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曲臨江仙說盡古今多少事(1 / 1)
“夫子沒嚇著吧!”
陳厚顏一面護著秦夫子這老頭往後撤,一面尋找可以躲避的地方。那些黑衣人突然從天而降,而且照面就是狠手。這不是拍電影出現的鏡頭,是真刀真槍的幹,好在陳厚顏上輩子是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的人,尤其在這個時候,更加冷靜,完全不像個被嚇住的書生。
同時,他也在猜測,這些人,應該不是奔著他來的,他現在的身份,沒有誰知道,仇家自然就沒有。那麼,事情就很簡單了,那些黑衣人刺殺的目標,就是秦夫子,一個書院教書的夫子,肯定招惹不了誰,那麼秦夫子的身份,就有待揣摩了。
不過,眼下,自不去深究,保命要緊。在陳厚顏的護送下,兩人向後退去。秦夫子那老頭也很鎮定,眨眼間之前,陳厚顏救了他一命,此刻淡淡謝道:“多謝小友。”
他話音未落,在兩人後撤的時候。那個跟隨秦之問身邊,只管煽火溫酒的灰衣人,迅速擋在二人前面,聲音帶著嘶啞:“還請這位公子帶著大人找一個安全地方躲避。”
這人看似平常,但動作矯健,似深藏不漏,是個高手。
那邊仍有弩箭射來,這灰衣人毫不懼怕。踏步向前,如猿猴一般,上串下跳,靈活無比,眨眼功夫,手中已經抓住了幾支射來的弩箭。
扔掉手中弩箭,那灰衣人翻身一躍,落到了石桌上,虛空一探,抓住桌上散亂的棋子。
“啪啪啪啪!”
雙手向前投擲,一氣呵成,那些棋子如長了眼睛般,飛入前方亂石堆,打在石堆上,竟然發出恐怖的氣爆聲。
如果不是陳厚顏親眼所見,他斷然不會相信,有人僅憑扔幾顆棋子,就能產生像微型炸彈爆炸的聲音。
這時代,他看不懂了!武功,居然如此恐怖如斯!
慘叫聲從亂石堆處傳來。可以看見,那些襲擊的黑衣人,有幾個受了傷。
那群偷襲的黑衣人見勢不妙,也放棄了繼續暗殺的念頭,紛紛跳進身後的秦淮河中,如魚一般飛快遊走,很快銷聲匿跡。
見襲擊者逃走,灰衣人也不追擊,收拾完小蟊賊的他,一聲不吭地來秦夫子身前,神色頗有自責,許是剛才沒有第一時間,為秦夫子擋住那隻暗箭。
“呵,不用說了,老夫不會責怪你,怪就怪那些人越來越摸清楚你的性子。”秦夫子發出笑聲:“棋也下不成嘍。秦六,你取兩個杯子來,老夫要好好感謝陳小友,剛才要不是他,老夫這人頭,可就被人射穿了一個洞。”
秦六,就是那灰衣人的名字。他默不作聲地從一個食盒中取出兩個杯子,順便還端出來醬牛肉,鹽焗雞,等幾盤可口下酒菜。
秦六伸手將桌上的棋子佛掉,擺好酒菜,像雕塑般站在石桌旁。
“呵,小友,坐,坐。”秦之問笑談風聲,隻字不提剛才刺殺之事。
陳厚顏也不便多問,他就算再笨也知道,眼前這老頭,身份肯定不一般。
兩人從新坐在石桌上。剛才這地兒,還是下棋的地方,此刻滿地散亂的棋子,讓人感慨事出突然,無常變幻!
“下去吧,這兒沒你的事了。”秦夫子給陳厚顏倒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酒,也給自己添了一杯。
那灰衣人走到了很遠的地方,同樣如雕像般站在那裡。不過,絲毫不懷疑,如果再出現暗殺情況,他會以恐怖的速度出現。
“嘖!”陳厚顏覺得酒是好酒,喝一口,瞬間渾身就來勁兒了。
他手裡把玩著,從棋盤上,取下來的弩箭,箭頭上刻著一個繁體的“青”字清晰可見。如果不是他剛才反應靈敏,這支箭就射穿了秦夫子的腦袋。
“夫子,算我多嘴,不知道,剛才那些人,為什麼要刺殺你,而且,很顯然,還有一人躲在暗處放冷箭,不知道夫子知不知道這個人。”將那支箭頭上刻著“青”字的小箭遞過去。陳厚顏只當隨意詢問。
“哎,人老了,就怕麻煩,一點小事,有可能讓你一天都不舒服。”秦淮河上,已經恢復平靜,秦夫子望著遠處,那雙看透人情世故的眼睛,給陳厚顏一種,上位者方才具有的慧炬。
溫酒下肚,只聽他淡然說道:“這個人,老夫也等了他很久,只是每一次,他都躲在暗處,不曾出現。罷了,何必念著不開心的事,喝酒壓壓驚,剛才小友沒被嚇著吧!”倒是很欣賞陳厚顏的膽量,先前那種情況下,都沒有嚇得自顧跑了,他就看不透這年輕後生。
“嚇沒嚇著,只是長見識了,這世道,也不見得清明。”
“不清明,就要治,這不是我輩讀書人的宏願。”
陳厚顏覺得自己沒那麼偉大,什麼治國平天下,說白了,和他毫不相干。而且秦老頭被刺殺一事,讓他更清楚自己以後要做的事,恐怕比秦老頭的處境還要糟糕。雖然自己身邊,有個像灰衣人秦六一樣的高手寧惜淚,但自己怎麼也得準備後手以防萬一。
喝了兩杯酒,心中有話就直說了。“也不怕夫子瞧不起我。那種為天地立心,為萬民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宏願,沒有得到好處,我是不會做的。我之為國,國不待我,我之為民,民不待我,我之為社稷,而天下不待我,忠君如屈原,鞠躬如諸葛,不如我獨極樂。”
陳厚顏承認他自己是個唯物主義的傢伙,那種聖賢做的事,他斷然不會去做,就算做了,也是需要報酬的。
人活在世,每個人的追求不同,而陳厚顏是屬於那種,付出就要有回報的自私傢伙。
秦夫子楞了楞,眼前的年輕人,不但言語頗為直爽,就連說話也不遮遮掩掩,心中所想嘴上就說出來了,雖然他不喜歡年輕人沒有為國效力的宏願,反而是一切以利益出發唯利是圖,但別人的思想,他也不便干涉,朋友相交,只是交心,立場和理想,都是其他。
“老夫閱人無數,小友此番語言,雖說由心,但也沒有幾個讀書人能夠真正說出來。老夫甚是佩服小友的勇氣。”
“夫子沒趕走我,已經是幸事了。”古人還是有開明的,像秦夫子這種人,並不是老學究,聽了陳厚顏那番可謂不忠君愛國的話,沒將他劈頭蓋臉罵一頓,已算幸運。
喝著酒,剛才的事兒很快就忘記了。兩人愉快聊著,天南地北,奇聞怪談,都有涉獵。秦夫子的確是個大儒,說話方面,並不是古板,反之卻是深諳哲理,孔孟學說,並不是開口閉口聖人云者之類,這老頭才不是那種老學究,說出話來頗為歡暢,不管是瑣碎小事,還是社稷民生,他說的那一套,平實無奇,但包含著古代人對儒家思想的理解,然後活學活用。
談話中,陳厚顏才知道,秦夫子真名叫秦之問,似乎以前還是個官,現在人老了,辭官歸故里,就在金陵老家安度晚年,又蒙朝廷體恤,秦老頭在學識方面也稱得上大儒,就讓他在應天書院當個掛名夫子,偶爾過去授授課,算是打發老人的時間,他家裡倒沒有多少人,老伴前幾年去世了,唯一的兒子也在外地當官,陪他的家奴秦六也是個不說話的人。他的生活就徹底無趣了,所以常在秦淮河邊下棋,他下棋一般沒有固定的棋友,販夫走卒也好、閒暇老人也罷,有時也有才子書生,或者名流俠客,總之,這老頭下棋的同時,也認識了不少的人,據說在秦淮河邊還頗有名氣。今天來此擺著棋盤,溫著美酒,帶上美食,也是在等一位從京城來的友人相約下棋,不巧那友人至今未來。
然後稍微提到,今天刺殺之事,應該是以前官場上得罪了一些人,想讓他後半輩子都過不安寧。
好在,秦老頭比較開朗,笑聲從他那兒傳來,幾杯酒下肚,臉上已經有醉意。
“人生易老,年輕的時候,為了功名利祿,忙碌奔波,或許錯過了紅顏,或許冷落了家人,但年老了,就諸多留念。小友可要好好珍惜啊,不要錯過了人或事,以後找不回來。”
老年人的談話,總是充滿了春秋故事。陳厚顏附和著笑笑:“我這個人沒有大志,一般都是現在不後悔了自己,才想著以後。人生如白駒過隙,倘不及|時行|樂,則老大徒傷悲也。”
“小友這話在理。”秦之問又說了一句,酒倒是喝了不少。
“先生還是少喝點酒,老年人,貪杯對身體不好,尤其是腰腿和肩胛幾處,容易酒後痛風!”在陳厚顏看來,秦之問就是個孤寡老人了,陳厚顏只當是朋友間好心的提醒。
“倒是應該少喝,幾前年我大兒子回來,就是看我飲酒過度,直接把家裡的酒罈給摔了,結果被老夫一頓打,趕他走了。後來,我那兒子,又一次回來,竟然給老夫帶來一個二八芳華的女子,非讓老夫納作妾室,老夫也知道,我那兒子見老夫一個人孤獨,所以才有此昏招,老夫倒也沒怒,收了那女子作乾女兒,再讓人將那女子送回老家,置辦了嫁妝,嫁給了當地一個教書的先生,人品還行,雖說沒有大出息,也不至於餓死。據說小兩口恩愛和諧,去年生了個小子,改名姓秦呢,今年估計就會過來看老夫,到時候再請你到府上。”這些都是家常,秦之問不覺得丟人的,說的時候臉上甚至笑了笑。
“人生啊,總是不那麼一番如意。你有能力做好事的時候,就多做好事,做不了,也別想著走歪門邪道害人。這年代的讀書人,大多都被世俗矇蔽了眼睛,偏了,偏了。”
“先生不會是給學生開小灶授課吧。”
“呵,算是吧,你願意聽,就聽,不聽,我難道還會罵你不成。”
“夫子私下授課,學生當然要仔細聽。”陳厚顏倒裝起了好學生,笑道:“其實,人的一生,就如那東流的長江。正所謂,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夢罷了。只是,你願意這個夢,是好夢,還是噩夢,全憑你自己做主了。”
“呵,倒是這個理!”秦之問聽出來陳厚顏剛才唸的兩句,好像是詩,又或者是詞,雖然只有兩句,磅礴之氣已顯。
“小友剛才所念的兩句,不知道有沒有下闋!”
秦之問也是隨口一問,陳厚顏如和朋友尋常聊天,望著遠方的秦淮河,很隨意,道:“呵呵,以前聽人念過,覺得有意境,秦老見笑了。”不經意間,下闋從他嘴裡念出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看過三國電視劇,記憶尤深就是開場那首混合著美聲的歌詞。猛將如三國牛人,也滾不過歷史的車輪,人多渺小啊,最後不過成為一捧黃沙,所以陳厚顏覺得,還是曹孟德說得好,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秦之問可是詩詞方面的行家,剛才陳厚顏唸的,上下各五句。雙調六十字,前後闋各三平韻,一韻到底,應該是教坊中傳唱頗久的《臨江仙》。
他一生中,不知道聽過多少人的佳作,但今天聽到陳厚顏剛才隨意念的這首詞牌,饒是他久經歲月,遇事無數,竟也從中勾起思緒,被此首詞牌打動,亦或者,他就是如詞牌縮寫,引起共鳴。
“小友這首臨江仙,是自己作的?”
“額,以前在江上,聽一打漁翁唱的,覺得好聽就記下來了。可不是我寫的,我這人寫不出來那些傳世的詩詞。”
這個年代,雖說沒有版權,更沒有人指責他侵權盜版。但陳厚顏可不想以後被人拉上參加什麼詩會之類的活動。還是早早說明自己是文盲好了。
這樣的詞,也不像一個年輕人寫出來的,秦之問相信是那打漁翁寫的,繼而又覺得陳厚顏誠實,換做其他人,說不定將此詞據為己有,也無人考證。
倒是有點對陳厚顏刮目相看,秦之問笑道:“想那打漁老者,肯定是一個文詞大家。”
陳厚顏呵呵笑著,非常配合秦之問豐富的想象。
“秦老,時候不早了,我看你那友人,估計不會來了,河邊風大,不如回去吧,你這衣服,太單薄了,生病了可不好。”這老頭穿一件單薄春衫,陳厚顏出於朋友間的關心,覺得勸他回家比較好。而且,剛剛發生過刺殺事件,老年人雖說生性豁達開朗,但總是有不舒服的情緒。
“我再等等。小友要是有事,就先走吧,年輕人嘛,誰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兒,哪像我們老頭子,整天除了下棋遛鳥,就沒時間打發殘年了。”
見秦之問執意等他那位好友,估計是人家多年未見,相約不見不散。陳厚顏不好意思留下來打攪,藉著秦之問的話,道:“那,我就先告辭了。”
“走吧,別耽誤了自己的事。”秦之問揮手相送。直到提著醬油瓶的陳厚顏消失在視線中,這老頭才自言自語嘀咕著:“看不透,看不透啊。”
此間,河上,隱約的霧氣中,一艘兩層閣樓高的畫舫,劃破了水面,悄悄靠在了遠處的碼頭上。
有風拂過,吹動碼頭邊,像一個個美人跳舞般的柳條。
柳枝展,春風拂。從那畫舫上走下來一個娉婷婀娜的女子,懷抱古琴,搖曳身姿,步步生蓮。
女子穿過河堤,來到了秦之問所在的地方。
隔遠遠的,這女子得體地施禮:“蘭君讓秦相久等了。”
“不久等,剛剛好。”秦之問哈哈笑道:“天下又有幾人,能等來李大家的相見,老夫算是幸運之人嘍。”
李蘭君幽幽一笑,如蘭草,清麗脫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