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葬禮(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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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哭泣與鎖喇聲中,一天又過去。在這一天裡,宋愛萍一直默默地陪伴在楊歡的身邊,而楊歡則一直默默地坐在堂屋的門邊,每當有人來弔唁時,他就跪在門邊,在小盆裡燒幾張紙錢。祝願爸爸一路走好。

一夜無眠,天又黎明。

靈棚裡,喧鬧起來。幫忙的鄰居們在忙碌著。準備著出殯前的工作。

門外,大叔家的二哥楊軍已經把大槐樹上的白布幡取了下來。扛在肩上,頭正勾過來看靈棚裡。

兩個吹鎖喇的站在小院外,仰頭向天,正賣力地吹著鎖喇。

楊歡的媽媽和姐姐正在靈床邊,聲嘶力竭地哭泣著,她們將永遠見不到他了。

楊歡和徐進跪在門邊,在不停地燒紙。是想多給爸爸一些紙錢吧!

宋愛萍坐在稻草上,低著頭!

大叔帶著幾個老人,掀開掛在門上帳子,走了進來。幾個大嬸和老婦人也進來了,她們七手八腳地幫媽媽和姐姐整理著孝服,並攙扶著她們。一個老人把一個米篩拿了過來,米篩裡放了一碗魚,一碗飯,幾隻小酒杯。他讓楊歡先磕了幾個頭,然後一樣一樣地接給楊歡,讓他擺在靈床前面的小方凳上,楊歡一邊放一邊說:“爸,回家吃飯了,爸,回家吃飯了。”楊歡燒了幾張紙,又磕了頭。老人就將這幾樣簡陋的供品放到櫃上。將小方凳也拿走了,煤油燈也換成了一盞點燃的馬燈拎在楊歡的手裡。

楊家四口都被帶到了靈棚。

楊歡一手拎馬燈,一手拿兩根白紙糊的孝棒。頭戴孝帽,孝帽上血已經幹了,顏色有些淡了,變得模糊起來。腰裡圍了粗粗的草繩。腳下拖一雙白球鞋。他神色木然地望著門外的白布幡,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跪祭白布幡,靈血染孝帽。是的,我一定要和相神融合,去找到我爸爸。

“起殯了,起殯了”在呼喊聲中,掛在門上的帳子被取了下來。大叔正小心翼翼地指揮那幾個老人把捆好的靈床抬出來。

在白布幡的引領下,兩個鎖喇手吹著鎖喇跟在後面,楊歡一手拎燈,一手拿孝棒,一步一趨。楊歡的左邊是姐夫徐進,他撐一把半開的黑雨傘,黑雨傘擋住了楊歡的頭頂。宋愛萍跟在楊歡的右面,一邊走,一邊不時地轉頭看他。四個老人抬著靈,跟在後面。媽媽與姐姐在眾人的扶持下,邊走邊哭。

出了小巷,到了街上。身後傳來一陣鞭炮的聲音,楊歡知道,鄰居們開始拆靈棚了,爸爸從此再也回不了家了。

到了小街的盡頭,上了與水面就要相平的碎石子路右拐,就到了碼頭。在一片嘈雜聲中,姐姐的“爸爸,上船了,爸爸,上船了”的聲音細不可聞。

上船了,要去近三十里外的涇邏鎮火化。涇邏鎮,是當地的經濟大鎮,是全省百強鎮,是揚淮市的十強之一。

這時,天已亮了,太陽在東方吐出第一縷光,火紅火紅的。安豐河的水位很高,不時可以看到巡堤的人,個個都是一臉的疲憊。河裡的水不復平時的清澈,是渾濁的,水流的速度也比平時快了不少。不時可見一些順流而下的雜物飄浮在水同上。船上的人都靜默著。除了不時吹起的鎖喇聲,就只有風吹動船頭白布幡的“沙沙”聲和水激船頭的聲音。

原本近三個小時的水程,兩個多一點就結束了。船泊在了碼頭,岸上是一片忙亂,這是一個現代化的小鎮。在鎖喇聲中,又按照先前的順序上了岸,來到離岸邊不遠的火葬場。楊歡爸爸的屍體被放上了告別用的臺子上,臺子是從拐角邊的小門裡推出來的,停在了告別大廳的正中間。楊家四口和宋愛萍默默站在一起,大叔去交費了,一會兒回來了,喃喃地說“火葬場的工作真好”“來,徐進和大叔去領骨灰盒。”

告別大廳對面的牆出現了一行字:沉痛悼念楊再夢爸爸。楊再夢是楊歡爸爸的名子,小時候曾聽爺爺說,再夢就實現祖傳的夢想並有突破的意思。

告別儀式開始了,告別臺四周圍上了絹花,楊歡的爸爸躺在花叢中,楊歡在前,徐進在後,人們一個接一個繞告別一週,在告別的過程中,楊歡的媽媽一次又一次地撲向告別臺,宋愛萍緊緊地拉住了她。準備好的硬幣一枚又一枚被拋在了告別臺上,這是買路錢,是為了讓楊歡的爸爸能一路走好。

告別儀式幾分鐘就結束了。身穿白衣,頭戴白帽,口戴白口罩的工作人員過來推走了絹花。推著告別臺沿著專用的通道慢慢走去,當推到拐角邊的小門時,楊歡猛地跪倒在地,大叫一聲:“爸,爸一路走好,你放心,兒子會照顧好媽媽的,爸,爸——”楊歡和媽媽和姐姐也痛哭起來,在他們的痛哭聲中,告別臺消失在拐角邊的小門裡,小門從裡面緩緩關上。

久久地跪在地上。久久地跪在地上。那時那刻那景被凝固成永恆。

宋愛萍抱著他,拉他,楊歡順從地站起來,倚在她的懷裡,小聲地哽咽著。

跟著其他人的腳步,楊歡和宋愛萍來到了領骨灰處,楊歡愣愣盯著領骨灰處的視窗,好像爸爸會微笑著從視窗探出頭來。

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好像是一瞬間,也似一生般漫長。

“楊再夢家屬領骨灰,楊再夢家屬領骨灰。”一個平淡而沒有絲毫感情的聲音從視窗傳出。

幾個人同時擁到視窗,大叔將骨灰盒遞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平談而沒有感情的聲音又說:“喜錢二十”大叔遞進二十元錢。

骨灰盒遞出來了,上面蓋了一塊小小的紅布。

楊歡一手拎燈,一手拿孝棒,同時小心地把骨灰盒捧在懷裡,好像還能感到爸爸的心跳。那把大黑傘又撐起來,打在楊歡的頭,緊緊地蓋住了骨灰盒,骨灰盒直到下葬是不能見光的。姐姐楊靜則在一旁,手捧一棵準備好的白菜,痴痴地,一遍遍地重複:“爸爸,燒的不是你,你躲在白菜裡和我們一起回家。”媽媽則沒有聲息,昏倒在大嬸的懷裡,宋愛萍正掐她的人中,大焦急地大喊:“伯母,伯母,你醒醒。你醒醒。”

又是一陣忙亂。

在鎖喇聲中,大家回到了船上,踏上了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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