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前塵(二更合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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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反駁,李勝也站在一旁,兀自開口:“不論是不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懿旨,這承明殿是皇上的寢宮,你們擅闖,該當何罪啊?”

竹七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她的眼神比從前更加凌厲,看過來的時候,讓人覺得脖頸冰涼。

幾人將謝雲濃的搖籃護在身後,殿中氣氛一時有些緊繃。

那從建章宮來的那嬤嬤被氣得直喘氣,她看了眼身後跟著的建章宮眾人,忽然惡狠狠地罵了句:“都給我上!今天不把公主帶回去,就別進建章宮的門!”

話落,眾人一擁而上,整個承明殿亂作一團。

竹七腳尖點地,三兩下就將來搶襁褓的人打退了去,可來者眾多,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她一咬牙,乾脆抽出了藏於腰間的軟劍。

宮中不可攜帶凶器,可她本就是謝濟麾下的人,這柄軟劍,還是謝濟特意賜下的,防的就是有人不軌。

劍身上寒光凜凜,倒真嚇退了一些人。

見此,那嬤嬤非但沒有收斂,反倒是更加變本加厲,她怒瞪著竹七幾人,耳後的肥肉都在抖:“先抓這個丫頭片子!”

她的聲音本就不大好聽,眼下急了眼,更是顯得聲如惡鬼,原本熟睡著的謝雲濃不知何時被驚醒,扯著嗓子哭鬧著,不時還打出一個哭嗝,讓承明殿一眾人看得心疼極了。

同剛出生時那細弱的哭聲不同,這一個月,小云濃被照顧得很好,醒著的時候極為鬧騰,哭起來也是極為厲害的。

承明殿中哭聲震天,謝濟剛踏入的步子猛地加快了些。

他幾步走進內殿,眼前的場景讓他心中狠狠一痛,再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怒意:“誰準你們到這裡來撒野的!”

眾人被他的怒意嚇得嘩啦啦地跪了一地,那建章宮的嬤嬤覷了眼他的臉色,身子忍不住哆嗦起來,她慌忙開口解釋:“是、是太皇太后叫奴婢們來請公主…….啊!”

她話未說完,便陡然停了身影。

“啪——”

上好的青釉花瓶頃刻間摔得粉碎,白瓷上,那點點鮮紅觸目驚心。

那嬤嬤捂著頭,大股大股的血順著她的臉留下,地毯上很快就積了一小灘,眾人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喘。

“拖下去。”

“杖斃。”

謝濟沉著臉,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宮人,徑直走到袁嬤嬤身邊,熟練地接過謝雲濃,眸間的冷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動作卻是溫柔得不像話。

說來也是奇怪,謝雲濃一到他懷裡,便立馬止住了哭聲。

謝濟面色稍霽,殿內眾人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李勝帶著人將建章宮的那些宮人帶了下去,先前鬧騰的厲害的那些人,此刻一個個抖若糠蒜,再不敢發出旁的聲音。

那個嬤嬤率先被拖了下去,小李子看了眼剩下的人,湊到李勝耳邊問:“師傅,這些人怎麼處置?可是要送回建章宮去?”

如今李勝被留在承明殿照顧謝雲濃,倒是小李子,時常跟在御前,他本就是李勝一手帶出來的,李勝自然明白他在想什麼。

身後的大門緊閉,隱隱約約能聽見嬰兒的咿咿呀呀聲,李勝立在廊下,遠遠望去,入目皆是望不到邊的紅牆綠瓦。

良久,殿內傳來男人的傳喚聲:“李勝——”

他趕忙回神。

臨別時,他看著小李子期盼的臉,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說:“皇上將才怎麼吩咐的,你便怎麼做便是。”

說罷,他不再看小李子瞬間亮了幾分的眼,甩甩拂塵,推門進去了。

他走後,小李子站到他方才的地方,面上的恭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看不透的森冷:“全部帶走!”

窗外寒鴉撲簌著翅膀飛走,餘暉映著樹枝,在窗前落下點點剪影。

江韞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正細心翻閱著江宅這些日子的賬目。

他們一家統共也就幾個人,花費最多的還是江韞補身子的藥,這些年江淮暗中購置了許多產業,便是光靠盈利,便足以讓幾人衣食無憂。

即便江韞算得仔細,也不由連連點頭。

這些鋪子都是掙錢的好營生,最要緊的,還是這些賬面,也難得的清晰,即便是她來,也挑不出什麼錯漏來。

繡嬤嬤替她斟了一盞茶,輕笑著說:“姑娘這算賬的本事,當真是了不起,依我看,沒什麼能逃得過姑娘的法眼。”

幾人都跟著笑開。

江韞抿了一口茶麵,鴉羽長睫垂下,遮住了她眼底的深思。

這些日子的相處下來,她已經將江家的情況瞭解清楚了,父母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亡故了,江淮帶著他們在湖州生活,去年才突發奇想搬到寧州。

那麼,是誰教的她算賬?

縱有再多疑惑,她也只能暫且按下不表,索性日子還長,她有許多時間去慢慢了解。

*

寧州河流眾多,水運也發達,自古便有“水鄉”之稱,小於子來時是叫人備的快馬,然而下一個城鎮是湖州,自然是走水路方便些。

他是來自京城的內侍,又身負皇命,他走這日,寧州官員都來送他。

一行人在易江邊上作別,寧州知州扯著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這幾日辛苦公公來,我等必定辦好皇上的吩咐,不叫皇后娘娘香魂落寞。”

聽他提到皇后娘娘,小於子原本平靜的面色終於有了幾分波瀾,他點點頭,澀聲說:“大人有心了,我回同皇上轉告大人的用心良苦。”

寧州知州笑了。

“那就不耽誤公公了,您請上船吧。”

小於子不置可否,一行人上了船,冷風起,桅帆被吹得咧咧作響,隨著船家的一聲高喝,木船一下子劃出好遠。

正巧這時,岸上傳來一聲少女的嬌喝:“站住!”

驀地,他的心像是悸動了下,像是有什麼被深深隱藏的東西又得已重見天日。他僵著身子,慢吞吞地回頭向岸上看去。

方才還平靜著的岸上此刻已經亂成了一團,紅衣少女揮舞著馬鞭,身下的駿馬飛馳,不遠處,一個男子四處逃竄。

隱約間,還能聽見幾聲婦人的嚎哭。

“我的銀子,我的銀子啊!大家幫幫我吧……”

想來,那被人追個不停的男人便是那小毛賊了,那紅衣姑娘……當是幫她的。

小於子定定地看著那抹紅色,似是察覺到有人看她,馬上的姑娘動了動,隨即側過身來。

烈風吹起她的額前的碎髮,她的面容也開始清晰起來。

下一刻,小於子對上那雙如月般澄澈的眼,他一怔,再回神,那人已經隱入人群中了,碼頭人頭攢動,再看不見那抹紅色的身影。

船行得很快,碼頭越來越遠,最終只剩下一個黑點。

小於子抬頭望了眼天,苦笑著搖了搖頭,可能是這些日子太累了,他竟將別人看成了娘娘。

船身劃過,徒留下水面上的層層波瀾。

傍晚,許多人家開始張羅起晚膳,江姮一身紅衣,騎著馬飛馳回江宅。

晚膳已經備好,就連出去辦事的江淮都已經歸家,桌上只餘了她一人的空位,她懨懨的,瞧著像是受了什麼打擊,江韞有心想問,但見她悶頭夾菜的樣子,只好暫且作罷。

本想吃過飯再細問,可沒想到剛放下筷子,江姮就沒了影。

江韞飲了口清茶,沒叫人看見她眼底的波瀾。

阿姮這是……在躲她?

*

書房,江淮正提筆寫信,燈影下,他清雋的面容卻顯得有幾分肅然。

江姮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中的絲帕被擰得不成樣子,她悄悄抬頭看了眼桌案後的男人,愈發坐立不安。

江淮執筆的動作一頓,冷不丁地出聲:“怎麼了?”

江姮倏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吞吞吐吐地開口:“我……我……”

她當真是怕極了,是以沒用江淮怎麼逼問,便一五一十地將碼頭上的事說了個清楚。

“怎麼辦阿兄……他認得我的……”

是了,去歲江姮去參加宮宴在宮裡遇見過當是還是宸妃的江韞,當時她身邊跟著的就是來寧州的這一位。

這也是江淮不讓她們出去的原因。

江姮說完後便一直垂著頭,心中愧疚和後怕交織,眼淚很快就模糊了視線,可她卻不敢發出聲來。

若是那人起疑,沿著她追究到這裡來,那……

江姮吸了吸鼻子,無數後怕湧上心頭。

她不該出去的。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

她悄悄覷了眼上首的江淮,果真見著他比往常還要嚴肅的臉。

燭火搖曳,屋內響起小姑娘輕輕的啜泣聲,江淮陡然回神,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低聲道:“你先回去,這件事你就當沒發生過。”

江姮抬起微紅的眸子,卻只覺得今晚的燭火十分耀眼,那人分明相隔不過數尺,可她卻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心上猛地跳了下,她莫名有些慌亂:“阿兄……”

這一回,江淮沒有出聲,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出去。

江姮看了他一眼,依依不捨地合上門,透過門縫,還能瞧見江淮還是方才那個姿勢,無形的大山壓在江姮心上,重得她喘不過氣來。

長夜漫漫,書房的燭火換了幾輪。

有人徹夜難眠。

*

皇宮。

下了早朝,謝濟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回承明殿,他先去了趟建章宮。

不同於往日,僅僅是站在建章宮門前的匾額下,就能感受到它的繁華和熱鬧,可今日,謝濟都走到正殿了,來往的宮人卻不過寥寥幾人。

他頓了下,視線掃過身後躬著身子的小李子,眸色沉沉,卻是什麼都沒說。

須臾,裡頭終於有人來迎,

桂嬤嬤瞧著比從前更滄桑了幾分,她行到謝濟身邊,彎著身子朝他行禮:“奴婢參見皇上。”

謝濟面色平靜地點點頭,越過她進了裡頭。

珠簾輕晃,聲聲脆響似打在心上。

小李子背靠著珠簾站直,心上狠狠鬆了一口氣。

昨日去承明殿的宮人都叫人杖斃了,他方才還生怕皇上怪罪他,眼下既然皇上沒有降罪於他,那便說明師傅昨兒沒有會錯聖意。

那……

小李子搖了搖頭,不敢再想。

……

謝濟去了趟建章宮,也不知和太皇太后說了什麼,出來的時候渾身都帶著怒意,小李子跟在他身後,額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落。

自那日後,皇上和太皇太后的關係便徹底陷入了僵局,闔宮皆知。

建章宮的宮人折損了大半,可皇上卻也沒吩咐人補上。

沒過幾日,便聽太皇太后又病了,各種珍貴藥材如流水般送進去,太醫院忙得腳不沾地。

只一樣,謝濟下了命令,只譴了后妃照料太皇太后,除此之外,不許宗婦侍疾,就連進言的趙王妃都被問了罪,趙王受她連累,從親王被貶成了郡王,趙王府上也一片沉重。

太皇太后的待遇一切照舊,好像什麼也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

三月初三,是個上吉的日子。

謝濟帶著謝雲濃,親自將放有“姜韞”屍身的棺槨送入了皇陵。

文武百官跪拜,來往命婦哭得聲音沙啞。

臨別時,謝濟抱著謝雲濃,深深看了眼皇陵的方向,耳邊響起李勝的催促,他不再猶豫,踏上了車駕,只是細看下,就能發現他的動作有幾分僵硬。

人群中,江淮壓了壓帽簷,悄然退了下去。

皇后姜韞大喪,天下皆知。

此後,便無人知曉,這世上,又多了個叫江韞的女子。

但這才是對的。

她生來便喚作江韞,若無意外,“姜韞”這名,這世上本不該有。

*

姜韞,景元十四年生於江南,後入宮為婢。景元三十二年,懿旨賜與東宮,後為太子良媛,次年六月,明帝即位,大封六宮,尊為宸妃。

明帝元年,除夕,生雲濃公主,同日,內宮大火,薨。

享年十九。

明帝大慟,尊皇后,葬於北郊帝陵。

——《夏史·皇后本紀十五》

*

三月下旬,離家快一個月的江淮突然回到江宅。

他風塵僕僕,髮間還沾了清晨的霧:“妹妹,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烏蓬船載著幾人一路南下,四月初,江淮帶著兩個妹妹來到湖州的一處山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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