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先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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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褻瀆神明!”這還是他在塞隆面前第一次產生這麼大的情緒波動,連塞隆都吃了一驚,想著為什麼先生今天這麼激動。“所以我從來沒有教過你聖加爾德的詩歌,我教與你的都是在妖族的吟遊詩人學院產出的詩歌。那裡的詩歌也會歌頌神明,但絕不是像聖加爾德的文字一樣,藉著歌頌神明的目的來洗腦人民……”

“吟遊詩人學院……”塞隆產生了疑惑,“先生是吟遊詩人學院的詩人嗎,我聽我爹說先生是妖族人。”

“特魯寧布拉,全大陸最好的詩人學院,也擁有全大陸最好的詩人。”鴉羽的眼神中充滿了憧憬,“我有幸在特魯寧布拉學習過一段時間,那是我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先生翻了一頁書,輕輕瞥了塞隆一眼,目光又迴歸到了書本上,“之一。”

就特魯寧布拉這個話題引起了塞隆強烈的興趣,先生為之解答的時候,似乎是被濃烈的學習氛圍所感染,床上昏迷著的少年緩緩睜開了雙眼。看見少年醒來的塞隆趕忙走上前,又似乎像忘了什麼似的,轉身從桌上把木碗拿了過來捧在少年面前,“你醒啦,喝點水不?”

少年昏昏沉沉地看向塞隆,目光卻越過了她,直指向塞隆背後的鴉羽。他感覺到了,之前壓制得他幾乎不能動彈的那股壓迫力,就是源自於這個男人。雖然現在的他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臉上還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但是感知力極強的少年還是從鴉羽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威脅——並不明顯,但一直存在,猶如芒刺在背。

接過盛著泉水的木碗後,鴉羽的聲音從塞隆背後傳來:“你叫什麼名字?”

“三十三號,”少年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本是不願意這麼說出自己的名字的,可鴉羽的話似乎有一種奇怪的魔力,催使著他不由自主地說出口。

“三十三號?好奇怪的名字,三十三好像是數字呀?”塞隆好奇道。

“三十三號就是我的名字,或是代號,你可以叫我三十三。”

“你是哪個地區的奴隸嗎,看樣子你應該是個普羅託人。”鴉羽問道。

三十三搖搖頭,眼神似乎有些渙散,“我記不清了,我能夠想起來的,就是我的名字。”

鴉羽若有所思,“你身上的血,不是你自己的吧,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你能夠想起來嗎?”

“……沒法想起來,我現在頭很痛。”三十三坐了起來,手指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塞隆看在眼裡,暗自奇怪,之前三十三的表現感覺思維清晰得很,還能做出那種迅捷的動作……不過自己之前只顧自己說話了,也沒有問他自己的什麼資訊,可能他確實是不記得了。失憶的人塞隆還是第一次見,以前只聽尤里弗說過奴隸村裡有失憶的人,前一天還好好的,突然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最後主人也不要他就活活餓死了。

想到這裡,又看到三十三面黃肌瘦的樣子,塞隆小跑到外屋,拿著小刀,踮起腳,從櫥櫃裡切下一塊兒麵包片,又放下小刀捧著麵包到三十三跟前,把麵包遞給他:“給你吃的!”

少年懵懵地接過麵包,看著塞隆熱切的眼神,這片面包似乎並不是因為可憐他而施捨給他的,而是真的在關心他。不過三十三不知道的是,塞隆心裡真的是在怕三十三下一秒就餓死了。

“先吃點東西吧,看起來你也餓壞了。”鴉羽建議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三十三接過麵包,搖搖頭,“不知道,你們是……”

塞隆見他連自己剛剛才告訴過他的名字都忘了,不僅沒有生氣,心裡還油然而生一股擔心,他失憶這麼嚴重了嗎,不會是……這樣想著,塞隆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會跟之前少年奇怪的表現有關吧,那幽藍色的光……

“不,你之前醒來過吧。”鴉羽突然矢口否認了三十三的說法,目光如炬,“塞隆,他之前已經醒來過一次了吧。”

“啊對,他可能是失憶了,都忘了……”

看著少年越發緊張的神色,鴉羽反而勾起嘴角,微笑道:“失憶的人醒來後第一句話不應該問這裡是哪裡,我們是誰——或者自己是誰嗎?經我提醒才想起自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這可有點兒違背常理了。三十三號,你在怕我?”

三十三沒有回答,由於緊張,他的身體越發緊繃起來,貼著牆壁又往後縮了縮,如一頭警惕的野獸——不是因為對峙的恐懼而蜷縮,而是一種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戰鬥的狀態。

突然劍拔弩張的氣氛著實讓塞隆摸不著頭腦,雖然先生這麼一說,確實讓塞隆覺得少年其實根本沒有失憶,可他為什麼要裝失憶?而且為什麼要怕先生?在她心目中可沒有比先生更和藹友善的人了。

鴉羽的面龐上依舊微笑不減:“你不用害怕,我只是這裡的一個教書先生而已,對你來說,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稟報了這裡的管事,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排查你的身份。”

“不用做出那副驚訝的表情,你一醒來就應該想到這個問題,這裡不是什麼野蠻的地方,腐敗的秩序也是秩序,”鴉羽並沒有在意少年的表情,“況且,好巧不巧,今天還有一位,聖加爾德的主教,前來莊裡拜訪。”

三十三聽到“聖加爾德”這個詞後,臉色立刻就變了,如果說之前的他警惕且鬥志昂揚,那麼現在的他彷彿心臟被一柄大錘給擊中了一般,本來就不健康的面色現在更如死灰一般,絕望的情緒從他的眼神中漫溢了出來。

“可你現在並不是毫無選擇,”鴉羽合上了書,將這本裝幀精美的書籍放回懷中,“說說你是何人,有何目的,來自哪裡。”

連續問了三個問題,鴉羽目光向下,半闔著眸子,繼續補充:“你身上的血跡從何而來,醒來後,又做了什麼事……”說著他朝著塞隆投去了一個懷疑的眼神,但很快就轉了回來,以致於沒人注意到,“好好說明吧,我會考慮從主教手裡保下你,你——應該不想再被抓回去了吧。”

普羅維登斯村裡,尤里弗今天的運動量已經超過了過去一個星期的總和,他一邊快步走著,一邊思忖著晚上的吃食。

今天這營養可得好好補回來……對自己身材一點兒都不在意的尤里弗暗想道。幾年前他還是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奴隸,在這幾年伙食頗豐的保障下,尤里弗的體重暴漲,而他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身材是區別於奴隸的富貴體現——雖然他是普羅託族,但他不是奴隸,所以一定要區別於奴隸們。

從村裡的小路穿到路口邊,管事自然是不會原地乾等著他,自己也沒這麼大臉面。下意識地朝著教堂那邊望過去,好巧不巧,管事和那老者正並肩交談著朝這邊走來,那彪悍的馬車伕阿巴貢也緊隨其後。

“管事大人!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禮!”眺見他們的尤里弗立刻單膝下跪,深深地低下頭顱,雖然話語裡充滿了歉意,但是喊得那是相當大聲。管事就喜歡這種理直氣壯地道歉,讓他知道你先前做錯了事是有理由的。

注意到了尤里弗的老者沒等管事開口,便自發地詢問道:“包法利管事,就是這位普羅託族為我領的路,敢問貴府裡是何風氣,為何要任用一名普羅託族人作為關卡看守?”

包法利管事邊走邊道:“稟報大人,這個普羅託族曾經有幸救了小少爺,侯爵大人發了慈悲,賞了他的自由身,但也僅限於這村子裡的自由身,要是踏出了拉格比府的範圍,他依舊是個普羅託奴隸而已……侯爵大人向來賞罰分明,雖然這個行為引起了村裡的人的不滿,但也能讓村裡人意識到為侯爵做事是有很大好處的——一個普羅託族居然能夠獲得自由,那他們肯定能獲得更大的賞賜。”

“像這裡,主教大人,這裡只有寥寥幾棟屋子,我們村裡的人幾乎都已經搬到教區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想走動的老人,我們也為每家每戶配備有聖典,爭取教義的普及,普羅維登斯自建立以來,侯爵就非常重視教會供奉一事,村裡常駐有一名牧師——今天陪同侯爵前往公爵府了——每週都會召集村民做禮拜。”

主教沒有理會他的吹噓,淡淡道:“自五十年前執教者大人鴻雪上任以來,就嚴格制定了普羅託法案,侯爵這樣對抗法案的規定,就算其它方面做得再好又如何呢,基本的做法就錯了,你可知道?”

包法利管事沒有說話,他只微微躬身,表明了自己並無決策權的立場。

主教嘆了口氣,“罷了,納卡侯爵回來的時候再議吧,我也不必為了一個普羅託而置氣,別讓他出現在我面前了。”

包法利管事聽罷,應了主教一聲,隨即快步走到尤里弗跟前,輕聲怒斥道:“快走,沒看到那是聖加爾德的主教大人嗎!”

“可是,這裡有要事稟報……”

“有什麼事之後再說,你何必偏偏挑這個時間!你不知道聖加爾德的法案嗎!要是那位主教大人追究起來,爵爺都保不了你!”

尤里弗暗自發怵,他驚疑不定地看向老者的方向,心想之前他都對自己好言好語的,怎麼現在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雖是第一次面見這麼大的人物,可自己也並沒有哪裡做錯了啊……

尤里弗之後才反應過來,他確實沒有哪裡做錯了——如果他是個魔族人的話。身為普羅託人的他,在魔族人的眼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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