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變生肘腋(1 / 1)

加入書籤

韋伯子爵這一年來一直沉浸在末日狂歡般的歡愉之中,縱然是在枯燥顛簸的旅途中他渾厚而滿富歡欣的朗誦也常常回蕩山間,天才吟遊詩人切克.普希金的愛情十四行詩簡直就是為這位風頭正勁的政壇新星量身訂做的。雖然韋伯子爵行事日漸乖張又不知收斂,但卻沒人指責和勸誡他,他的成就足以將他的得意偽裝成霸氣。

作為一個庶子,一個韋伯公爵酒後的小小意外,十六歲被刻薄寡恩的父親打發出幽暗城公爵府時所有的人都預見到了他的下場:也許用不了一年,身無分文的他就會橫屍貧民區,一如他的十二個庶出哥哥。令所有人包括韋伯公爵跌落眼球,一個傳奇就此拉開了帷幕。

能成為幽暗城最津津樂道且經久不衰的話題,韋伯子爵前半生十六年的庸碌居功至偉。天資聰穎、少年成名怎麼能讓平凡的八卦大眾們產生代入感哪?從金剪刀商行的馬伕到成為大王子的侍從官,他比全幽暗城的傭兵、士兵、夥計、農夫僅僅多了那麼一丁點一丁點的運氣而已,等到他為艾瑞莎王國的屬國高裡公國在談判中擊敗天兆王國時,幽暗城所有的母親都認為這個傳奇的締造者就是自己的兒子啊。與有榮焉,民眾都對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何時取代艾瑞莎王國的“政治不倒翁”安託萬首相滿懷期待,拭目以待。

當然這些並不是韋伯子爵興奮到不能自抑的原因,那些平民的追捧只不過是大王子艾弗森殿下跟他閒暇時的一個小遊戲而已,對於艾弗森殿下“民眾是用來誤導和欺騙的”的口頭禪,韋伯子爵深以為然。韋伯深知自己的發跡跟幽暗城裡的傳說沒有一個銅板的關係,艾弗森殿下的器重僅僅源於韋伯將自己的女友灌醉後送上了大王子殿下的床,並從此負責蒐羅各地美女進獻給他。這是他心底最深的陰霾和苦痛,每當夜深孤寂時便咬噬他的靈魂,稍觸便疼痛欲狂。種種自卑和齷齪都化為了人前的狠戾和乖張。

皇族孟菲斯家族深入骨髓的好色和跋扈使得韋伯子爵從不擔心被大王子所拋棄。現在國王艾倫陛下已經病入膏肓,二王子殿下一貫憊懶,王后凱瑟琳雖然心比天高但是在征伐不休的亞特蘭提斯大陸一個沒有絲毫從軍經驗的女王註定很難被軍方所認同的。韋伯子爵已經在意識中無數次預演艾弗森殿下登基之時被親手授予首相權杖的情形。

韋伯子爵這次出使瑟伯切爾城僅僅是新王登基前的循例視察。幽暗城僅僅公爵與侯爵就接近二十位,在他看來瑟伯切爾的實力僅僅是建立在吉布森聖者的名頭之上的。對於奧古斯特伯爵這位大陸有名的心如閒雲的領主,韋伯子爵和王子殿下都沒有看到拉攏或打壓的必要。

雖然瑟伯切爾是王國實力最為雄厚的領地,但艾弗森殿下的智囊團都認為艾瑞莎王國王位之爭的決戰之地終究是幽暗城。況且現在奧古斯特伯爵正在為兒子的傷勢自顧不暇、焦頭爛額。

自得其樂卻沒人分享的韋伯子爵漸漸有些意興闌珊了,取出鷹眼套筒鏡附在左眼上欣賞一下瑟伯切爾這座名滿大陸的雄城。對美女,韋伯子爵堪比獵狗的嗅覺是他上位的最大臂助。僅僅掃過一眼,他的血就沸騰了,一位美絕人寰的狐女,如血的長髮和長尾,閃著瓷器般光澤的膚色,雖然並不清晰但已經讓他坐立難安。吩咐手下的幾個潛行者和護衛悄悄的圍上去,就在即將發動時狐族與生俱來的警覺幾乎斷送了他的美夢。

“賤人,臭婊子,等艾弗森殿下玩膩了一定送你去軍營做軍妓。混賬,小心些,別碰壞了她的臉,呀——,蠢貨,我要用匕首刺瞎你的眼。”兩百碼外的韋伯子爵神情亢奮,雙臂揮舞,聲嘶力竭,歇斯底里。

狐女的強橫出乎意料,身形如影,損失了六名皇家衛隊的戰士才將她放倒。就在她倒向地面時一道水光驟然閃亮,韋伯子爵尚未舒緩的心跳驟然加速。

“水幕光華?”韋伯子爵嘴角剛剛扯出的笑紋一下子僵住了,一腳將身邊的護衛踢飛。“混賬東西,快搬到車上去,該死的,我一定會把你賣到最下賤的娼寮裡。”韋伯子爵知道這次踢到鐵板上了,這是一個無視魔導士級別以下魔法攻擊的魔法防禦裝備,這種等級的裝備就是艾弗森殿下也僅有一件而已,整個亞特蘭提斯大陸比它好的貨色絕對可以計數。

狐女擁有這件水幕光華卻倒下前才想起開啟只能說明她的戰鬥經驗幾乎空白,否則僅憑這些人手絕對奈何不了她。望著青色的防禦和絕世嬌顏,韋伯子爵滿目猙獰。

沒有人操縱的魔法防禦只能難倒無知的外行人,很快狐女就被弄上了馬車。魔法防禦還要近一個小時才會消失,韋伯子爵催著車隊原路飛速返回。

“奧古斯特伯爵總不會為了一個狐女而跟即將登基的艾弗森殿下反目吧。單這件‘水幕光華’就足以讓王子為我撐腰了。”韋伯子爵小聲咕噥著,權衡著,自我安慰著。

“水幕光華”開啟的同時城堡裡的辛西婭嬸嬸便察覺到了蘇珊身上的魔法印記的劇烈波動。“蘇珊出事了,東南方。”辛西婭嬸嬸向正在訓練的伯爵父子和丈夫喊了一聲便飛奔起來,縱身躍起,下一刻一隻藏青色巨鳥出現在身下,一聲長鳴,向山下衝去。

“跟我來。”納達爾爺爺將雙手巨斧掛在背後,跨到黑格爾背上當先衝出,布里格不用催促就緊跟上去,身後一聲唿哨然後馬蹄聲驟然響起,回頭看時奧古斯特伯爵已經拎著騎士槍飛身上了一匹栗色無鞍馬。幾個呼吸的時間,幾個人已經動了起來,“警戒,警戒——”伯爵一路喊著,第三聲警戒餘音未落城頭的鐘聲已經掩蓋了馬蹄聲,安靜的瑟伯切爾城眨眼間動了起來。

起伏在布里格的背上,特納這才反應過來:蘇珊出事了。可是腦筋僵硬得像跟鋼條,完全跟不上節奏。午飯後蘇珊要去城堡外採些草藥來治療特納上午砍木人時候受傷的手臂,現在正是陽光肆虐時,戰爭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一路下坡,隨著黑格爾衝進了一間鐵質的房間,馬蹄踏在鐵板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迴音,緊接著又是一聲,奧古斯特伯爵也趕到了。納達爾爺爺和伯爵把兩匹馬趕到屋角的狹窄圍牆裡,哐地關上了門,連圍牆都是鐵製的。

“抓緊了”伯爵示意特納抓住牆邊的扶欄,用力拉起地上的拉桿。鐵屋子晃動了一下,特納慢了好幾拍才感覺到鐵屋子的前端是向下微微傾斜的,而且正在緩緩滑動。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滑動速度越來越快,手臂上傳來的拉力讓本已受傷的右肩膀撕裂般疼痛,後腦勺脹痛,宿醉未醒的感覺,不用低頭便能看到地板,恍若失足墜落。

鐵器摩擦的聲音針一樣刺著耳膜。很奇怪的特納突然發覺黑格爾消失了,從衝進屋子後就再沒見過它,但可以肯定它沒有再出鐵屋子。胡思亂想間鐵屋子驟然揚起了頭,一股大力傳來,特納騰騰騰後退四五步才剎住身子。飛起來了,手心處依舊滑膩,耳膜依舊生疼,感覺卻截然不同了,升騰的感覺讓特納大口的吞嚥著空氣,有振臂高呼的衝動。速度越來越慢,哐當,屋子終於衝到了平地,一陣尖利的泡沫擦玻璃音之後屋子戛然而止。

一貫威猛的納達爾爺爺此刻哆嗦成一團,每次邁步腳尖都挑得高高的,肩膀晃成了鐘擺,卻依舊不忘顯擺:“瘦-弱-弱-的-小子,見-見-識沒,這-就-就是…….”

“這就是矮人工匠根據地精圖紙建造的雲霄飛車,在鐵爐堡的地下用於運送礦石和武器,你納達爾爺爺就是唯一一位敢於乘坐雲霄飛車的矮人,他是打破矮人畏水恐高宿命的英雄,呵呵。”奧古斯特伯爵放開兩匹同樣滿眼金星、四蹄打滑、踉踉蹌蹌的馬匹,一邊替結巴了的納達爾爺爺吹噓。

納達爾爺爺抖抖索索的掏出一枚徽章唸了幾個音節,而後黑格爾便憑空出現,眼看著被甩向空中,重重撞在頂棚上繼而後嘭的砸在地板上。黑格爾懊惱的站起來,用粗壯的前腿拍擊著胸膛衝著老矮人大聲咆哮:“你這個礦渣埋到脖子的矮子,你這個酒鬼、飯桶…….”特納目瞪口呆的看著滿臉歉意但肯定沒聽明白的老矮人,第一次感覺什麼都能聽懂未必是件好事。

“出發”奧古斯特伯爵沒有騎上明顯還沒有恢復過來的栗色戰馬,特納也牽著磕磕絆絆的布里格跟上去。鐵製屋子明顯停靠的明顯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隧道,幾步衝出涵洞,迅速的觀察一下環境,此處已經距離瑟伯切爾足有十里遠了,距離盤旋山道的起點也有至少三里。向上望去並沒有看到鐵屋子衝下來時留下的痕跡,想來雲霄飛車是在地下隧道里執行的。

“跟上,跟上。”老矮人這麼快就回復了活力,真不愧為矮人中的精英,山丘之王。一連串的驚險讓特納的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這時想起蘇珊遇到了危險,便死命的發力向前衝。衝在最前方的是黑格爾,它用兩條粗細堪位元納的腰的後腿直立著奔跑,尾巴滑稽的逆時針甩著圓圈,身體左右搖擺,像個發癲的企鵝(向《獸血沸騰》的作者靜官致敬,這句比喻是我見過的最精彩的)。

納達爾爺爺和伯爵也隨著特納的衝刺加快了速度,老矮人永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吹噓的機會,哪怕是在急速的奔跑中。“看看,看看,我的黑格爾跑得多麼有型啊,跑動中還能隨時準備攻擊,它的速度可以媲美布里格,它的嗅覺是獵犬的十倍,多麼拉風啊,不愧是矮人最真誠的夥伴,哈哈,放心吧,瘦弱的小子,黑格爾會帶我們找到蘇珊的,而且你辛西婭嬸嬸已經去攔截他們了。不知道哪裡來的惡棍雜種連蘇珊這麼可愛乖巧的小女孩都忍心傷害,我一定會把他們撕成碎片的。”

特納的嘴巴張大著,如同岸上的魚,空氣灌入胸腔,火辣辣的灼燒著肺管,意識開始模糊,連布里格頻頻甩動腦袋示意他上馬都沒有看見,腦子裡閃動著的蘇珊的笑容支撐著他向前衝,向前衝.........。

就在他眼前一黑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身子輕飄飄地騰空飛起,眼睛已經虛弱而愜意的閉上了,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風撫著臉頰,像片秋葉,靈魂飄搖如煙,聞到了秋的味道。

許是一瞬,恍若一世,特納重重地落在了布里格的背鞍上,身體自然的做出了反應,踏進馬鐙,抄住韁繩,挺直腰板。起伏許久,特納的眼睛再次看到光明,耳朵依舊嗡嗡響個不停。

轉頭看時,奧古斯特伯爵也已經在馬背之上,納達爾爺爺擺動兩條短腿在地上縱躍飛馳,每一次騰空都能向前五六米,與黑格爾並駕齊驅。遠遠的看到辛西婭嬸嬸乘坐的巨鳥盤旋在半空指引著。

地上橫七豎八的倒著十來個戰士,不知是蘇珊還是辛西婭嬸嬸的傑作。一個衣著華麗的青年用匕首指著昏迷中的蘇珊,與辛西婭嬸嬸對峙著。

“我是韋伯子爵,你們在圍攻王國的貴族,罪同謀逆。立刻讓開,我可以忘記你們的冒犯。”顯然這位新晉子爵並不認識奧古斯特伯爵,更沒有認清形勢,還一臉狠戾的擺起了貴族的架子。

“我是紫鳶尾家族的奧古斯特伯爵,有什麼誤會嗎,請先放開我的女兒。”伯爵將紫色的紋章掛在胸前,說著向前跨了一步。

“退後,誰都不要過來。”韋伯子爵已經有些神經質了:“根據王國的‘安託萬法案’我有權佔有捕獲的沒有烙印的獸人,這是貴族的權利,神和國王都不能侵犯。”

“我說了,那是我的女兒。”奧古斯特伯爵冷然道,背在身後的左手向納達爾爺爺頻頻做著手勢,可惜特納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哦,呵呵,正好,我正要把她進獻給即將即位的艾弗森殿下,殿下一定會對伯爵大人這份禮物心存感激的,這不是做為一個領主的光榮嗎?”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物,知道這次不能善了,權衡之下韋伯子爵習慣性地認定艾弗森殿下的名頭也許能讓奧古斯特伯爵認清形勢,至不濟也要稍稍爭取些時間。哪怕這個狐女真的是伯爵的女兒。韋伯子爵也要讓他們為自己的不敬付出代價。打定了主意逃走,一邊扯著閒篇一邊摸向懷裡的傳送卷軸——魔法卷軸的一種,可以進行長距離空間傳送。

“一會納達爾動手你就衝上去救回蘇珊”正滿腔憤慨卻手足無措的特納聽到黑格爾一陣低吼,頓時抬起騎士槍。

“蘇珊的父母是‘靜寂海之星’拿破崙元帥和愛麗娜,獸王是她的契父,牛頭人先知德塔克是她的導師,聖光教懷恩大主教主持過蘇珊的洗禮,沒有人可以傷害過蘇珊之後還能安然無恙,哪怕是艾弗森殿下。放開她,我可以做主寬恕你的莽撞。”奧古斯特伯爵的臉色越來越冷。

獸王?德塔克先知?‘靜寂海之星’?懷恩大主教?一連串的人名讓韋伯子爵精神恍惚,如雷貫耳。心底最深處的傷疤被莫名地扯動了,被趕出公爵府的屈辱無依,女友在艾弗森殿下身下扭動時的淒厲哀嚎和自殺後無神的眼眸…….,陣陣心痛,重重屈辱和憤恨淹沒了他眼中的最後一絲清明。

“為什麼一個卑賤的狐女可以得到那麼多大人物的愛護而擁有一個公爵父親的我卻活得像狗一樣屈辱?憑什麼?”韋伯子爵的心中在質問,在吶喊,在嫉妒。雖然心海已然駭浪滔天,臉上卻愈發的笑容和煦,和眉順眼。

“伯爵,艾弗森殿下會記得你的貢獻的,再見了。”韋伯子爵的狠戾佔了上風,摸出卷軸,志得意滿地扯出了輕佻戲謔的笑紋,下一刻就該在幽暗城了。

“喝——”一聲怒吼,納達爾爺爺雙拳猛的砸向地面,韋伯子爵的笑容頓時僵硬的籠罩在了一片電光中。作為聖階的有力衝擊者,納達爾爺爺的‘雷霆一擊’附帶了二十秒的雷電麻痺屬性。

特納催動布里格衝鋒,十碼的距離並不能真正加速起來。特納平端著騎士槍,做了一個標準的衝刺,槍尖刺穿了韋伯子爵的胸膛,將他頂出去五六步遠。同時揮動騎士劍撲上來的奧古斯特伯爵此時才剛剛衝到蘇珊身邊,敵人卻已經不在了。

韋伯子爵驚愕的看向透體而出的騎士槍,靈魂正在飄離,此刻他心中唯一想的居然是明天幽暗城裡會有多少人傷心哭泣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才清晰地感覺到了他是如此的貪戀著別人關注的目光。

眾人錯愕的注視著特納,連癱倒在地上的蘇珊都沒人去扶起。

特納一陣發虛,兩片咬合肌高高的凸出,脖子僵硬,背後的汗毛根根豎起,他從眾人的眼中看到了似乎有什麼巨大的危險正從背後襲來。

“怎麼了?”特納求助的看向父親。

“你居然殺人了。”辛西婭嬸嬸的聲音抖成了寒風裡的枯葉。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