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浪子三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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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雪就落了下來。

鵝毛般的白雪乘著刺骨的夜風洋洋灑灑落了下來,黃土高坡頓時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

風雪阻斷了去路,碧潮笙一行人只能在太行山腳下的鳳鳴鎮上留宿一宿。

鳳鳴客棧是小鎮上唯一的客棧,今夜所有被風雪困在這裡的人幾乎都到了那裡去,所以他們看見了張楚。

張楚在喝酒,大壇,大碗,一碗接著一碗,那簡直已不像在喝酒而是直接從嘴裡把酒灌進肚子裡去。

客棧裡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喝酒,其他人都在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好像在看著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張楚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人,只是個浪子。

沒有人天生就是浪子,張楚自然也不是。

二十一歲那年,他親眼看著心愛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他幾乎想要跳下河去結束自己的生命。張楚大哭了五天五夜,大醉了五天五夜,等到醒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個浪子。

浪子都是孤獨的,都是悲涼的,若不是心中有痛苦到了極點的事情,他們又怎會那麼喜歡喝酒?

你們或許不是浪子,所以你們無法明白我們這些浪子的心,若是沒有酒,我們這些浪子可能早已不在人世間。

張楚本來是個好看的男人,只是黃土高坡的風沙已將他的臉風化的乾燥黝黑。他穿著一身墨藍色的道袍,腳上一雙草鞋已破爛不堪,乍一眼瞧去,像是個犯了酒戒被道觀趕出來的落魄行者。他身上或許已沒有任何好的地方,可至少酒量還是很好的。

他已經在這兒喝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什麼事情都不幹,只是喝酒,他已喝了整整八十斤的汾酒。現在,他看上去有些醉了。

碧潮笙的眼中露出一絲憐憫,他也是個浪子,無根的浪子,他明白浪子心中的痛苦,更明白浪子用酒精來麻醉自己的時候是什麼心情。更何況,張楚本就是他的朋友。

江湖上浪子不少,出名的卻只有兩個。

一個是碧潮笙,另一個便是張楚。

碧潮笙的掌,張楚的腿,都是江湖上已傳的神乎其神的絕技。好像,這世上只有碧潮笙的掌才是掌,只有張楚的腿才是腿。

張楚灌下了最後一碗酒,忽然從椅子上摔到了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他哭的傷心極了,好像祖宗十八代忽然活了過來告訴他這世上不再只有你一個人,然後又忽然都再死了過去。軒轅一心的眼睛竟泛著淚光,這樣的哭聲,任誰聽了心中都難免會有一些酸楚。他的哭聲像一曲哀怨悲涼的歌,唱到了每個人的心裡,唱的每個人都為了他的悲慘經歷而惋惜不已。

哭聲戛然而止,張楚的眼睛裡忽然連一滴眼淚都看不見了。他霍然起身,怔怔的望著門外的風雪,仰面大笑起來。他笑的開心極了,也愉快極了。好像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同時找到了他,而且都爭著搶著要嫁給他。石老黑本來不想笑,卻不知為何還是不由得笑出了聲來。張楚的笑聲好像有一種感染力,有一種魔力,讓人聽了忽然忘掉了所有的煩惱,想起了這一生之中最開心的事情。

所有人都奇怪的看著這個又哭又笑的怪人,碧潮笙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因為,他實在太瞭解這個“怪人”,張楚本就是這樣一個人,笑起來像個孩子,哭起來像個傻子,喝起酒來像個瘋子。

浪子三唱,只唱英雄。

浪子無根,英雄無淚。

浪子三唱,不唱悲歌。

紅塵間,悲傷事,已太多。

浪子為君歌一曲,勸君切莫把淚流。

人間若有不平事,縱酒揮刀斬人頭。

碧潮笙走了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張大哥。”

平日裡,他對著誰都是一臉慵懶和不正經,可看著張楚的時候,眼睛裡卻有一種神聖的尊敬。

一個人若經歷了旁人想象不到的苦難,依舊活著,一定是一個尊敬生命的人。這樣的人自然值得任何人去尊敬。

張楚就是這樣的人。

張楚沒有說話,忽然抬起了腿。

沒有人能形容那一腿的速度和力量,就像沒有人能形容流行劃過夜空的時候到底有多快。

可是,碧潮笙畢竟是碧潮笙。

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碧潮笙。

能與張楚的腿齊名的也只有碧潮笙的掌。

現在,他的掌已架住了張楚的腿。

軒轅一心和石老黑都已怔住,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快,他們幾乎沒有看清二人是如何出手的。

張楚的腿還架在碧潮笙的掌上,他忽然一個踉蹌,又跌坐在了地上。卻不生氣,反而吃吃笑道:“原來是你這隻喜歡偷酒喝的小貓啊,我酒喝多了,喝直了眼,誰是誰都已分不清了。”

碧潮笙苦笑,臉上卻帶著一絲憐惜。一個人喝直了眼的時候,自然只能從武功路數辨別出喊他名字的人。碧潮笙並不怪張楚,一個人喝醉了酒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做的出來,這一點他實在比誰都瞭解,因為他自己就常常喝醉,而且常常幹一些第二天起來絕對不願去記得的事情。

“張大哥,你怎麼來了西北?”碧潮笙問道。

張楚騷了騷頭,竟有一隻跳蚤從他的頭上落了下來。他忽然閃電般出手將那跳蚤抓住,又放回了一頭雜亂的頭髮裡,那隻跳蚤好像是他養的一隻寵物,生怕把它摔疼了,把它餓著了。

“怎麼,這兒是西北?”張楚怔怔道。

碧潮笙又怔住,他在苦笑,若是別人說這話,他一定不會相信。可這句話出自張楚嘴裡,他卻連一點懷疑也沒有。張楚本就是這樣的人,走到哪裡算哪裡,走到哪裡笑到哪裡,走到哪裡哭到哪裡,走到哪裡一定也會喝到哪裡。但是,他很少有時候知道這個“哪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張楚忽然拉著碧潮笙也坐到了地上道:“你這小貓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你是來偷酒喝的?”

若是別人叫碧潮笙小貓,他或許會打掉那個人的牙齒。可是,張楚那麼叫他,他卻覺得是理所應當的。因為,他的酒量在張楚面前當真只能算是一隻偷著喝酒的小貓。

“我來找個朋友。”碧潮笙道。

張楚忽然眼睛裡發了光道:“你的朋友會不會喝酒?”

碧潮笙苦笑道:“會。”

“那他願不願意來這裡陪我喝酒?”張楚道。

“若是他知道名動江湖的張楚請他喝酒,就算在千里之外一定也會趕回來。可是,如今他卻偏偏來不了。”碧潮笙苦笑道。

“難道,他已經喝醉了?”張楚道。

碧潮笙搖了搖頭道:“他沒有喝醉,而是失蹤了。”

張楚忽然嘆了口氣,怔了半刻才道:“那你快把他找回來。”

張楚講的每一句話都想一個在耍賴皮的小孩子,可每一句話偏偏都說到了碧潮笙心裡。

“我正有這個打算。”碧潮笙道。

張楚霍然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就要往門外走去:“等你找到你的朋友,再來找我。”

“你為何一定要找他喝酒?”碧潮笙忽然道。

“因為他是你的朋友。”張楚道。

外面風雪驟巨,碧潮笙的心裡卻是暖的,這句話當然不是對軒轅奇的肯定,而是對他的肯定。有時候,你要得到一個常人的認可或許不是一件難事。可要得到一個浪子的肯定卻一定不簡單。浪子不會對所有人敞開心扉,一旦他願意和你喝酒,和你講講他的故事,那麼他一定已將你當作他的朋友。沒有人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苦難和自己痛苦流淚的樣子,若你的身邊有朋友也是像張楚一樣浪子,請你珍惜。

“不是誰請我喝酒我都會去的,讓我請別人喝酒就更難了。”張楚道。

碧潮笙明白,天下所有的浪子應該都會明白這句話。

張楚扶著門框,又道:“三天前,有個叫什麼雲半天的不知道為什麼知道我到了這裡,派人請我去喝酒,結果那個人被我一腳踹了出去。”

碧潮笙只覺得自己的身子顫抖了一下,立時道:“張大哥,你是說太行山上天雲閣的閣主雲半天?”

“好像就是他,不過我聽說這個人實在不怎麼樣,他的酒可能也是苦的。”張楚道。

碧潮笙已幾乎要笑出聲來道:“張大哥,多謝你。”

張楚扶著門道:“謝我?看來,我似乎說了一些對你很有用的話。”

他已走進了風雪中,漫天的白雪已將他的頭髮和肩頭染成了雪白。

“我走了。”風雪中傳來了張楚醉意朦朧的聲音。

這句話他好像不是說給碧潮笙聽的,而是說給這一片蒼茫的大地聽的。他走了,他就真的走了。他要去哪裡?一個無根的浪子,去到哪裡豈非都一樣?

張楚走了,掌櫃的忽然弓著身子顫顫巍巍的走了上來道:“這位客官,你朋友一共喝了九十斤汾酒,一共九兩銀子。”

碧潮笙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他才知道,張楚似乎真的醉了,一個人若沒有催,豈非會賴賬?

張楚走了,所有人又都奇怪的看著碧潮笙。在他們眼裡,能和一個喝了九十斤汾酒的怪人做朋友的人一定也是一個怪人,說不定,比他還怪。

碧潮笙不是怪人,張楚也不是,他們只是兩個浪子罷了,身似浮萍,漂泊在這一片紅塵之中。

軒轅一心走了上來,低聲道:“他就是張楚?”

碧潮笙點頭。

軒轅一心實在想說些什麼,想評價一下張楚這個人,可是,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見過張楚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形容的出來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世上本就只有一個張楚。

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張楚。

一件孤品,若沒有其他奇珍與它作比較,自然讓人無法去判斷它的珍貴與美好。

張楚和碧潮笙都是這世上最特別的人,特別到別人實在無法拿他們去和任何人做比較。

石老黑好像在想著什麼事情,喃喃道:“張楚說,雲半天三天前請他過府去喝酒?”

碧潮笙點頭,這句話他自然也聽到了,而且聽的很清楚。

“可雲半天的十八姨太太卻說他在五日前失蹤了?”石老黑道。

碧潮笙笑了,因為他覺得石老黑還不算太笨,因為人到絕路的時候好像總會發現另一條生路。

一個人若是失蹤了,怎麼可能還能請人喝酒?

唯一的原因便是,雲娘在撒謊,雲半天根本沒有失蹤。而且,他想結識張楚這樣的人物,自然不會是無端端的想法,或許正在謀劃著一件大事。

風雪已經停了,雪後的夜更靜。

這樣的夜本十分容易入眠,可是碧潮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麼樣也睡不著。

方才,他吃了一斤牛肉,三個剛出爐的饅頭還有二斤汾酒,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此刻,他的腦中清明極了,似乎比任何時候轉的都快。這樣的時候當然不適合睡覺,卻很適合思考。

一個男人在思考的時候自然不喜歡被別人打斷,除非那個人是個女人,而且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案上的燭光還沒有完全熄滅的時候,碧潮笙的房門就已被輕輕推開。

輕的幾乎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就好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野貓,無意之間闖了進來。

碧潮笙起身,卻有一個軟弱無骨的身子壓在他身上,讓他又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

柔軟蓬鬆的青絲劃過他的鼻尖,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就鑽了進來。一個赤裸,完美的胴體忽然像一條魚一樣滑進了他的被窩裡。

碧潮笙甚至沒有去問她是誰,就已聞到了那股山花的香味。這是太行山上特有的一種野花,雲半天的老婆們好像都特別喜歡拿它來泡澡,特別是十八姨太太雲娘。

“這麼晚了還不睡覺,是不是在想我?”被窩中傳來一個能酥掉人骨頭的聲音。

碧潮笙將頭埋在她的青絲裡,聞著那股讓人著迷的香味道:“是。”

“所以,我來了。”那個聲音嬌羞的笑道。

碧潮笙已從她的腰窩摸到了那一座堅挺柔軟的山峰,她在低聲的呻吟,碧潮笙卻在笑:“像你這樣的女人一定已寂寞了很久。”

雲娘忽然鑽進了碧潮笙的胸膛,柔聲道:“別人都知道雲半天娶了十八個姨太太,卻不知道,他的十八房姨太太每一個都很寂寞。”

“我聽說他的身體一向很好。”碧潮笙道。

雲孃的唇劃過碧潮笙的脖子,她的臉上已泛起了紅暈,嬌喘道:“身體好不好和行不行從來都是兩碼事情。”

一個健壯如牛的漢子,某些地方或許比女人的繡花針還不如,這個道理碧潮笙還是懂的,如若不然,這世上也不會有那麼多出牆的紅杏。

碧潮笙的身體上已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可是他還不準去享受懷中的春色。他的身子已在發燙,腦中卻還很清醒,沉聲道:“你實在是個要命的女人,可是,你既要不了雲半天的命,他也沒有辦法滿足你。”

雲娘像一條水蛇一般在碧潮笙的身體上不住的纏繞著:“他不行,但是我知道你卻可以。”

碧潮笙忽然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道:“你怎麼知道我可以,我是個酒鬼,身體一向不是很好。”

雲娘叮嚀一笑,笑的像一朵花,一塊糖,一隻迷死人的狐狸精。她勾起細長筆直的腿勾住了碧潮笙的腰,吃吃道:“我說過,身體好不好和行不行是兩碼事情。而且,我知道碧潮笙對付女人一向很有一套。”

碧潮笙的身子更燙了,他的腦子也已有些模糊。他不是聖人,更不是君子,他只是一個浪子。一個赤裸的女人躺進了浪子的被窩裡,就像一隻羊羔落入了虎穴。況且,像雲娘這樣有些年紀的女人,比年輕的女子更有味道,就算是聖人是君子,也再也不會坐懷不亂。因為,不管是聖人,君子還是浪子,至少,他們都是男人。

雲孃的呻吟像春風般盪漾開來,她實在已憋的太久,就像一朵久逢甘露的山花,綻開了每一朵花瓣,準備迎接春雨的洗禮和滋潤。

晌午的時候,碧潮笙醒了過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舒服的睡上一覺了,所以,這一覺他實在睡的很沉很久。和煦的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好像特別溫暖,特別美好。

他正值壯年,正是身體所有機能處在一個巔峰的時候。這樣的時候,一夜的“消耗”往往能讓一個男人感到愈發有精神,好像一瞬間年輕了五歲一般。更何況,昨夜與他在這張床上的還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女人。

可是,這個美麗的女人原本如白玉般溫暖的身子此刻為何涼的就像一塊寒冰?

碧潮笙忽然從床上彈了起來,雲娘還是躺在他的旁邊。陽光落在她的香肩上,好像蒙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芒。

可是,碧潮笙的臉上卻已是一片鐵青。

雲孃的神情還是那麼滿足祥和,一夜滋潤過後的女人本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可是,她的嘴角卻沁出了血,碧綠的血,毒血!

——這個美麗,完美的少婦此時已沒有了呼吸。

房間的大門忽然被撞開,十條紅衣漢子手中拿著刀劍直直的闖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紅衣漢子碧潮笙認識,正是昨日在太行山上攔住他的那個人。

那個紅衣漢子見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你......你們......”

碧潮笙苦笑:“我若說我們清清白白什麼都沒有做,你一定不會相信的吧?”

他現在忽然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自己忽然就變成了一個被人捉姦在床的姦夫,這種感覺實在比吃了狗屎還難受。

紅衣漢子已看到了雲娘嘴角的鮮血,反而冷靜了下來,冷冷道:“是你殺了她?”

碧潮笙苦笑,這房裡除了雲娘,實在沒有進來過任何人。若說人不是他殺的,只怕連三歲小孩子也不會相信的。

“你若真的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碧潮笙苦笑道。

十條明晃晃的朴刀忽然一起向碧潮笙砍了過來。

碧潮笙一個“鷂子翻身”已從床上落到眾人身後,他抄起桌上的衣衫便跑。等到他躍上屋脊的時候竟已將所有的衣衫都穿好了,世上只知道碧潮笙脫衣服的速度很快,卻不知道他穿衣服的速度更快。不過,他最快的還是輕功,一躍之間他已如一隻點水的蜻蜓般逃出了十幾仗。可是,正當他準備找一條不起眼的巷子再繞回客棧的時候,那紅衣漢子已鬼魅一般出現在他的面前。

碧潮笙停下了腳步,冷冷道:“我看得出,你並不想為你的夫人報仇。”

紅衣漢子不否認,臉上卻已露出了一道猙獰的笑容。

“你們來的實在太及時,好像更本就是在等我醒來一般。這一切,根本就是一個陷阱,一個圈套!”碧潮笙道。

紅衣漢子冷哼一聲,居然說話了:“下次,當一個女人什麼都不穿半夜鑽進你被窩的時候,你可要小心了。”

這的確是一句良心的忠告,除非那個女人是你的老婆,或者是你花錢叫來的女人。要不然,你永遠不知道她鑽進你被窩之後會發生了。

碧潮笙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你到底是誰?”

紅衣漢子冷冷一笑:“雲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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