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寧州(二合一)(1 / 1)
自從那日關雎宮失火後,皇上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每日晨起李勝將要批閱的奏摺送到內殿,晚間又從裡面取出他批閱好的摺子,朝去夜來,日升月落,整個承明殿,除了李勝外,再無旁人可進得去,皇上也不見任何人,包括小公主。
要只是這般便也罷了,可除了不見人外,每日送進去的飯食也未見那人動半分,如今已過去六天,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李勝搖搖頭,無奈地嘆息一聲:“皇上不吃東西,這可如何是好啊?”
那日他衝進火堆,本身傷就還未好,眼下操心著謝濟的事,愈發顯得病懨懨的,大冷的天,嘴上硬是急出了一圈的燎泡。
“皇上……對宸妃娘娘,可真是用情至深啊。”
思及那日的情形,他不由感嘆道,可惜……
“再深情有什麼用?如今和娘娘有關的,這世上也只公主一人了。”
袁嬤嬤是知道整件事的來由的,加上後來禁軍在關雎宮裡挖出的屍體,她無比肯定這不是一場意外。
可惜,那場大火,將能毀的,都毀乾淨了,要查真相,可謂是疑難重重。
二人相顧無言,偏殿一片愁雲,良久,懷中的嬰兒的一番動作卻是提醒了袁嬤嬤。
她尚記得,公主出生那天,皇上臉上藏不住的笑容,宸妃娘娘娘娘去了,可是皇上和公主,卻是實打實的親生父女,誰也做不了假的。
她愛憐地看了眼懷中的人兒,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希望來。
*
承明殿,內殿。
謝濟靠在椅子上,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正飛速地消失著,一旁的午膳早已冷了個透。
楹窗緊閉,斜陽從窗格滲進屋子裡,落在御案上,可他卻仿若未覺。
袁嬤嬤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巧瞧見謝濟閉目沉思的模樣,她眼睛一酸,心上也漸漸泛上陣陣心疼來。
“皇上……”
她走到人身邊,低聲喚他:“皇上已經許多日未曾好生用膳了,把李公公他們可嚇著了。”
御案後的人頭也未抬,徑直道:“朕無事,叫他們不必擔心。”
他剛說完,便忍不住地低咳出聲。
“咳咳,咳。”
他往日身子也還算強健,之所以這樣,全是由那日嗆進去的菸灰所致,實則不止是他,李勝也還在咳個不停呢,這六日,承明殿的咳嗽聲就未停過。
“皇上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若是,若是宸妃娘娘見了,還不知要怎麼傷心呢。”
袁嬤嬤說完便期待地看向謝濟,果然見那人稍微動了動身子。
燈影明明滅滅,謝濟撂下筆,一陣無力浮上心來。
人生二十載,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思緒沉浮間,忽然有一聲極細的幼兒啼哭聲傳來。
謝濟一怔,他緩緩抬頭,一眼便瞧見了襁褓中的女嬰,幾天過去,她又長開了些,面上的白嫩一點點散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幾分姜韞的影子。
他看著那小小的人兒,目光灼灼,像瀕死的人見了曙光。
袁嬤嬤垂著眼,假意沒看見他的眼神:“小殿下長得很像皇上呢。”
才不是。
分明最像她娘……
他不自覺在心裡反駁。
喉結上下滾動了下,他道:“抱過來……”
此前他還從未抱過這麼弱小的生命,只要一想到這是那人的孩子,他的心便不自覺軟成一團。
見此,袁嬤嬤心下大安。
她背過身子,悄悄摸了一把淚,在她看來,若不是因為她,說不定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看著被男人抱在懷中的嬰兒,她暗暗攥緊了手心。
正待她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時,忽聽男人沉聲問:“就叫雲濃吧……可好?”
袁嬤嬤看過去,就見謝濟正低著頭,目光溫柔地看著懷中的嬰兒,方才那聲,也不知是在問誰。
這夜,送進內殿的膳食總算是有了些被用過的痕跡,雖然不多,卻還是讓李勝樂開了懷。
“還是嬤嬤有辦法。”
袁嬤嬤搖搖頭,笑而不語。
哪是她有辦法,分明是那位自己想通了。
次日,正好是關雎宮著火的第七日。
謝濟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推開了承明殿的大門,他一言不發,抬步向關雎宮的方向走去。
李勝愣了一瞬,立即便想要跟上,卻聽那人輕飄飄地落下句:“不許跟來。”
短短几字,卻愣是讓人感覺到無盡的殺伐意。
李勝下意識地頓了下,等他緩過神來,眼前哪兒還有謝濟等影子?
*
謝濟沒帶人,循聲往日的記憶,慢慢踏上了熟悉的路徑。他走得緩慢,看似平靜,實則每一步都在忍著煎熬。
時有清風,片片雪花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緩緩從空中落下。
往日精緻端華的宮殿已不在,只餘一地破敗,從那些烏黑中,不難看出這裡曾經遭受了什麼。
來往的宮人見了他,次第上前行禮。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淡淡地,一言不發地走到那熟悉的空地,昔日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
只是,佳人……已不再了。
*
遠在千里外的一艘小船上,江韞正笑著看江家兄妹二人打鬧。
她原本還對江淮的說法存疑,然而幾日過去,那點子疑惑已經全然散去了,或許是骨肉至親天然便有感應,她一看著他們,便覺熟悉。
只是……
她垂下眸子,掌心向下,輕柔地搭上腹間,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起。
為何感覺這裡空落落的呢?好像少了些什麼似的。
再有便是,自己這身子著實奇怪,想到這兒,她面上忍不住一紅,她從前竟不知,還有葵水能來數十天的。
若不是自家大哥便是大夫,她還當自己是得了不治之症呢。
正想著,木船忽地顛簸了兩下,她趕忙穩住身子,卻聽外頭有人喚:“船家,裡頭載的可是江家大郎?”
船伕似乎也很激動,他揚聲回:“是哩,江家大郎回來了。”
外頭又傳來許多交談聲,卻原來是要靠岸了。
兩聲吆喝過後,小船徐徐靠岸,這趟旅途,也終於畫上句號。
江淮先上了岸,方才開口問的那人立即迎了上來,他瞧著不過五十上下的年紀,穿了身褐色棉布短衫,又穿了件同色大襖,那棉花用料足得很,瞧著像是富貴人家的僕從。
事實也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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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抱拳深深一禮,難掩激動:“公子,老奴總算等到您了。”
江淮親自將他扶起,拍怕他肩上的灰塵,輕頷首:“這些年辛苦吳叔了。”
那被喚作吳叔的人擺擺手,一雙眼不住地往江淮身後的小船上看:“聽說這回兩位姑娘也來了,不知……”
他言語未詳,可江淮卻懂了他的意思。
他回身掀了簾子,灰濛濛的烏蓬船後立時露出一張俏麗的少女圓臉來,她一雙杏眼圓睜,好奇地打量這陌生的地界。
吳叔眼前一亮,未等他說什麼,便見那少女轉身,俏生生地喚了句:“阿姐,我們到了。”
隨後,便聽一陣細長的鈴音輕響,少女扶著另一人探出頭來。
她著月白色長衫,外罩藍色狐裘披風,髮間插了支銀鍍金嵌寶蝴蝶簪,渾身上下不見多的綴飾,卻只單單站在那裡,便將眾人的視線都引去了。
可只看了一眼,便被那通身隱隱流動的貴氣給逼退了,只覺人自慚形穢。
吳叔只看了一眼,便愣在原處,若是細看,還能看見他眼中微微閃爍的水光。
太像了!
這位大姑娘,可真同公子信上所說,和當初的江家夫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眨眼間,二人便已來到近前,吳叔的反應讓二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阿兄,這位……”
收到自家公子遞來的視線,吳叔趕忙拍拍腦袋,做出一副驚訝狀:“大姑娘這是怎麼了?”
江淮輕咳聲,止住了話頭:“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回去。”
於是眾人一路向前,等坐上了江家的馬車,江韞便開始不著痕跡地套起話來。
“我忘了許多事,等會兒回了家,阿姮可要記得提醒提醒,不然可就鬧了大笑話了。”
聽著這話,江姮原本滿是笑容的臉僵了瞬,她倒是想提醒,可這寧州城,她卻也是頭一次來啊。
可面對笑吟吟的江韞,她還是硬著頭皮應了下來:“阿姐放心,萬事有我在!”
孰不知她眼底的糾結早已是絲毫不落的被江韞看了個清楚。
馬車緩緩前行,沿街的叫賣聲漸漸小了。
江淮勒住馬,沉沉看向眼前這座古樸的大宅。
片刻後,裡頭迎出來一人,她瞧著較吳叔年輕些,穿了件簡簡單單的藏青色長襖,看著極為利落。
她一路走到馬車前,幾次三番地張了張嘴,都沒說出話來。
吳叔摟住妻子的肩膀,好言安撫:“好了好了,公子和姑娘都好生生地回來了,瞧你,哭什麼?婦道人家!”
他本是好意相勸,卻還是得了一記眼刀。
江淮上前替他解圍:“嬸子,好久不見。”
繡嬤嬤一聽就沒忍住紅了眼眶,她連連點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幾人互相打量一番,一切盡在不言中。
許多年前,他們二人還是江家的僕從,只因那年水災,江家夫人放他們夫妻倆出去散心,卻沒想到……再回來已是天人永隔。
江家的訊息傳出去後,兩口子晝夜趕路,卻仍舊沒趕得上。
後來再相遇,彼時的江家大郎已成了赫赫有名的漠北戰神。
江家二姑娘跟著他,也在混戰中活了下來。
只是聽說當年大姑娘和夫人在一起,已經不在了……
是以月前收到江淮的來信時,夫妻倆激動的不行,吳叔方才已經見過了,是以還能端得住,可繡嬤嬤卻是急得不行。
她頻頻向馬車上看去,恨不得立時衝上去將人摟在懷裡看個清楚。
江淮知她意思,一路舟車勞頓,確實不好讓兩個小姑娘在車上久等,他走到馬車旁邊,輕釦了扣,道:“到家了,下來吧。”
縱使已經見過了,吳叔還是忍不住和妻子瞪大了眼等著。
江家夫婦都是極為出色的,他們的兒女自然也差不到哪兒去。
江淮自是不必說,縱使征戰沙場許多年,也絲毫不損他清雋的面容。
等姐妹二人從馬車上下來,繡嬤嬤懸著的心也總算放下了。
縱使一個人在外頭生活了許多年,他們的姑娘也絲毫不比別人家的差,大人和夫人在九泉之下若有知,必定也會欣慰。
吳叔是個男人不方便,繡嬤嬤卻方便許多。
她上前幾步握住兩個姑娘的手,近乎哽咽著說:“姑娘們總算回來了,一路上受苦了。”
江姮雖然自小被江淮寵著,但卻從未體會過來自年長女性的關心,如今驟然被繡嬤嬤這麼一番噓寒問暖,難得生了幾分不好意思:“不、不苦……”
說完,便羞得想往江韞背後躲,卻沒捨得掙開繡嬤嬤的手。
江韞看在眼裡,若有所思。
她輕笑著頷頷首,軟聲說:“阿兄將我和妹妹照顧得極好,不曾受過什麼苦,倒是嬤嬤,必定擔心極了。”
繡嬤嬤又掉了幾滴淚,大姑娘這性子,同夫人真真是像。
一行人在門口耽擱了一會兒才進去,期間江淮一顆心都放在兩個妹妹身上,沒注意到隔壁開啟又關上的門。
這處宅子是江淮重遇吳叔夫妻時買的,因為平日就吳家夫妻二人,丫鬟僕從自是沒有的,也就前些日子,聽說幾人要回來,這才去買了幾個小丫鬟。
只等兩個姑娘看上哪個,就留下,至於沒看上的,也可做做粗活。
江淮自是沒有意見,姐妹二人挑人時,他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
雖是沒了記憶,可從前的一身本事卻是沒忘。
江韞一雙眼睛雪亮,只一個照面,便有了決定,然而她也沒出聲,只等著江姮先選。
然而,江姮看著卻似乎十分為難,她左選右選,最終指了個瘦瘦小小的,竹竿似的丫頭。
江韞眉頭幾不可見地一擰。
繡嬤嬤沒料到這姑娘選來選去竟選了個最差的,而且看著似乎還高興得不行,她不由得有些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