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越澤之死（1 / 1）
此時的獅子嶺戰場上，戰事已歇，一片平靜。
蕭家的五萬大軍只餘不到三分之一，而兵強馬壯的宋家軍只折損了兩千餘人。
所有兵將都退到了戰場邊緣，各自忙碌著安頓己方的傷兵。
眾人分出心神關注著戰場中心，忐忑又期待地觀望著接下來的決鬥。
宋曦身穿銀色鎧甲，輕功飛踏來到了大軍前方。
他在距離蕭越澤不到十米處停下，利劍出鞘，神色淡然。
“久仰大名了，蕭越澤。”
二人一南一北爭鬥了十餘年，今天還是第一次正面交鋒。
從前或許設想過兩人見面時的場景，但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是這般情況。
至少，對於蕭越澤來說，他在初次會見這位宿敵時不該是現在狼狽的模樣。
他應該身著龍袍、意氣風發，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眼前的仇敵，所向披靡的宋家軍應該以戰敗之姿匍匐在他的馬下，然後山呼萬歲奉他為主。
舊周的江山合該由他蕭越澤繼承，這世上的一切也將由他來支配，大魏的泰和帝應當青史留名，成為統一南北的千古一帝！
蕭越澤利落地拔出了佩劍，身姿挺拔、氣勢未減，以往迷離的桃花眸犀利幽冷，清瘦的面容上露出了決絕而瘋狂的神色。
“寒暄就免了罷，今日該是我報仇的時候，宋曦，下地獄吧——！”
話音未落，蕭越澤一個飛身衝向了前方，手中的利劍快速且刁鑽，招招都衝著敵人的命門而去。
宋曦提劍應戰，面色一如既往地淡定從容。
若是此時有人留意觀察他的眼睛，便能察覺出其中暴烈而冷沉的戰意。
棋逢對手的戰鬥應當是令人快意的，但這並不體現在眼前兩位宿敵的身上。
蕭越澤想報殺父之仇、亡國之恨，哪怕淪落到必死之地也從未放棄，就算現在敵眾我寡，就算雁蕩關外還藏著無數宋家兵將，只要他將宋曦殺死在這裡，一切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失去了核心領袖的大軍將會變成一盤散沙，軍中的強兵悍將定然要爭權互鬥，他可以趁著混亂躲藏起來，之後慢慢籌謀東山再起之事。
穩坐京中的俞氏驟然失去丈夫，說不定會親自跑到建安來收屍，只要運作得當他就能伺機挾持，屆時想要什麼還不是手到擒來？
想到這裡，蕭越澤加快了進攻的步伐。
他將渾身內力提到了極致，一招一式都透著狠戾與瘋狂。
他似乎進入了某種境界，渾然忘我、無知無覺，腦海裡只剩下殺死宋曦的念頭，彷彿拼盡全力就能達成翻身復國的願望。
蕭越澤沒有留意到，隨著決鬥程序的加快，自己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不斷流出的血液浸溼了金色的鎧甲和衣袍，身後一直在觀戰的蕭家兵將們也逐漸面露絕望。
而宋曦，依然是那副穩如泰山的模樣。
銀色的鎧甲上只有幾道明顯的劍痕，淺淺的傷口甚至沒有流出幾滴血。
對手已經傾盡全力，他卻只使出了六成功夫。
若說剛開始還會被刁鑽的招式所傷到，熟悉了對手的武功套路之後，他便再沒有受傷一絲一毫。
這場決鬥是真正的公平，宋曦連防禦護身符都全部卸下了。
蕭越澤的功夫比他想象得弱了許多，大概是因為常年用腦、疏於練武？亦或者對方根本沒有重視過內功修習之事？
在這嚴肅認真的決鬥場合，宋曦竟然還有空閒走了一會兒神。
隨即又立刻轉回注意力，打算儘快結束這場戰鬥。
他將內力灌注在佩劍上，一個猛劈斬斷了蕭越澤的劍，隨後趁著對方愣神的一瞬，揮劍一劃割破了對方的喉嚨。
蕭越澤滿臉都是不可置信，捂著流血不止的脖子踉蹌後退。
氣管被切斷後他有些窒息，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結果吐露出來的只有滿口新紅。
“你……”
蕭越澤抬起滿是鮮血的手，顫抖著指向宋曦。
死亡的臨近令他眼前發黑，最後渾身無力倒在了地上。
血絲遍佈的雙眼開始瞳孔渙散，不知怎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有的是他剛滿八歲後被封為世子的場景，那時一家和樂、親族俱在；有的是他初展智謀後得到父親誇讚的畫面，那之後他逐漸擁有了東南第一公子的美名。
十六歲時盧氏與他成親、為他生兒育女；
萬壽節時他親自進京開始佈局謀劃；
他在鹹平縣調查俞家時產生的好奇和興趣，以及拿到俞雅嵐畫像後內心的悸動與雀躍；
父皇登基後蕭家的如日中天，手握大權後他的意氣風發和宏圖偉願……
過往的記憶如同走馬燈，快速輪轉著閃現又消失。
聽說人死前會不受控制地回望一生，然後懷揣著無法言說的憾恨與世長辭。
所以他現在是要死去了嗎？
他還沒有打敗宋曦、統一南北，他還沒有完成千古一帝的偉大夢想，還有那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奇女子，他還沒有親口對她訴說過心事，還沒有機會試著得到她的心，他……
他不甘啊——！
蕭越澤神色猙獰地掙扎起來，可惜再如何努力也無濟於事。
腦海裡的過往記憶忽然隱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從未見過的畫面。
他看見宋曦家破人亡之後逃往了西北，身邊卻根本沒有俞氏姐弟陪伴。
黎仕傑利用定北侯的遺體設下陷阱，宋曦只帶著幾十名家將前去營救，結果中了埋伏、身受重傷，不但營救任務完全失敗，自己還落下了一身傷病，之後銷聲匿跡許多年。
他看見自己的離間計大獲成功，大周局勢被他攪成了一潭渾水，各方勢力造反混戰，大周元豐帝的逝世也比已知的晚了五年。
他看見西北混亂，宋曦在宋家暗衛與定北侯舊友的支援下殺出重圍，此時他的身邊依然沒有俞氏姐弟，只有滿身的陰沉狠戾和血海深仇。
宋曦殺入京城，不顧一切地剷除了武氏皇朝的所有血脈，隆和帝來不及遷都金陵，虎視眈眈的韃靼依然盤踞在雲川境內。
後來，大周陷入了全面混戰，各地的割據勢力都加入了戰場，亂世來臨、民不聊生，沒有哪一片淨土能避免被戰火侵襲。
再然後，韃靼的鐵蹄踏入了中原，試圖在這混戰的亂世中分一杯羹。
駐守京城的宋曦哪容仇人放肆，發了瘋一般與韃靼人同歸於盡。
是的，同歸於盡。
不知為何，這些畫面中始終沒有俞氏姐弟的痕跡，宋曦拖著滿身傷病孤獨一生，戰死時年僅三十四歲，據說身邊連個侍妾都沒有，曾經名滿天下定北侯府徹底絕嗣。
而且宋曦的成就也沒有這輩子已知的高度，充其量就是個窮兵黷武、不惜一切代價報仇的瘋子。
彼時他們鎮南王府卻是順風順水，一路收服了大周的大半江山。
蕭越澤看見，在那些陌生的畫面裡，蕭家的成就遠比今生已知的更大。
不過在遇到易守難攻的蜀地時吃了大虧，後來不得不動用巫族禁術來剷除華陽侯。
蜀地被他們變成了人間煉獄，大周完全落入了蕭家之手。
可七星血煞陣卻逐漸失控，最後以蜀地為中心快速向外擴張，許多地方徹底成為廢土，無論怎麼挽救也沒有辦法改變。
幾年後父皇病逝，他正式登基，七星血煞陣已經吞噬了大周的大半領地。
周邊的不少小國也都遭了殃，為了爭奪能夠供人正常生存的土地，他的大魏再次捲入了戰爭。
而這一次，不再是舊周領土內的紛爭，而是範圍更大、規模更廣，參戰國家更多的世界級戰爭。
他不斷遷都、不斷徵兵徵稅，試圖往外擴張打下更多的領土。
世界的局勢變幻複雜，戰爭與殺伐進一步催化了七星血煞陣的壯大。
直到最後，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灰霧與血色。
蕭越澤不知道那個世界中的自己有什麼樣的結局，但似乎也沒比現在好上太多。
可想想來歷不明的俞氏姐弟，以及本該孤獨一生、英年戰死的宋曦，他又覺得畫面中的世界比現在更美好。
靈光一閃之間，他好像觸及了什麼驚天隱秘，他想要說出來，把腦海中看見的“真相”全都訴諸於眾，神秘而強大的俞氏女不該存在於此，宋曦也不應該得到今天的風光，這個天下就該屬於他，這是他蕭越澤的江山！
他不會像畫面中看到的那般蠢，弄出什麼七星血煞陣作死自己，他可以靠著智謀和武力贏得天下，他可以把佈置煞陣的巫族人提前殺死！
他可以的！他可以……
一陣濃烈的腥甜猛地湧上來，蕭越澤只覺得口中鼻中全是血腥。
他想抬起手捂住流血的傷口，最後卻只感覺到一陣神智模糊，瞠著雙目含恨斷氣。
1253年春，南朝泰和帝於獅子嶺戰死，終年三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