。在狂野中,她把祭司獻給神的一隻黑公雞的
頸用牙齒咬掉。她一本正經地對她的養父說:
“你在睡著的時候,如果你的敵人到來、把繩子套在你
的屋樑上、把你的屋子拉倒,我也不會喊醒你的,哪怕我
有這個氣力也不會!我聽不見,因為你多少年以前,打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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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上的巴掌,現在還在我的耳邊響!你知道,我永遠也忘
記不了這件事!”
可是衛金人不相信這話,因為他也象別的人一樣,被她
的美所迷住了。此外,他不知道脾氣和外貌是怎樣在小赫
爾珈身上變幻著。
她騎馬可以真不用馬鞍,好象她是生在馬身上似的。馬
飛快地賓士,她也不會落下來,哪怕這馬跟別的鬣馬在互
咬,她也不在乎。當衛金人的船要靠岸的時候,她常常穿著
衣服從懸崖上跳到海峽的波濤裡,游過去迎接他。她把她
美麗的長頭髮剪下來,搓成弦裝在她的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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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做的東西總是最好的!”她說。
照那個時代的標準,衛金人的妻子是一個有堅強性格
和意志的人。不過比起她的女兒來,她要算是一個軟弱和
膽小的女人了。此外,她也知道,這個可怕的孩子身上附有
一種魔力。
當她的母親站在走廊裡或走進院子裡來的時候,赫爾
珈總是要故意惡作劇一番。她坐在井邊,擺動著她的手臂
和腿。接著她一縱就跳到那個又窄又深的井口裡去。這時
她青蛙的特性便使她下沉、上升,直到她最後象一頭貓似的
又爬出來。她全身滴著水,走進大廳;落在地上的許多綠
葉,在滴水裡旋轉。
不過有一條線可以牽制住小赫爾珈,那就是黃昏的幽
暗。在黃昏中,她就變得很安靜,很沉思;同時她也很容易
接受使喚和指揮。這時某種內在的情感似乎把她吸向她的
母親。太陽一下山,她的外表和內心就起著變化;於是她就
安靜地、悲哀地坐著,收縮成為一個青蛙。的確,她的身體
要比青蛙大得多,但她也就因此更難看。她的外表象一個
長著青蛙頭和蹼指的可憐的矮子。她的眼睛露出一種非常
陰鬱的表情。她不能講話,她只能象一個在夢中哭泣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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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發出一種空洞的嘓嘓聲。這時衛金人的妻子就把她抱
在膝上。她忘記了這種奇醜的外形,她只是朝女兒那對悲
哀的眼睛直望。她不只一次說過這樣的話:
“我倒希望你永遠是我可憐的青蛙啞巴孩子呢!你一
變得美麗的時候,你的樣子就顯得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