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衣金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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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媽是玩古的。

江湖上人稱我爹為佛手天官,一雙佛手濟世救人。

江湖上人又稱我娘鬼眼紅娘,一雙鬼眼辨識行裡真假舊贗。

鬼眼、佛手,那都是江湖上人對我爹孃頂級的尊重和認可。

因為玩古玩到這個境界的,已是行中魁首,世上難尋。

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騎在我爹的脖子上,一家三口在潘家園的檔口上撿寶。

給我找能保平安的西域道珠。

遇見那嘴尖論典,舌燦蓮花,東西卻是假貨的主,我爹也不跟他計較,心平氣和的等他把故事講完。

再用手輕輕一推,說上一句“故事不錯。”

我娘可就沒有那麼好的脾氣,若遇假貨仿贗,當場就能把東西給砸了。

西域道珠,傳聞乃西域得道的高人羽化後留下的道骨,分七色,青色為次,燦金為尊。

據說燦金的道珠不僅能保平安,還能趨避世間一切妖邪。

這七色的西域道珠,到底有沒有這些功效,至今還是個謎團,只是……

這西域道珠卻像是一串力透歲月的珠線,穿起來我整個七歲之前的童年。

直至七歲那年,這串珠子突然斷了,散落一地,支離破碎。

那年我爹收到一幅拓本。

拓本上是一尊九龍朝尊的商彝。

“一二三……七十九……八……八十一,整整八十一個銘文吶。”

我爹開啟這幅拓本,一番仔細研究之後,嘴角顫動,激動難掩的喊出來這樣一句話。

我娘在旁邊看著我爹這幅樣子,目光在拓本上一掃,風韻美豔的臉上驀然爬上許多鄭重。

“這可是國之重器吶。”

商彝周鼎、國之重器,而重器又以銘文多寡,辨識貴次。

“這次怎麼著也得走一遭,絕不能讓這尊商彝出海,阿嵐你看。”

我爹拿起拓本,依舊一臉激動難掩的看向我娘。

我娘輕輕的蹙起了漂亮的柳葉眉,抿著嘴,低下了頭。

已經打算遠遁江湖,安心過日子的她顯然已經不想再涉足這件事。

但我娘歷來,都是極其疼愛我爹的,她終歸是抬起頭來看著我爹說道:“依你。”

我爹高興的一把抱起我娘,在她臉上狠狠的親了兩口說道:“謝謝你阿嵐,真的謝謝你,等帶回這件商彝我就真的再不管江湖裡的事了,帶著你和兒子回老家,盧家白首,瓜田李下……”

那時候的我不懂,見他們這麼高興,我在旁邊也興奮的拍打起了小手。

痛心遺憾的是我爹孃此一去,便再沒有回來。

幾天後有幾個人拿著兩張黑白照上門。

我爹被幽黑粗大的鐵鏈綁在了一條大船的桅杆上。

海上肆掠的暴風雨兇厲的摧殘著他遍體鱗傷,滿目瘡痍的身軀。

刺目的血水浸透桅杆,流過鐵鏈,淌到了甲板上。

我娘整個身子趴伏在甲板上,衣衫凌亂,頭部淹沒在一灘血水裡,旁邊有一枚散落的彈殼。

“小主,先生、太太回不來了,他們……”

拿到照片的老管家賀七叔一句話沒說完,半口氣吊在嗓子眼裡,瞬間就噴出一口老血。

我整個人當時就麻木了,只覺天真的就這麼塌了。

牆倒眾人推,我爹孃這一去,江湖上的仇家明裡暗裡紛紛把矛頭對準了齋堂,半個月後齋堂也沒了。

我和賀七叔只能在大佛寺裡棲身,白天上街行乞,撿回些爛菜剩飯果腹。

賀七叔很快就病了,奄奄一息,隨時都有可能被閻王點卯。

我想留住他,因為他此時真的就是還在我身邊的唯一親人了。

我開始拼命的撿瓶子,換些零碎散錢,給賀七叔抓藥,那段日子,見著瓶子就跟蒼蠅見了肉,蚊子見了血一樣。

可無論我怎麼起早貪黑,沒日沒夜,撿瓶子拾荒又能賺到多少錢,終歸是杯水抽薪罷了。

賀七叔的身體每況愈下,許多個寂靜深黑的夜晚,我捲縮在大佛寺裡那座佛像下,聽著他咳血的聲音,久久未敢入眠。

後來大飛哥看到了肩扛大麻袋的我,讓我跟著他混,香車美女,快意人生。

香車美女,快意人生,離七歲的我實在太過遙遠。

我只求大飛哥幫我救救賀七叔。

大飛哥跟著我來到大佛寺,看了一眼賀七叔後,大飛哥只說了一句話。

“這老頭病入膏肓,活著就是在浪費糧食,不能救,也救不了。”

大飛哥一句話,道盡了人世滄桑,道盡了世情江湖之殘酷。

我還是跟了大飛哥,因為大飛哥給了我一筆在我當時那個年紀裡無法企及的錢,還有一碗飯。

這筆錢能夠讓我給賀七叔抓到更多更好的藥。

這碗飯能夠讓我填飽忍飢挨餓的肚子。

但大飛哥這筆錢,和這碗飯也不是白給我的。

我跟著大飛哥,成了“脫褲黨”,老北京的和古玩行裡的人都應該知道這是個什麼行事。

但凡知道這行事的,我想都會忍不住的口誅筆伐,甚至不顧形象的罵上一句“操她娘、下三濫”。

大飛哥要求極其嚴苛,若是當天坑到的錢不達標,就會被他一頓毫不留情的打罵,還不給飯吃。

我就曾因為一天沒有開張,被他打得皮開肉綻,浸在冰雪裡一整天。

高燒,感染。

差點直接被閻王點卯。

吃飯的時候,大飛哥更是直接一腳將我的飯碗踢到臭水溝裡,旁邊的大狗過來搶食……

那段與狗爭食,臭屎堆裡撿白米飯吃的場景,至今想起,記憶猶新。

如果不是明菲姐,我可能就真的這樣跟著大飛哥爛下去了。

深冬。

賀七叔的病更加的嚴重了,接連著咳了三天,嘔出一大盆血,水米難沾唇。

“小主,我看見先生和太太了,我就要去找他們了。”

拿著兩張黑白照片的賀七叔,已經說了一上午的胡話。

傍晚雨雪稍霽,天邊出現了一抹霞光。

霞光如血一般的豔紅,整個撲壓在老北京山頭的冰雪上。

反刺進大佛寺裡的紅光,讓那尊金佛披上了一件血衣。

賀七叔的精神難得的出現了一絲清明。

他緊捏著手裡的黑白照片斷斷續續的對我說道:“對了……小主,待會兒會有人來接你,你就跟著他走,要聽話,好好學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

賀七叔說完這句話,捏著我爹孃的照片,嚥氣了。

兩隻眼睛瞪得銅鈴一般的大,死死的盯著那尊佛像。

我眼神空洞的盯著賀七叔的屍體,只剩無言的哽咽。

嚓嚓……

一陣腳步聲踏碎冰雪而來,我見到了明菲姐。

明菲姐一身雪煉也似白的貂襖,映襯得圓潤漂亮的臉蛋明霞一般盈盈欲滴。

我眼神空洞,看著明菲姐乾巴巴的說道:“賀七叔,他……他死了。”

明菲姐瞅了一眼賀七叔的屍體,嘴裡冷冰冰的吐出兩個字。

“埋了。”

我一時間有些錯愕,不知道是被明菲姐這冷血的氣質攝住了,還是別的,竟站在原地沒挪窩。

明菲姐望著我皺了皺眉頭,再次冷冰冰的說道:“我說埋了,沒聽到嗎,你想他爛在這裡。”

我不想,我不可能讓賀七叔的屍體就這樣爛在這裡。

我去託賀七叔的屍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把賀七叔的屍體從佛臺上弄下來。

後面實在拖不動了,死人的屍體,真的是沉得很,拖過的應該都知道。

我看了看門口站著的明菲姐,想請她幫忙。

明菲姐頭都沒有回的丟給我一句:“自己想辦法。”

我廢了吃奶的勁,終歸在大佛寺後面給賀七叔堆了一個土坯。

“什麼是古玩,什麼是江湖。”

埋了賀七叔之後,明菲姐看著我問了一個問題。

我想了想,結合我的經歷對明菲姐說道:“古玩就是玩古,江湖就是嘴尖論典,舌利識真……”

我話一說完,明菲姐直接給了我一個響噹噹的火熱巴掌。

“大國重器,古蘊藏真,這才是古玩,什麼是江湖?這就是江湖。”

明菲姐說著指了指大佛寺後新立的土坯。

一句大國重器,古蘊藏真,一個新立的土坯,明菲姐生動形象的給我上了啟蒙一課。

我跟著明菲姐離開了大佛寺。

走出大佛寺不遠,我回頭看了大佛寺裡那尊披著血衣的金佛一眼,再沒有回首。

明菲姐帶著我遊歷江湖,遍經大江南北,增長見聞。

教我識古斷今,教我道上路子。

明菲姐不僅言傳身教,更是讓我親身入局。

我打眼被局的時候,明菲姐也不幫我,只會冷冰冰的說上一句“吃一塹長一智。”

十年,整整十年時間,我跟著明菲姐幾乎踏遍了華夏河山,見到了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歷經了我曾經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少年子弟江湖老,一件貨到我眼前,出自哪裡,路數何來,什麼年月,真假舊贗……

我一眼便知。

大到商彝周鼎,秦磚漢爵,小到半兩崇寧。

奇到戰帛錦書,詭到苗家葬飾。

一眼如是。

我學到一身本事,也見過許多生死……

君不見這人間,年年歲歲在把新墳添,古玩行里正如是。

十八歲。

明菲姐給我過了個生日。

明菲姐對我說:“吳青,你知道嗎,你已煉就一雙鬼眼,這古玩江湖裡的風雲,你可以任意去翻攪了。”

明菲姐又說:“我不管你怎麼鬧騰,但就是別辱沒了自己這一身本事。”

……

明菲姐喝了很多酒,我也喝了很多酒,因為我從來沒有看見明菲姐這麼高興過。

爛醉之中,好像是明菲姐把我扶上床的。

接著她好像也倒在了我的身上。

酒醉朦朧裡,我好像進入了一條掛滿了白霜的林蔭小道,溫潤、柔和,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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