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跳河的女子(1 / 1)
從秦府出來,已經是漫天繁星。由於忙著整理救災方案,晚飯都是匆忙解決。此刻被風一吹,飢餓感就加重了。摸著飢腸轆轆的肚子,幸好那邊巷口拐角處還擺著幾家夜裡經營小吃的手推車商販,大多都是販賣混沌麵條之類的充飢食物,熱氣從巷口那兒飄過來,頗為勾{引食慾。
畢竟秦老家住的貢院一帶是金陵城最熱鬧的地段,往外面走一條街,就可以看見花燈如晝的秦淮河了,夜裡有小販擺攤,多是為那些準備去河上風{流一宿的人補充點能量。陳厚顏此番路過這裡,正好可以過去解餓!
往巷口夜鋪走去,坐在一張靠邊的桌旁:“要一碗餛飩,大碗的。”
經營小吃夜鋪的中年人,大概見慣了像陳厚顏這樣年輕的書生,但凡要去那面秦淮河上玩樂,都要事先填飽肚子。讀書人去了那銷金窩的畫舫上,哪還有心情吃東西,美色都可餐了,所以大多人都是先在他這樣的夜鋪前先解決溫飽。
聽那書生要大碗的混沌,中年商客嘴角帶著是男人都懂的羨慕笑意,倒是很熟稔地問:“要不要加兩個煎蛋”大概是以往光顧他的客人,都會加些補身體的小菜,小販對這年輕的書生,也是把他歸為一類人。
“隨便吧!”陳厚顏桌旁四處觀望,這家小販的生意倒也不錯,已經陸陸續續有不少客人來此光顧。
沒讓人等太久,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混沌,放在了陳厚顏面前。撒著芝麻蔥花的清湯上,蓋著兩個煎蛋,分量十足,算得上良心商家。
絲毫不客氣地開始狼吞虎嚥,就好像等會兒他要去幹一件消耗大體力的事情
陳厚顏吃著混沌,在他沒注意的時候。鄰座來了一男一|女兩個食客,男的一身華貴的綢緞衣裝,至少是不愁吃穿的公子哥,而那女的,則就頗顯柔弱了,頭上裹條藍布巾,青絲挽在其內,衣服也是樸素人家穿的碎花布裙,娥眉淡掃,唇如絳珠,一張清水般的鵝蛋臉算得上江南水鄉中的麗質美人兒。女子坐在那男子身邊,只顧低著頭,偶爾傳來一兩聲嗚咽,應該是在偷偷掉眼淚。
見這二人光顧,中年商販立刻上去招呼,掌握話語權的男人頗不耐煩地要了一碗混沌和一碗素面,聽見身邊的女子那嗚咽聲,語氣徒然變得兇惡起來。
“吃了這碗素面,就給本公子滾吧。整天哭哭啼啼,都沒個心情了。”
冷冷的聲音,薄倖郎的模樣,說話也是毫不留情。在他眼裡,跟在身邊的女子,也是曾經自己一時興起,為之一振千金的紅顏,不過終究是情短義絕,煙花之地的恩愛,怎麼也過不了百日。此番再看這個曾幾何時迷倒自己的美人,只覺得她是個身份低賤的女子,哪能配得上自己的身段,更別說帶回家娶過門了,家中老父鐵定要打死自己的。
“公子曾說過,要娶了妾身,妾身才鐵了心跟公子一起走的。公子怎麼可以這樣反覆無常?難道公子忘記了往日的誓言了嗎?如今妾身離開了鳳棲樓,就像那葉子離開了樹枝,魚兒離開了活水。公子如今卻要將妾身拋棄,你讓妾身一介女流,去那裡找一個安身之處。”
已經有泣聲傳來,說著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最後無力的呻|吟。看情形,此二人顯然又是一個發生在秦淮河上的故事!
“青}樓楚館中說的話你也信?你跟著本公子,無非是想嫁與我做夫人。呵呵,別做夢了,本公子家好歹在宣州算是富貴人家,豈能娶一介煙花女子為妻。以前我說的那些都是騙你而已。再說了,本公子在鳳棲樓替你贖了身,你我的恩情也算是兩清,以後大家各走各的兩不相欠。至於那安身之處,呵,你好歹也是個有名氣的青}樓名妓,雖然非清白之身,但找戶普通人家嫁了,娶你的人還是很多的。”
“李重山,你,你無恥!”女子低下頭,緊咬牙關,那雙小手卻是顫抖不停。她自是被眼前這男人曾花言巧語矇騙,以為找到了幸福,但最後卻是所託非良人。自己將一個女人的一切,都託付給他之後,原本以為至少自己追求的這段幸福是真心實意的,那知道最後換來的,卻是這般被人拋棄的下場。
瞎眼啊!
“呵呵,離開鳳棲樓時,媽媽說的那些話,湘雲只怕一輩子都要後悔了。”
“也怪你秦湘雲自己當初瞎了眼,看上我這個無恥的人兒。當然,若不是你們煙花女子貪慕虛榮富貴,又豈能讓我佔便宜。”笑了兩聲,中年商販已經端來了麵食,那個叫李重山的男人自己先吃了起來,等會兒他還要去秦淮河上風{流,期間自然是一番不好聽的話說出口:“快點吃,吃了就給我滾,別打擾本公子等會兒辦正事!”
“妾身不吃!”秦湘雲的聲音很決絕。這李重山將她得到手之後又將自己拋棄,現在又要再回到秦淮河上,禍害其他的女子,這人簡直是男人中的人渣。
“你要是餓死了最好!”那男的笑了兩聲,只顧自己吃起來。
在秦淮河邊待久了,像這種負心薄情的事很常見。這世道,那些淪落風塵的女子,最後的結局,都不是美好的。眼前這二人,不過是秦淮河邊一個縮影罷了,幾乎每天都有青樓名姬被人始亂終棄的事發生,千年秦淮,大多都是悲慘的故事,而非所謂的才子佳人琴瑟和鳴的美談。
那個叫李重山的男子,顯然是有事的樣子,很快吃完了碗裡的混沌,至於跟著他叫秦湘雲的女子對那碗素面沒有半點食慾。李重山吃完之後,丟了些碎銀子在桌上,自己匆匆往街道那面走去,看他走去的方向,顯然是遠處燈火通明的秦淮河。而一旁的秦湘雲的則被他拋棄在攤販這兒。許久之後,秦湘雲才委委起身,向著街道那面秦淮河走去,彷彿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氣,顯得孤苦無依又十分可憐。
“哎,怕是又要多一具浮屍了。”中年商販嘆道,他見慣了那些被權貴人家的子弟玩膩之後,慘遭拋棄的女子,在第二天成為秦淮河某個角落裡的一具屍體。他雖然可憐那個叫秦湘雲的女子,卻也沒有能力相救,畢竟他一個粗人就算娶了這個名姬,卻是永遠不能相敬如賓,因為大家都沒有共同的話語,他只會煮混沌麵條,不會寫詩詞譜琴曲。
“店家,收錢!”
在那女子剛走不久,一個聲音緊接著傳來。店家還未來得及說“公子給多了銀錢。”便看見那個剛才吃大碗混沌的青衣書生,已經往那面匆匆走去。
夜裡的秦淮河上,一艘艘燈火通明的畫舫,慢慢遊弋在河面,偶爾傳來絲竹之聲,也是輕音飄渺,宛如銷魂曲那般陶醉人。與那面繁華的河上畫舫恰恰相反,在河邊一處靜悄悄的河灣,蟲鳴聲啾啾發出,讓人頓生寒意。長在河邊的茂密小草,也不知裡面是否藏著蛇蟲鼠蟻。倒映在水中,黑壓壓一大片,像是從河裡長出來的浮游植物。
在這片河灣處離河邊稍近的一塊大石上,一個女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夜裡的水鳥。
一陣微風吹過,那女子蓮步往前面移了一步,閉上眼,已經準備了卻餘生。卻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很突兀地,就打斷了這靜悄悄的河灣。
“姑娘既然都有想死的心,那為何就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念頭!”
聲音落下,從那面較為陰暗的柳林中,走出一個穿著青衫的書生。
秦湘雲記得先前在那夜鋪攤子上,見過這青衫書生,就在鄰桌吃混沌。她笑了笑,很慘然:“大概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說完,已經完全閉上眼,對這個塵世毫無留念,身子縱身向前一躍,“撲通”如石頭沉入江心的聲音。她並不希望誰救她,自己死意已決,今天是不可能活下去了。
“還是跳了啊!”
看著那一圈圈蕩起的水紋,陳厚顏嘀咕了一聲,他終究是小看了這個年代女子的果決。同時,以並不慢的反應速度,跳入那冰冷刺骨的河中。